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寒山-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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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培十岁了,跟父亲一样衣着考究:卷发,皮靴,羽绒衣,一看便知道不是山里人,也不像县城的孩子。那丁茂林以前当小学校长时偶尔也穿西服,与山里人一样不系领带,也不会系;可如今不仅系了条鲜红领带,随身还携带几十张个人名片,赠欧阳一张。欧阳看了看头衔:深圳华达广告公司策划部主任。
丁香腰间箍了条花边围裙,跑出厨房吆喝:“欧阳,你说今天我们款待我哥我侄女应该办道什么菜?”
欧阳松说:“火锅吧,否则香菇派不上用场。”
女人对男人抿笑,转背去了厨房。侄女丁培和欧阳儿子雪涛在看电视动画,两个大男人寒喧几句便觉无聊,欧阳松于是提议:“下盘象棋如何。”
欧阳松叫儿子去找象棋,儿子看动画正入迷,怎么也不肯。欧阳松便劝丁茂林稍等片刻,自个儿往场办找幅象棋过来。去了迟迟半个钟头,欧阳才把来一箱纸盒——有点像皮鞋盒子模样,另一只手提了块两尺见方棋盘。丁茂林见他脸颊依稀污着黑痕,便好奇地问道:“欧阳,你脸上怎么啦。”
欧阳松尴尬地冲他苦笑,说:“场部人谁去动象棋,甩在旯旮里的炭堆多年,逻得我好辛苦。”
欧阳松走到户外水笼头下面,自纸盒抖落棋子,又放下棋盘,取来一块湿抹布,拧开水笼头,哗哗地洗着。丁茂林是闲不住的人,凑过来帮他洗,两个男人开始边洗边聊。那时候正当夕阳西下,茹血的太阳刚好蛰在一处山凹。欧阳松远眺而暇想,这卵太阳似乎被峤峭的山体钳咬,卡得动弹不了;但是明天,在同样的地方依然会喷薄一轮朝阳。
欧阳松没看到白梭梭,自然要质询丁茂林。
“你莫再问”丁茂林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怎么不问呢?丁香说比过去好些了吧。”
“她……她人都火化成灰……”丁茂林根本没心情洗棋子了,倏地立起身要走又不走,彷徨而犹豫。
“这次你难道是拿骨灰盒上山的,你想……”欧阳松突然记得刚才在堂屋电视机旁发现怎么多了一方黑布裹就的东西,由于不经意,好奇心转瞬即逝,现在想来必是骨灰盒。
丁茂林泪水夺眶,哽咽道:“明儿早晨我得把骨灰撒进木桥溶水。”
悲剧使欧阳松长时间噤声,刹那间便尝到恍然隔世般的人生况味。
丁茂林不等他发言,推他一把,说:“快杀一盘,抹什么抹,夜都擦黑啦。”
丁茂林要求执黑子,欧阳松便执红子。俩人下到半局呈胶着状态,情势如图所显(略)。
正当其时,红方发觉黑方9路炮准备渡河搞空袭,深感自己右翼空虚,难以固守,便果断地采用炮三退三打法。这样做既能保兵,又可拦截黑方炮攻,所谓一举两得。但这边欧阳松渡河战略已定,立即炮6进6打马,迫使红方炮退一让路。致使9路炮得以进4轰兵,强行开进红方阵地,实现运子取势的战略意图,从而奠定了胜利基础。
欧阳松败北,犟着要拉丁茂林下第二盘棋。丁茂林不吱声,重新摆好阵势。
欧阳松说:“赢者先行。”
丁茂林笑着不说话,又不出棋。欧阳松纳闷道:“老丁,你葫芦里买什么药。”
丁茂林说:“我那招叫什么你晓得不?”
欧阳松说:“不晓得。”
丁茂林说:“煮鹤焚琴。”
欧阳松听他说得邪乎,问道:“你到底想说啥。”
丁茂林笑笑眯眯点燃一支过滤咀抽起来,又分欧阳一支,继续道:“欧阳,这棋你动不赢我。我在那边办公全部用电脑,动棋也在电脑里动,捡得点屁臭,棋艺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你不要轻敌哟。这一招所谓煮鹤焚琴,本来意思指不应毁灭美好的事物;今天,我在这里不妨纂改,曲意而为,主要劝你舍弃对山林的痴恋,鹤琴只不过心目中的理想象征,人应活得现实些。”
欧阳松很觉扫兴,说:“是丁香差谴你劝我来的么?”
女人端着一锅菜摆到饭桌中央的酒精炉上,油精不曾点着,女人的无名业火却忽地窜起,火焰直射欧阳。
“是我唆使他如何?欧阳松你不要认死理,你不走,我反正要走”女人气鼓鼓地霸蛮道。
丁茂林觉得妹子行为过激了,生气地道:“丁香,你在胡说什么。欧阳待你不薄,他是你喜欢的男人,你得替她生儿育女。他坚持留守,你就应该支持。你这么闹,家庭会破裂的。”
丁香被她哥凶,百无聊赖支身而去。丁茂林便把来打火机点燃酒精炉,火苗像无数蓝色的小精灵将火锅烤得吱吱价价,犹如人体内痛痒难耐的欲望。
“丁香,把酒来哟”丁茂林几乎在命令。
菜是猪脚炖香菇,芳香四溢;酒是当地产五十度“包谷烧”,喝下去能刻食道一条槽,山里的风物特产跟人一样都蓄了股火辣劲儿。两个男人各抱一瓶“包谷烧”酒,喝得悠然陶醉,彼此衍生无穷的话题,天南海北瞎侃。丁茂林酒量小,不敢海饮,歹了半瓶便自行透露真心话,免得到时候醉得儿不认娘,那可没几句正经话的。于是,他说:
“原来,很早以前吧,我就要丁香到我那儿发展,她当时满口答应。不是吗?她一个人无牵无挂,又面临单位改制重新择业,在山林子摸爬滚打实在太累太辛酸,付出的成本很多,收效却很少,少得可怜,这个你最清楚,林工产业本身就是一项周期性漫长的投资。不过我想不到,连丁香在电话里也说想不到自己竟然跟你好了,后来你们又扯了证。我没的说,一万个同意。我今天说这番肺腑之言全都为了你和丁香未来的幸福,丁香要我做做你的思想工作,只有说通了你,她才敢决定去留。刚才她是在说气话,你不必记恨在心。”
欧阳松说:“我怎么可能记恨在心。我想等过了几年看看林场的改制效果,基本让我放心了再做去留的考虑。”
丁香在一旁向她哥移目。丁茂林不厌其烦,说:“佬弟,告诉你,我在那边年薪十万。这次我捐木桥溶小学铺水泥操场不到一万块,就一个月工资。若在山旯旮教书,到头来自个儿穷得响丁当不讲,那学校基础建设仍然滞步不前,有几个领导会重视俺们?既便重视了,拔款子还得经年累月地打通关节,一枚接一枚的印章塌下来莫让你安心教书呀。我呢,总算看透了人生。听丁香讲你去年就考得工程师职称,凭这点资本,到沿海特区搞绿化或园林设计,大有用武之地,你如何老钻死胡同不开窍呐!说轻了,你不听,说重了你听不进,不说嘛你到底是我妹夫。”
欧阳松干了满盅的酒,说:“老丁,你不晓得。谁叫我骨髓里淌着山林的血呢,跟你不一样。”
“他就认这个死理”女人嘟哝一句,看电视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改制蛮有希望”丁茂林瞪着他,眼神中蓄满忧疑。
“是的,前途绝对光明。”
“一个人有了梦想,是件很痛苦的事。”
“暂时这样。我认为只要方向正确,坚持下去就能成功。”
“我想听听你本人对林场规划的蓝图”丁茂林感了兴趣,突兀道。
欧阳松说:“高榕准备采纳石柑那篇论文的基本观点,靠山吃山,发展第三产业,永续利用。”
“不就是搞森林旅游么?”
“通俗点就是这个意思。”
“我发现你对私有化的理解并不逊色于特区知识分子。”
欧阳松圆睁眼球,自他的目光焕发一股神采,一股前所未有的风发意气,如剑发硎,如车发轫;他敞开自己心扉,滔滔不绝:“茂林啊,你学的是中文,理应晓得‘私’这个字在甲骨文里头的写法,至如今不曾多大改变,你看——”。
欧阳松以手在饭桌比划,又说:“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心字变体。一个人心中装着粮食就是‘私’,既然普及而成文字,说明它出乎人类本性,顺乎我们本能愿望。依我个人观点,私是现实的具体的,是公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只有先‘私’而后‘公’,这样才合情合理,不违背自然规律、历史规律。远古时代,鲧受尧命治水采取拥堵适得其反,被瞬杀掉。到后来他儿子大禹治水学聪明了,利用挖沟浚渠,大获成功,继而家天下。道理浅显不过,凡事需要因势利道达到平衡。古为今用,这段谬论是否正确,只当酒话,请莫见笑……来,干杯。”
丁茂林醉了,也许听欧阳松的话听醉了,说话舌头席卷不开,嗫嚅道:“行啊……行,你说得几朴呀素。朴—素的道理最接近——真……理。看起来,林场有奔头喽。”
那一夜,两个男人喝够了酒。欧阳松居然喝完两斤白酒,结果比丁茂林醉得还酩酊。第二天中午起床时,屋子里空荡荡的,风轻悄悄穿堂而过。女人和儿子雪涛都不在家,大门掩了一扇,太阳的脚步移到屋檐下面……那天下午,丁香领着雪涛返回山林,手上多了样东西。
“你哥呢”欧阳松搔着头皮说,委实为昨夜醉酒不好意思。
“嗯”女人绷了脸,闭着眼睛支吾。
“那骨灰呢?”他又问,显出十分关心的样子。
“撒了”。
“你手里提着啥?”
“红糖”。
“要红糖做啥。”
“红糖煮鸡蛋能治胃出血”女人向上挑眼盻男人表情。
“我昨天……”男人皱巴着脸,一只手摸他胃腹部位。
“你昨天胃出血。”
女人爱理又不理他。由他发呆,自个儿便动身进了厨房。不一会,户外淅沥雨水。他也钻进堂屋,周身突然瑟缩发抖,从杂房取些干炭,在堂屋生了堆炭火。
夜晚,歹了女人为他煮的荷包蛋,欧阳松体力恢复,睡觉前很想要女人,又疑心女人因为不能够去特区而生自己的哑气,到底不敢施爱于她。同时,脑海间又联想前几天女人牴牾他留恋金菊的话,愈不愿打搅她了。事实上,自打金菊和乔保森结婚,除了唾弃这神经质的女人外,藕丝般的蘖情不复存在。面对女人间或影射,他往往表现得不屑一顾,他保持沉默的原故在于他认为这样做对双方都有利,争辨至于面红耳赤,势必戕害彼此身心健康;再者,这种事越说越像回正经事,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否定态度。然而今天,他的的确确想要女人了,不得已,转尔便悟出一条聪明主意。
“我夜晚打鼾吗?”他讨好地说。
女人回答道:“没有。”
他微笑道:“说梦话么?”
“没有”。
“那爱叨念人的名字?”
“只听你叨念过金菊的名字。”
“几次。”
“一次吧”。
“现在呢。”
“现在没有。你在说啥,快睡觉。”
欧阳松笑起来,笑得女人根本无法正常入睡。
“让我们和和美美过日子吧”他像在对神设誓。
女人这时辗转身子,依偎着他,说:“有时你的心啊很纯,像白银。”
男人接腔道:“你的心一样,像黄金,更重。”
女人被他逗笑了,放肆地大笑,毫无节制。做完夫妻间的快乐,女人在他耳根子旁告诉他,她哥哥已经偿还当年跟她所借四万元人民币,非但如此,额外又多加几千元利息。说出这桩事,女人不由自主地哭泣,泪水打湿了枕头,也弄湿男人的发际。
(完)
附录1…4
附录1(葛藤请人代笔状书)
国营军停界林场全体员工告乔保森腐败状
中共靖西自治州纪律检查委员会、州监察局:
我们百二十名林场干部、职工谨以向党宣誓的名义,用书面报告形式检举、揭发该场场长兼场党组书记乔保森同志若干腐败问题。
乔保森,男,1942年9月出生,系武陵县浦阳镇祖坟山村人;1961年12月入伍,1965年底参加中国共产党,在部队任列兵,饮事班长,司务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