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寒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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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票开始”乔保森当机立断,对李长水吆喝,言语中不乏些许焦虑。
李长水不能延误分秒,立即自公文包内把出选票,张张分发与人。那些职工知道在演戏,都明白场办主任早定了葛藤,也怀藏游戏的心理,刻意捉弄场领导,皆纷纷如鸟兽散状躲开李长水,坐到远远的木堆角角,害苦年近六旬的李长水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选票。此时太阳老高,云雾遁散,天蓝得像块干净的抹布。会场嘈杂不堪,写的写,画的画,借的借,丢的丢,说的说,骂的骂,吵的吵,叫的叫,打的打,闹的闹,一时不可开交,场面绝似赶集。
乔保森预感有人在暗中故意捣蛋,双手撑腰吼道:“写了钩画了圈就投进箱子,自觉主动,不许浪费。”
更有好事者,乘石柑木讷不备,脚底使绊将地弄倒,纸箱子像泄气的皮球被他的身体压瘪,已不成模样。他的狼狈惹来各种形形色色的怪笑。石柑近视眼,倒地时眼镜离身而去,自个儿如何找得着?在地下摸来摸去怪可怜的,有年长的职工捡拾了眼镜递给他。这时候,也许感到羞辱交加,年轻人戴好眼镜,解了绳索,管它狗屁选举,一气之下离开会场……
乔保森幻想一个圆满结局,试图力挽狂谰,劝各位保持冷静,舞着双手道:“请你们遵守会场秩序,不可喧哗,肃静——肃静。”
关键时刻乔保森忽然想到了符刍荛,他尽目力搜寻那条大汉,结果大失所望。他十分沮丧,汗流浃背,他的进口衬衫大概叫汗水浸得不像样了。他搞不懂自己亲手栽培的符刍荛竟然会当众溜之大吉。石柑一介书生尚可令他接受其负气行为,但对符的不负责任,不管故意与否,他都不能原谅。
“肃静,请大家,冷静一下”乔保森声嘶力竭。
人群渐渐松动,好像细胞分裂有形而无迹可循。人愈来愈少,一部分早就离开了贮木场。山包上的金桂目睹山下一切,慌忙捡起那个线球,塞进衣口袋,迫不急待地往回路赶。
人群中,一个平头中年汉子大声疾呼:“婊子选举。”
又冒出附和的声音:“选筒卵……”
乔保森见大势已定,挽回面子道:“散会。”
宣布散会,大伙儿一哄而散,乔保森他们四人便孤伶地鹤立寥阔的贮木场中间,各自呷然不语。乔保森皱巴着脸,酸溜溜地好不容易抖出一句话,那话像是针对李长水说的:“老李,叫车送二位领导下山,俺们到县城歹酒去。”
闹剧过后,欧阳松像一粒尘埃落进了自个家中。他堂客金桂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一条靠椅里,双手十指交叉合于腿间。她在家等他几乎半个多小时了,儿子雪涛正俯在饭桌旁扒着饭呢。见他回了家,女人小心地问道:“吃夜饭吧,我提前帮你做了钵排骨汤。”
欧阳松心头一热,百感交集,终归千言万语噎在嗓子眼说不出口。他女人便立起身,飞快地取了幅碗筷替他盛了饭,捧来送他,一面对儿子吩咐道:“涛涛,莫太馋铹,给你爸爸留几块排骨,你爸爸一日到夜做牛当马,挣的那都是血汗钱,养家糊口亏身子骨呀。”
欧阳松接过碗筷,坐在饭桌边,和儿子一块儿吃,顺便对女人说:“你莫歹了饭?”
“你歹你的,我就后吃一点也无妨”女人说着,转身取碗和筷子。
欧阳松举筷往汤里一搅,捞了根黄花菜,认真细瞧,发觉根茎透明剔亮,浑然间觉出这茎小菜根儿跟自己处境一般无二,带了股清爽而又凄凉的美感,咂摸半天方才落筷慢慢咀嚼。
“可惜年初五那一腿腊猪拐,二百多块”金桂端着饭,吃了一口,不平地忆起旧事。
欧阳松知道她在说乔保森,心里烦,说:“吃饭就吃饭,不要谈工作。”
金桂不认欧阳松的态度,索性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不是我说你瘟将军。既然读了那么多年书,当了干部就该混出个样,做牛就莫误春!你苦熬十年入了党;自治州林业系统业务比武你夺第一;为扑灭山火你负了伤,还挣得优秀共产党员光荣称号。你都把这些埋心里干啥?未必要埋进黄土下面不成?你亏待你自己,可不能便宜人家,更不能亏待场里那么多支持你的弟兄们……听人讲葛藤年年送大礼呐。”
“哼,狗屁大礼,无非是人民币大把大把地塞。”
女人见男人不上火,铺陈开来又说:“现在的年代跟老毛时代不同!种庄稼还得合乎风调雨顺的道理,如今这环境,你该放下臭架子,走上层路线才对头。”
欧树松扒完饭就放下碗筷,总之没有胃口,听女人这番开导,着实感觉胸中的块垒必须喷薄了方才化解,不等女人发言,任性地道:“我可不信乔保森当一辈子的官,风水轮流转。我不虚葛藤,凭我的专业素质我没必要怕他。真金不怕火炼,是金子总会发光溢彩。你也用不着替我着急,我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只恨当初白白将工区几方寿器原木交给乔保森,让他占了天大便宜又做了天大的顺水人情,到头来由我背损公肥私的黑名”。
“场里人是呆货?他们长着眼珠子呢,你背什么黑名白名,单单怪你什么事情闷在肚皮底下沤起来。讲出去好出来,也让平常拥护你支持你的弟兄们晓得根枝,免得大伙儿产生误会。”
欧阳松抬手做了个噤声动作,意思是劝女人不要再为选举失败牢骚满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女人于是埋头扒饭不吱片言只语。一会儿,突然听见他炸雷般的声音:“金桂,给老子取壶酒。”
女人放下碗筷,旋即从柜中把来一瓷壶十大全补药酒,提到饭桌边。他们的儿子雪涛这时已歹完饭,拍拍饭桌底下黑子,领这畜生外出耍去了。
“要我陪你喝两盅么?”女人洗了两个小瓷盅子,凑过来问他。
“算了,你忙家务去,一个女人少管爷们的事。”
金桂见他这么奚落自己,心头好像注铅一般难受,悲怨地支身远离了堂屋,随男人独自饮酒解闷。
第十五章 富婆
五月鸣蜩,天气逐渐热乎。关于葛藤就任场办主任和党组成员的文件及时到位。葛藤“春风得意马蹄疾”,平常大脚大手,人逢喜事更加猖獗,只要以前相互不存在过节的,好丑都请他们歹饭饮酒,足足闹了一个月。
乔保森着急每年一度的抚育间伐指标。今年石柑帮他预算过,间伐材积指标必须超出前两年之和才能保证全场干部职工的正常工资以及必需的福利待遇。他开始催石柑尽快拟就今年申请间伐指标的可行性报告。说是跟石柑说了,还得跟场办主任葛藤讲一下,即使这卵人在乔保森心目中是个擀面杖吹火角色,乔还得顾其颜面,要他负责可行性报告在限定期内完成。过了三天,石柑将打印稿交给葛藤,葛看也没看一眼,直截了当送呈乔保森。乔一本正经,戴了老花镜从头至尾细细通读,认为还行,对葛藤说:“车子怎么样,明儿跑一趟州局,找章科长签字。”
葛藤出于一片好心,觉得报告让县局那些实践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过目修改,再呈送州局也许容易审批,因而劝乔保森道:“把报告先送县局瞧瞧,可能会好一点。”
乔保森隳突无名业火,烦躁地道:“州局批了县局还管得了?你晓不晓得,你这场办主任是州局批的还是县局批的?”
葛藤知道乔保森曲解了他的意思。的确,乔保森的级别跟武陵县林业局局长同属正科级,乔从来不买县局的帐。
“明儿几时动身”葛藤问道。
“早上六点半”乔保森说,情绪焦烦。
当天下午六点,办公室里只剩葛藤一个人在品毛尖茶,将将起身闩门回家,不想电话铃骤响。
“喂”是女人声音。
“你——”葛藤听不出是谁。
“我都不认识么?我是高榕,高山的高,榕树的榕,你该叫我榕姐,你是葛主任吧,贵人多忘事啊。”
银铃般的嗓音,连珠炮似的字眼,开门见山不让葛藤猜测,女人就自报了姓名。
“噢,是榕姐。你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请说一声。”
“今年间伐计划造了吗?”
“明儿上州局找你的章科长审批呢?”
葛藤知道上午乔保森才给章时莠拨电话,现在他女人来过问,可想而知两口子早通了气。
“你们要留一千立方米木材,今年我的销路广”高榕笑嘻嘻地说。
“具体情况你恐怕还得跟乔场长讲。”
“这个我不晓得么?你现在是党组成员,又是乔的身边红人,你在他跟前多吹吹风就行。等明天,我和曲柳专门在吉信关厢门恭候你和乔场长。”的的的的的
“到时再讲吧。”
“好,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葛藤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找到乔保森,将高榕的要求跟他说了。乔保森心烦如麻,表面却故作镇定,先叫葛藤回家,等明儿再讲这些细节问题。葛走了后,乔保森心潮澎湃,满脑子充斥高榕的名字,不由自主地记得样板戏《沙家浜》中刁得一对阿庆嫂的揣测:“这个女人不简单。”
平心而论他怎么不怪罪高榕呢?如果她不插手曲柳个人问题,曲柳会有青云之志攀附权贵?如果她不插手曲柳个人问题,曲柳迟早是他的囊中尤物。眼睁睁看着快要到手的风筝断线以后腾升青云,乔保森怎么不拈酸吃醋,怎么不怪高榕惹事生非。很长一段时期,他的心仿佛被生生腌进了欠缺阳光、空气和水分的坛子,霉烂得不可言语。
“红颜啊祸水”乔保森自言自语。
第二天黎明,迎着万道绚丽霞光,乔保森和葛藤驱车下山,朝州市吉信飞奔。两个小时后,车子刚抵达吉信城区,乔保森的BP机便作响,是高榕抠他。乔保森下了车,到电话亭给那个纠缠他的女人回电话。
“乔场长,不好意思打搅你哟。到边了吗,我正在关厢门等你,你叫葛主任开车快来呀!”
“我们得先到州局去。”
“你莫找那呆子了。先玩一天再说,这也是我那呆男人的意见,快来吧乔场长。”
乔保森心里骂道:“成什么体统,”挂了电话,坐上车来。葛藤看他迟疑,问他道:“去不去州局?刚才是章科长堂客电话么?”
“你的意见呢?”乔保森睃他一眼,心下很狐疑他的聪明过人处。
“章时莠全靠高榕帮他跑官买官,哪里像个爷们,简直是她的傀儡,依我看……”
“不用说,去关厢门”乔保森挥了下手,果断地说。
高榕今天的打扮分外别致。山一样高耸的乳房半掩于呈扇形开胸的黑色连衣裙襟沟后面;那裙子有许多辐射状褶子,类似歌唱演员演出服饰,这样使得她的肥胖脱离了庸俗反而呈现雍容华贵气质;她的肌肤属于南方山地城市女人典型的豆腐色泽,白得叫人垂涎欲滴,配之以傲慢的冷峻的圆脸和那对看人目不转睛的眸子,聪明人一眼便可以感受这个女人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
“我带你们上楼”她主动跟乔保森握了手,领乔、葛两人上楼来。
在一间昏暗的、涣散柠檬色调的小包厢内,他们发现久违的一个女人居然坐在里面嗑着瓜子儿。她周身雪白,白的短袖衬衫,白的七分裤,白的鞋子套在高翘的二郎腿足尖;她的手指配有若干白金戒指,细脖子也挂着一根金项链,桃心衣襟口子内若隐若现一枚蓝宝石;她的脸敷了粉,包厢中弥漫一种茉莉花香味,闻起来仿佛淡淡忧伤袭上心头。
“请坐,乔场长。”
曲柳用手拍拍身边凳子上的瓜子壳,示意乔保森坐自己身旁。而乔似乎对过去的种种残存记忆,霎时心浪吃紧,曲曲折折考虑再三,到底与曲柳面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