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寒山-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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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一定。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符刍荛试探性地问他:“乔保森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葛藤愤然说:“乔保森自私自利我们管不了,但他损公肥私出卖整座林场,白白侵吞国家财产,把俺们当傻瓜一样对待,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稍骨气的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符刍荛遮掩道:“我这里证据不充分,不能帮你这个忙,对不起佬弟一腔热血和抱负了。”
“只要你对此事守口如瓶,就算弟兄一场。”
符刍荛蹙眉盯着面前的叛逆者,万万意料不到这个与乔保森朝夕相处并深受其恩惠的人居然也会如此充满仇恨。人啊,像水一样毫无定势常态;平静的海面掩藏冰山,封冻的河床蒙盖了漩涡;谁曾未卦先知,谁又能先知先觉呢。
“当然,我保证”符刍荛认真地说,声若蝉翼般的轻渺。
……
揭发材料寄往武陵县纪委以后,莫名的恐惶犹如秋水时至,充斥生活的各个空间。葛藤的脆弱反应到现实中,便是没日没夜寻人歹酒,值得欣慰的是他并不似先前那般仗义直言指明要跟乔保森如何,只不过解愁破闷而已。这样的状况总是不得改观,姑且不言丁香性生活几近于零纪录,就连正常的睡眠也被男人彻夜未归所干扰甚至毁灭了。
“死鬼,死了才晓得归巢。”
类似这种诅咒像秋雨一样连绵不断,但于事无补。颓靡的阴霾左右着葛藤,同时也影响着他的女人。终于,报复性结局不可避免发生——葛藤那夜直到凌晨四时才回家,丁香的门不上闩,他就直截了当扑进屋里,许是酪酊过度,就直截了当栽在堂屋水泥地面,硌破头颅,直到一夜沉睡的女人嗅到腥膻之味醒来,发现男人倒在地下,血仍在滴沥。
“你这是怎么啦,整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女人给他舀来一盆冷水,拧了块湿毛巾敷在伤口周围。
“快逻些蛛丝儿”他感到些许危险,指挥女人找蛛丝贴在伤口止血。
血总算止住。第二天起床,女人碰见地下淤积的血垢子就想呕吐,她质询他昨夜乃至这个把月为何滥饮无度?
男人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窗外震雷滚动中断了思维,或是对女人的质询不屑于回答。一会儿,男人睡着了,天空里淅淅沥沥落了雨水。女人记得,这是立秋以来最凶的一场雨,预计没多久天气会逐渐转凉。
“我应该帮他占占卦,测测运程”她推开大门,让湿漉漉的空气氤氲整套房子。
第三天,天蒙蒙亮。丁香下山到附近集市称了一只公鸡,一拐猪腿,放进背笼,背往山那边的听松庵去会杨彩云师傅。因连日烟雨,庵院座落云中雾里,隐约间只于翠微当中飘一抹檐角。抵达时,庵门洞开,庭院深处新铺一径鹅卵石路,路边桃杏居多,一概落叶秃枝。近台阶的正殿台上陈设一座明朝嘉靖焚香炉,约摸人高,一条青灰身影便立在炉边,从炉中袅袅升腾一许青烟。丁香以为杨彩云站在那儿焚香,扯嗓子便喊道:“杨氏堂客,快给我拆一手背笼下下肩。”
语音刚落,那身影猛可回首,却不是杨,竟是位陌生和尚,穿一身道袍,络腮胡须,鹰鼻深目,年纪估约三十八、九岁。
“大妹子,稀行稀行。看你这般神情,莫不是来找杨师傅的施主?”
丁香见他面善,说话和颜悦色,不像歹人,而且口音偏重四川方言,出于好奇,便拿话探他:“这里是尼姑庵呐,怎么会来你这么一条和尚。”
和尚说:“我于昨天到庵里送杨师傅经文,不必见外。”
和尚说完,朝她合什施礼,低头离开殿台。这时,闻讯而来的杨彩云光着脑瓜抢步出来跟她见面,帮她下肩,将背笼摆在殿门门槛边。
“帮你介绍一下,这位师傅是刚刚出差贵庵的刘师傅,从普陀山来的。我们到里屋聊去”。
杨彩云不穿袍子,上身套了件绛色毛衣,下穿运动裤,若不留光头,外人见了绝对以为是中学体育教师。颀长的身材与饱满的胸乳浑然相谐,丁香跟她背后,不由自主地艳慕这中年女人窈窕的身材来。
“带东西做啥,俺们都是姐妹呀,何必客气俗套呢”一边说,一边为丁香泡茶,杨彩云几多殷勤。
丁香笑着说:“上次我两手空空,这次又有事央求。不送不成礼,俺们姐妹可不能分生哟,你讲是么。”
杨彩云抓丁香的手,拉她坐进木沙发,记得一件事,似长久不能释怀,便喃喃地说开:“在一座破庙主持佛事也不是好差。要的是钱出,水呀电呀,总归托乔场长大人大量办齐就了。但你晓得即句俗语吗?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菩萨要雕,泥神要塑,不容易啊。那次场里雇的李氏堂客,到我这儿测婚姻,搞了个把钟头,从她死的男人到儿到女到她本人以及未来运程,一一排了出来,最后收她五块钱,她嫌贵了,跟我嚷了好阵子,我说那三块吧,她倒说先赊帐,你看这堂客气不气人,命中克夫相。”
丁香心里有要紧事情,说:“好了。把我老公测测运程,莫扯那骚婆娘细枝未叶。”
听丁香这么说,杨彩云更来气,原来李姨所占那天提及自己会不会出现枯木逢春之象。杨彩云诓她说有。这女人到底吐露心迹,笔直地告诉杨彩云自己原打算来场里寻门亲事,以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杨彩云刨根究底,她说自个儿最乐意就是和乔场长结婚。现在丁香说她骚,越发勾她疑窦,慌忙问道:“乔保森跟她好了么?”
丁香见她认真,笑道:“背时,说句玩笑话呢,你当真做什么?姓乔的老家伙有啥魅力?只不过我望那李氏堂客一日两餐仿佛不像给场里人办,倒像乔保森的私人厨娘。”
杨彩云说:“我看她(他)们还挺般配的。”
丁香烦了,催促道:“罢了罢了。快取三枚铜钱来。”
摇了三下,得上卦,以时间取下卦,得整卦《革》,动爻四。杨彩云查阅爻辞,不再念文言,通俗地说:“近来你心虚体弱,须大补。”
“我想你应该有法子化解吧。”
“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请太上老君要打发伍拾元利势。”
“怎么请?”
“念咒”。
事关男人的运程,丁香绝不含糊,当下掏五张拾元递送杨彩云。杨迅速掼进被蔸,转身由小桌间抽屉把出一个铜碗,斟了半碗水,领她拐到殿堂神龛下的四方桌前,要她跪在地下蒲团上,双手合什默祷。而杨本人,则置铜碗于四方桌,就桌边原先陈列的木鱼,提起小槌边敲边唱能使人逢凶化吉的《梅山咒》:
奉请梅山李老君
香烟吹动鬼神惊
眼似五雷如猛虎
好似豪光闪电门
朝在阳间行教法
夜归坛内点齐兵
点得阴兵千千万
点得阳兵出洞门
弟子坛前来奉请
惟愿梅山请降临
唱完后,杨彩云叮嘱丁香莫把化解的情景告诉她男人,否则不显灵。丁香唯命是听,又是道谢,又叫杨收拾公鸡和猪拐,耍了半天工夫。
第十七章 夜歌
古历八月十五日在军停界林场那些野心勃勃的男人眼中,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中秋佳节,遑论“每逢佳节倍思亲”,其实他们毫无例外地焦聚乔保森,使其恩宠集于一身。葛藤这个时候耍两面派,很策略地预备了一份大礼,它包括一沓广东月饼和一件燕窝八宝粥;符刍荛逢节总不忘向乔表示一下,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天生节俭的禀性制约他的出手,外加前些日子自己在竞选活动中所闹戏剧意味甚浓的笑话,这次赠礼他有所收敛,而不似往昔那么张扬,只经济地将山里百姓巴结他时所送的板栗十斤,匀了五斤分与乔。另一位相当具备实力进入国营军停界林场统治集团的角色并没有任何轻举妄动,但他的女人仿佛出于先见之明跟他磋商,今年古历八月十五应不应该去乔保森处送礼。
“你要定就定去吧,莫非定几个月饼偏要两口子一起下山”欧阳松嘟哝着,郁闷的心情不言而喻。
金桂冷笑道:“你以为我下山去县城是为买几个月饼么?我想同你商量怎么个式样,是买还是定……”
“你不是讲请糕点师定做吗?至于式样随便,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你这死脑筋,怎么像板栗炭脑壳烧不燃呢?难怪让人家轿夫占了先机。”
“你定做月饼到底是何意图。”
“我想定做十个月饼,每个里头包一张老人头。”
“这——恐怕使不得。”
“使得,怎么使不得?若等到逢年过节,碰车的情况多,难免尴尬。”
女人这种笨拙的爱情以前不止一次被他唾弃,而且他平生最恨依靠不正当或不正常的手段摄取功名利禄。曾几何时,他每每与女人进行旷日持久的口水仗,缘由大抵根源诸如此类的琐碎。可是今天,这些在欧阳松看来鸡零狗碎的事情,也许经过岁月打磨,呈现别具一格的魅力——你不喜欢甚至厌倦,但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不得不把它当做战略战术加以消化运用,进而触类旁通。生活就是这样现实,因此他不但顺从了女人,反而提醒她:“好,我和你一起下山,要那浙江师傅好生包装,一定要精致受看。”
古历八月十四,两口子欢天喜地下山去了趟武陵县城。
接下来的故事又该重回场部。具体地描叙国营军停界林场场部,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正方形三合泥地皮。办公楼依山而建,之所以称为楼者,是因为十间木制平房架在一米高木垫床上,下面设了木梯铺了杉木地板,层顶盖青瓦挑廊檐,四墙皆为纸筋石灰墙,显得十分矮偏,这样刻意模仿苏联木结构房子的结果使办公楼远望如一只欲飞振翅的朱雀。赭红用做门窗颜色,据说代表党的正义事业;在办公室两侧垂直于办公室方向有两排狭长的青砖平房,如果办公楼是只大鸟,两排青砖平房可以说是它的双翼。仅因为垂直之故,这只鸟保持这种凌空欲飞状态不能不让人顿生遐想。有谁知道,这种状态保持了四十余年,与共和国轨迹几乎相当。我们年老的场长就住在朝东那排最近办公楼那套房间,里外两间,里面摆了张床,外间既做厨房又可用来招待接客,所以摆了煤炉和锅盆桌椅,房间就变得局促可怜。面对自身居室条件,年老的场长不存在任何改变林场现状的朦胧觉醒。他属于保守派,就是俗语所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那类,个人荣辱得失永远占第一位,这一崇高理念在他骨子里头根深蒂固不可撼摇。除了打麻将,吃酒行乐,以及蝇营狗苟外,他基本上无所作为,也不愿有所作为。倘若非要上升到理论高度,那就是对人他擅长拿来主义,借马列毛邓精髓实施说教,对己则奉行老子天下第一。他的这副德性正譬如一只个头雄伟的狼犬,外貌威风凛凛,一天到晚却不务正业;相反骚扰主人家畜,甚或盗窃主人的家私。
欧阳松八月十五那天是上午九时光景去的,当时李姨在食堂为乔保森办好了一道主菜火锅,准确地说应是一只旱鸭子肉,煨在乔保森家外间煤炉上头。葛滕和符刍荛也在场,三人三个瓷盅,先分匀了两斤装的当地产“盘瓠”酒。等欧阳松走进屋外廊道,碰巧李姨横过坪院径直走来,说了声:“哎呀,是欧干部,看乔场长的吧,怎么不进门呢。”
欧阳松隐隐约约听到屋内有好几个男人说话,似乎还在喝酒,听得出觥杯交错,间或窸窣的碗筷声。近门时便不想进去,正缩手缩脚,李姨便来了,来了又大声跟他说话,里头人应该听到了。葛藤把门敞开,看见欧阳松说:“欧阳,正好欠一个人歹,可以分两瓶盘瓠。”
李姨端来一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