黑色念珠-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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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盏日光灯整整亮一夜。
第二天,我们便起程去南通市了。那位副局长像是如遇大赦,慌慌张张就拉着我走了。还将一件新衬衫丢在了招待所。他对我说,住在那儿,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他年轻时就当兵,经历了许多世事,却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似的心悸无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与宋英夫先生聊天时无意提到这件事,他立即问我招待所是在哪条街,什么方位。我说了,他就哈哈大笑了。他说,他去过那儿。一九六四年底他研究太平天国革命史,参加了一个历史考察小组,寻找太平天国时期留下的文物,也曾在招待所住过。
“你知道,这个招待所过去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儿?莫非那里以前是乱坟岗?”
“乱坟岗倒不可怕哩!”宋英夫摇一摇头说:“哪里土地下面不埋几具尸首?还能到处闹鬼吗?可怕的是那里—;—;”他瞥我一眼,眉毛抖动一下,“原来是太平天国的刑场。”
我自作聪明地说:“噢!必定是那儿处死了不少清朝的官丘!”
“又猜错啦。”宋英夫冷冷一笑说,“处死敌军官兵的刑场在另一处。这个刑场是惩治自己人犯罪的,专门执行椿沙和剥皮两样刑法的……”宋英夫站起来,从他的书架里取出一本罗尔纲着的《李秀成自述原稿注》,翻到第327页,指点着里边一条注释说:“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椿沙和剥皮两种刑法是怎么回事了。”
我看着,那是注释一,写道:“关于椿沙、剥皮这两种刑法,《上海新报》甲子六月十六日新闻说:‘一椿臼法,用大石做长臼,将人放入臼内,以大石椿从足际捶起,渐渐往上,约百余捶,方至头顶。又将身体折为一团,打为烂泥方罢……一剥皮法,其法先在地上掘一土坑,用柴禾烧热,将人衣服全行脱去,推于坑内。其人乱跳乱纵,浑身皮肤浮起成泡,然后用铁钩钩出火坑,遂将人皮剥下。’”
读后,我的脊背发凉,默默无言合上书,还给他。
宋英夫偏偏追问我:“如何?你有何感想?”
“我,我想,”我吃力地一字一句说,“人间竟然……有这种事!唉,发明出这两种残酷刑法的民族,都应该羞愧。”
“而且,惩治的都是自己人呀。”宋英夫深深叹一口气,“难保就没有冤枉的人在里边!那儿冤气冲天,冤魂不散,当然要闹鬼了。”
那天,走出宋英夫家时,我的内心里布满阴霆,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患与迷惘,想起那两样酷刑,我又不由自主联想起我们民族的精神图腾—;—;龙。我从来就不喜欢它的狞厉形象,总觉得它是某种心灵扭曲的寄托,实质上与我们民族善良温柔的性格是不相符合的。那么,我们民族为什么如此崇拜这个凶暴的形象呢?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又要自称龙的传人呢?我想,倘若认真反思与分析,它其实从另一侧面反映了某种民族的性格与心态。也就是说,我们祖先与恶劣残戾的自然环境斗争时,只好采用了另一种更加残戾的力量象征,其实,也就是人的合力—;—;专制集权皇帝的象征。我们受它的统治,我们甚至将自己的灵魂也交付给它桎梏,我们把它当成上帝的化身,但是,我们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呢?爱被泯灭了,人性被泯灭了,民族的进取心也被泯灭了……
还记得,我又一次去南京,与一位青年作家朋友去逛秦淮河,讨论了这个问题。那位青年作家说,中国的历史更像是一圈黑色念珠,一颗一颗黑珠子转了一圈,竟然搞不清从哪儿起头,又搞不清该在哪儿结尾,也许,开头就是结尾,结尾又是开头。除了循环,就是循环。这一圈黑色念珠的真正穿线是什么呢?是那个精神图腾—;—;龙吗?是儒家文化吗?还是儒、佛、道三家学说共同组成的“道统文化”?
我俩在船上越说越热闹,一时竟忘记观赏两岸的景物。那年头刚改革开放,秦淮河亦未恢复旧日繁华,河上穿梭的都是一些游艇。偶尔,也有几艘大舫船,却仿佛是游动的大客车,载满了一群人开来开去。没有悠扬的笛韵,没有扰人的笙歌,只有汩—;—;汩的桨声。秦淮河的水波是绿腻腻的,似乎那里沉溺着过多的历史积淀物……六朝金粉?金陵王气?还有明、清、太平天国的兵火干戈……我俩有一阵忽然不再说话,瞧着那黯黯的波漪,心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寂寞与孤独。
过一会儿,那位青年作家朋友又指着河岸一些残破的房子说,哈,过去那里雕栏画栋、绮窗珠帘,酒楼与妓院林立。特别是入夜,秦淮河灯船密集,笙歌不绝。明末清初传奇剧《桃花扇》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弘光皇帝慢慢睁眼,胸前让一股酸气堵得很不舒服。他很想叫一声太监韩赞周,可转而一想,韩赞周来,说不定又要带一大堆奏章和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请旨,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躺一会儿。他昨天喝了一夜酒,胃里像是两块砂纸在磨着,火烧火燎得很难受。他呆怔怔望着明黄色的床帷,想起刚才自己做过的那噩梦。奇怪,他梦见了一只很大的蝙幅,从他的龙辇里飞出来,他随手举一把玉柄蝇拂使劲扑打着它,宫里光线很暗,却怎么也扑打不着,那只蝙蝠的巨大黑色翅膀从御案上掠过,几乎扫在他的脸上。发出了一阵腐烂的气息,他扔下蝇拂,用被服盖住了全身……他皱了皱眉头,又觉得胸口发闷,似乎今天的天气阴沉,气压很低。他长长从胸膈呼出一口积气。
一个宫女轻巧无声地走到他身旁,为他披上龙袍。才要为他穿上袖子,他却长长叹出一口气,顺手一推,将那个宫女推了一个趔趄,“滚!滚!”那个宫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弘光帝披着龙袍,散乱着头发,趿拉着鞋子,围着宫中那根朱漆描金滚龙的粗大圆柱转了几圈,思绪又转到刚才梦中那一只黑色大蝙蝠上面了。怎么会是蝙蝠呢?这个形象也许有着不吉的寓意。很奇怪,他自从洛阳逃出来后,晚上总要做许许多多的怪梦,人醒来后,变得精神萎靡,心里很膈应。他无缘无故地会一阵心悸,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他看见那个宫女还跪伏在那里,走过去踢了她一脚,“你这个蠢货,跪在这儿干什么!”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快滚起来吧!给我倒一杯茶去。”他见那宫女还跪伏地那里不住叩头,恨恨地跺脚说:“别再找我踢你!”
宫女走后,他又一下跌坐在龙椅上。偌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散发了一种淡淡的霉味儿。他又回想起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洛阳的情景,城破那天,正下着大雪,他随一个老太监逃出了王府,他俩正在小巷里跑着,忽然,老太监煞住了脚步,一把拉住他说:“小王爷呀!这样不行,你得把王袍脱掉!”小福王朱由崧浑身战栗,带着哭音说:“老公公呀,下着大雪,天气这么冷,我脱了衣服还不把我冻死呀!”老太监流着泪说:“小王爷,不脱不行啊,一看你的服饰模样,就知道你是王爷。你怎能逃出城?冻死也总比被闯王的贼兵抓住好。”朱由崧脱去了王袍,只剩下一件内衣和裤衩,却再也不肯脱了,老太监上前把他扒得精赤条条,呜咽地说:“小王爷呀,连一根线条也不能留下呀。要不然,被贼兵刁民们看到,就会把你送到闯王的贼营里呀。”那老太监也脱得光光的,惟恐人们认出他俩是福王府逃出来的。
天空阴沉灰暗,好像要压下来。天地间织起了一层一层厚厚的雪网,有些模糊。还好,穿过城里的街巷时,他俩没有碰到什么人。偶尔几个人也都在拼命奔跑,也根本顾不上管他俩。小街巷的泥土路都成了烂泥浆子,好像浇了层油。他俩也数不清跌了多少跤子,牙床格格哆嗦着,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两个人总算跑到了城墙上,城垛上空无一人,老太监怀里抱着一大卷绳子,给朱由崧跪下叩头:“小王爷呀,咱们总算逃到城上来了,我给您上面拽着绳子,您就缒着绳子快点儿溜吧,洪武爷保佑,保佑您逃出这洛阳城。”小王爷牙齿嘚;嘚;地响着,语不成句地说:“老公公,你,你,你呢?”“我是跑不了啦!”老太监又“咚、咚”地叩了两个头,“洪武爷保佑您哪!记住,见了年龄大的男子要叫大叔、大伯、大爷,见了年龄大的女子要叫大嫂、大婶、大娘,千万别露出自己是王爷的身份。”朱由崧糊里糊涂地缒着那条绳子往城墙下滚去,粗拉拉的城砖和长出的荆棘擦破他的细白皮肤,他的额头也被磕出一个大紫包。
他连滚带爬地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恍如隔世,走啊,走啊,他将走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也不去想,他只是企望这样走下去,就能摆脱困境,摆脱烦恼,甚至摆脱人世间的一切……
他却走不动了。忽然,他想起自己的真实处境。一片白茫茫,四处不见人,不知走了多少里路?天空却仍然是黑沉沉的,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一个村庄呢?莫非像自己这样一个王孙公子竟然会赤身裸体地被冻死饿死在茫茫荒野上?他浑身已经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实在迈不动步子啦……他的身心完全垮下来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雪窝窝里……他索性坐在那儿哇哇大哭。
他听见有沙沙的脚步声走来,只见一个人穿着褴褛的棉袍子,提着一个灯笼走过来。“是谁呀?谁在哭呀?”
他朝那人噗通一下跪下,“大叔呀,大爷呀,救救我呀!”
“别这么着!起来,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怎么浑身衣服都剥光了?”
朱由崧结结巴巴编了一些话应对他,自称叫“王福”,是贩药材的商人,在洛阳城破后被闯王贼兵洗劫一空,连衣服也扒光了,却逃出一条性命来。他趴在地上连连给那人磕头,声称只要救出他一条命来,将来定以重金相报。
那人叹一口气,搀扶他站起来,“我也是个读书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先脱一件衣服给你披上吧,如不嫌弃,先到寒舍暂避一时,住几天也好。”
他只模模糊糊记得那人是一名秀才,有一很奇怪的姓,姓计。叫什么名字,他也记不清楚。他跟着计秀才踉踉跄跄进了一个村庄,走进了计秀才的家,一间茅草棚里。他也不管屋里人们是长是幼,大爷大伯大娘乱叫了一气,只喝了一碗菜糊糊的,就浑身哆嗦着躺倒在炕上。他浑身抽搐,腿抽筋,发起了高烧,一连昏迷十来天。
一天下午,他的神智清醒一些了,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土炕上。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臊臭味儿,窗户纸上黑压压的一片虫子蠕动着。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呲着黄板牙说:“啊,王先生醒来啦?要不要喝水?”他使劲摇摇头。睁着眼睛,看那一缕绛红色的夕阳从门外射进来。这时,他感到浑身充满了无名的恐惧,甚至比那缒城出逃时更害怕。一只大母猪大摇大摆走进屋里,它挤到灶旁来蹭痒,蹭呀蹭呀,蹭得灶上的砖掉下一块,它满不在乎后尾巴抖动一下,“哗—;—;”撒下一大泡尿来。他禁不住一阵恶心,忙把眼睛闭住。这时,计秀才却走到他跟前,拉住了他的手说:“王先生,好些啦!”“好些啦,好些啦!多谢谢你们照顾我。”朱由崧又急急地问,“城里有什么消息吗?闯王的兵退走没有?”“闯王的兵没有退走。城里的消息嘛,倒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