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人-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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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里一热,又一次流出两滴泪水,不禁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呢?
他仍然忧郁地苦笑着,没什么,我已说了,我们是朋友。
33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王真强才把我送了回来。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一片清新和洁净,楼前几颗小树擎着一树的翠绿在凉爽的风中轻轻摇曳着,惟有树下掉落的几片或黄或绿微微卷着的叶子让人感到一丝秋雨的伤情。墙根下那几株小草经过一个夏天已经长得长长的,膨膨松松在墙根处形成一道独立的风景。
当我刚从王真强的车里露出头时,我突然听见女儿的尖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扭过头,发现女儿正在汽车后远远地向我跑来,更远处跟着正在蹒跚着的妈妈衰老的身影。
女儿穿着一身粉红衣裙,小小的身体像一个旋转着的小风车从远到近旋来,头上的两只小辫子在奔跑中似两只快乐的小松鼠上下跳着。她气喘嘘嘘,但不停地快乐地喊着妈妈,妈妈。然后一头扎在我的怀里。
王真强脸上一副爱怜的表情,赞叹着好可爱的小姑娘。
女儿听到夸奖,不等我说话,便快乐地扭过身叫着,伯伯好!
王真强听到女儿的问候竟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像变魔术般从车里的什么地方猛然抽出一个雪白的毛绒绒的小狗,送给你!
女儿一把抱过小狗,兴奋地左看右看,小嘴还不忘说着谢谢伯伯。
妈妈蹒跚着走来了,我说,我妈妈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王真强似乎有些不情愿,一边说着以后吧,以后吧,一边坐了进去,并准备发动汽车。然而,妈妈还是在他还没有发动起汽车时已看清了他。
妈妈一脸冰霜地站在车前,对着我严肃地说,你的朋友?我点了点头,说他叫王真强。
妈妈好像认识这个王真强似的,脸上一片吃惊,王真强?
我点着头,准备介绍他的工作。然而妈妈突然不再理我扭转身走到车窗跟前了。她冷冷地很不友好地说:你是王真强?
这时王真强打开车门钻了出来,他在妈妈面前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一副很小心很畏惧的样子。我不由得心里笑话起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过一般朋友,至于吓成这样?
王真强一边拘谨地叫着伯母,一边准备重新坐回车里。看来妈妈真是误会了,自从早上丈夫无端发脾气后妈妈已经怀疑我了,妈妈一定是把王真强当成怀疑对象了。
我急忙走到妈妈身边,打着圆场说:妈,他给我许多帮助呢。
妈妈根本不听我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真强生硬地说:看来我们一家得谢谢你了?
王真强在一边不自然地嘿嘿笑着,不客气。然后,他慌慌张张像逃避什么似地说,伯母,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汽车在我们的注视下,在嗡嗡的发动机声与汽车和路面的摩擦声中,像一条夹着尾巴的毛色光亮的大黑狗转了一个弯,直驶而去,在拐过楼道头的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妈妈扭过身来,我看见她刚才脸上的冰霜正在被重重心事所代替。
我跟在妈妈的身后,慢慢上着楼,生怕妈妈再次像早上那样审讯我,便小心翼翼地迅速寻找话题以转移妈妈的注意力。我不停地问妈妈上哪去了?雨淋了没有?中午吃什么饭了?然而妈妈仍是一副沉默和忧伤的神态,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惟有女儿毫不知觉还沉浸在她得到小狗的兴奋中,不停地唱着,念叨着,尖细地声音在静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一进屋,我便一头扎进书房里,我想躲开妈妈。但是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我知道是妈妈进来了。我装出一副忙着读书的样子,没有回头。但我分明听到妈妈轻微的叹息声,感到妈妈盯在我背上像针扎一样刺痛的眼光。我仍然低着头,哗啦哗啦翻着书,并用笔不停地在书页上装模作样地做着记号。这种哗啦的书声在寂静的屋内越发显得单调、沉闷和慌张,使屋内沉默的气氛增添了一种紧张和不安。
母亲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暗哑,像一架破旧的机器不堪使用:告诉我,你怎么碰上他的?
妈,你怎么了?我们是普通朋友,他没有坏心。我装出一副轻松的姿态,从书上抬起头,望向妈妈。妈妈脸上一副沉重、凄楚和悲伤的表情,似乎天要塌下来。她忧伤地站在门的旁边,像一只秋风中的叶子,衰老而憔悴。我不禁心酸起来,再一次爱怜地望着妈妈,我看见妈妈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一种极其苍老的神态从额上的皱纹里开始一点点往外渗着,在脸上漫延徘徊起来,两鬓白发丝丝缕缕,干巴巴硬生生已没有光泽。我不由得站起来,扶着妈妈坐了下来:妈妈,我们真的很简单,他没有什么企图。
妈妈越来越严肃,沉默的脸像一潭死水灰暗而幽深无底,只有横七竖八的皱纹里似乎隐藏着无尽无休的伤痛,并开始流泄出来。她终于说话了,似乎经过一场激烈的心理较量,疲惫地说:答应我,再也不要见他了。不管你与他有没有什么。你应该明白,马力和家对你是最重要的。你不应该伤他。当妈妈提到丈夫时,我与妈妈一下子同时沉默下来,谁也不再说什么。
夜已深了,丈夫仍然没有回来。我在辗转反侧中极不安稳地睡着了,却在一个悲伤的梦里醒来。在梦里,我好像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司马啸,他瘦得厉害,眼窝塌陷,胡子黑黑杂杂布满嘴周围,就连头上好像都有了白发。我禁不住爬在他的床边心疼地哭了起来……最后却被一伙人蛮横地推了出去,推出了医院。我屈辱地站在医院附近一块长满杂草的地里哭泣着,寒冷的风吹着我的头发和脸颊,吹起我的衣角。就在这哭声里,我醒了。
屋内没有动静,一片幽暗,只有窗纱将外面的月色筛了进来,使屋内隐隐约约镀上了一层银灰色。透过纱帘和玻璃,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弯半圆的月亮孤独地挂在窗外的天空,周围罩着一圈模糊的氤氲,使月儿似乎藏在一片云雾中。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有滴泪轻轻滑落下来。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司马啸瘦削的脸清清楚楚地在脑海里显现出来。我突然非常想念他,担心他。白天王真强的话又一次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他刚病了一场,心情很糟。我感到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想看看他,想知道他怎么样……当这个想法涌上来时,我感到自己已经不可遏制这种想法了。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台灯,已经十二点半了,不知他睡了没有。然而,那种一冲动起来就难以自控的性格缺陷再一次使我不顾一切地拨通了他的电话。我的心随着电话的铃声揪得一阵紧似一阵,我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电话铃声终于终断了,响起一声沙哑的声音“喂”,这一声久违了的声音像一颗尖利的箭顺着电波穿进了我的心脏,伴随着这种绞痛我的眼泪也决堤而出。对面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两句:哪位?你是哪位?我的嗓子里像堵着一块棉花,憋得生疼。我张开口,几次翕动着嘴唇但都没有说出声,但当我终于感到嗓子通了,能说话时,我突然想起我曾发下的毒誓和决心,以及我的婚姻,我们的了断。然后,我犹豫了。
他又一次重复地问着,请说话!
声调一如既往地礼貌而有涵养,透着那种让我着迷的温柔。我仍然没能说出话,只有一串串泪水滑出眼睛,淌过脸颊,从嘴角慢慢滴下来。就在我慌乱地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时候,我横下心来突然将电话挂掉了。
我坐在寂静的屋子里,坐在一片幽暗里,静静地流着泪。台灯幽幽暗暗地发着微弱的光,将我模糊的侧影照在旁边的墙上。我后悔极了,怎么不说话呢?可是我该说什么呢?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忆着他的声音,回忆着他仅有的几句话。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与他联系了,我知道面对他我自己没有能力抗拒他,抗拒他的爱,抗拒我对他的爱。当丈夫还没有摆脱伤痛,当丈夫在为我的背叛生气时,我更不能再一次背叛他了。于是我复又躺下,闭上眼睛。
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有理智了。我无法入睡,无法说服自己不想他。我的耳边一直是他的声音,眼前是他的身影。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地陷在一种因思念而痛苦的深渊里,无力自拔。在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里,在这种苦苦的挣扎里,那种灵与肉的痛苦不断在我的身体里绞扭着,曲回着,震荡着,并且不断成长,终于似春天的幼芽般突出地面,当它发现外面是自由自在的世界后,这种生长的力量迅速膨胀起来,然后似一股强有力的喷泉喷射而出。于是这种痛苦便喷洒到了整个房间,使周围一切染上了痛苦和忧郁。
我的泪水在奔流,相思在泛滥。我睁着无神的眼睛,无意识地拿起枕边的随身听,堵在耳边,当摁下开关时,竟然是惠特尼·休斯顿正在凄楚、伤痛地唱着《我将永远爱你》。这盘磁带整整一面都是这个歌声,这是我在一个大型光盘店里发现的。这首美丽的歌曲让我想起我们最后的相聚,想起我们在餐厅里就餐时惠特尼也是正唱着这首歌,我想起他第一次表示对我的爱时从电话里给我放的《此情可待》,我还想起我们在郊外时他说的他的梦——我的泪水一次一次随着我的回忆汹涌而出。
I will Always Love You
歌词大意:假如要我留下,我只会是你的拌脚石,因而我要离你远去,但我知道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想起你,我将永远爱着你。亲爱的,我只带走甜美而又辛酸的记忆,说声再见,不要哭泣,我们双方都知道,我不是你的所要。我将永远爱着你。
惠特尼仍在肝肠寸断地唱着,在这种情绪的强烈感染下,感到自己突然间产生了极大的力量,我疯狂地想,我一定要表示点什么,我一定要给他点什么。我哭着为自己寻找着各种借口,寻找着各种心理安慰:我只是打个电话,作为一般朋友也可以问候的;他病了,作为一般朋友,我关心一下也不过分,等等。
我终于觉得心安理得了,我终于为自己开脱好了。我再一次重新拿起电话,忍着一触即发的眼泪,重新拨完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号码。
我听见他突然说了一声:云,是你吗?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面对他那熟悉的声音,我再一次感到自己激动地无法说话,然而,我想我一定要表达出来,我一定要让他知道点什么。于是,在将要崩溃的一霎那,我突然将耳机对准话筒,那里在反复播着惠特尼的《我将永远爱你》。
到现在我都没能明白,我当时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做的。我坐在床上,手拿耳机和话筒,却丑陋地咧着嘴,流着满脸的泪水想像着他听到惠特尼的《我将永远爱你》时的神情和心情。
惠特尼的声音渐渐停下来了,对面话筒一时沉默下来,只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大约十几秒种后,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暗哑低沉,充满悲哀,像遥远的天际掠过的孤雁的哀鸣:云,我想你,你知道我是如何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