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翻天-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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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人还参加革命?一副小姐相!”
这样的嘀咕传到周春霞、马丽耳中,她们自然不服。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样样事情没落下,还成功地做了一顿饭,只是饭夹生,菜没熟,吃得众人皱眉瞪眼。为了鼓励她俩,江采萍一个劲地夸她们手艺不错,但春霞看见往日吃得盘底朝天的饭菜那日竟然剩了许多,知道自己手艺太臭了。
最难堪的是前天帮助红属干活,刘观音派她们去劈柴和喂猪,马丽险些将柴刀劈到自己腿上,周春霞则把猪食倒了满身,惹得那些细鬼哄笑,好在江采萍去了,手把手地教她们,让她们总算没出大错。
瘦小的杜青秧担着满满一担水,健步如飞,让周春霞和马丽多少有些羞愧。但最让她们钦佩的,是江采萍,尽管江采萍在赣州做了几年教员,干起活来手有点儿生,可她的细心、韧劲和坚毅弥补了这些不足,且脏活累活抢着做,没有一点队长的架子,令人肃然起敬。
转眼间冬天来了,连年的战争使得苏区男劳力奇缺。为了来年丰收,苏区政府把动员妇女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当做一件大事来抓,中共中央妇女部提出了“像红军战士上火线一样英勇”的口号。临时中央政府还在各乡政府设立妇女劳动教育委员会,请有经验的老农帮助妇女学犁耙和修水利,而这正是红鹰宣传突击队近来的工作重点。短短的几天中,突击队已组织了几次妇女劳模犁田耙田现场经验介绍大会,工作搞得红红火火,周春霞和马丽很受鼓舞,生活上也慢慢习惯了。
红翻天 第八章(4)
与周春霞、马丽一时难以适应苏区生活不同,杨兰英到瑞金后就像鱼儿入了大海一般欢腾,圆圆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沉浸在对新生活的向往中。尽管她对刘罗仔的长相不满,可一想到他对自己那样呵护,她慢慢地培养起了对他的好感。刘罗仔一看她这样子,立马想到了成亲,恰巧这时他听说要为红军战士举行集体婚礼,便瞒着她报了名,气得她和刘罗仔吵了一架。刘罗仔很伤心,问她是不是嫌弃他,还说如果她看不惯他的话,他可以走开,弄得她心肠发软,最终顺了他的意。周春霞听到消息后把她拉到一旁,要她想清楚:
“苏区讲究婚姻自由,你不嫁给他没哪个会骂你。”
周春霞说这话,也是为杨兰英好,谁知杨兰英却叹着气抹起了眼泪,聪明的周春霞一下明白了,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江采萍也看出了点儿名堂,她把杨兰英叫到隔壁谈了会儿话,出来后没再反对她结婚。
为了杨兰英的集体婚礼,红鹰突击队的所有成员忙乎了好一阵。江采萍把珍藏的几套孩子衣衫送给了她,马丽贡献出了一件漂亮的纱线衫,周春霞送了一块黑地红花布,刘观音和青秧则将前段时间纳好的鞋垫放到了杨兰英床头上。
为了让杨兰英和刘罗仔有间像样的洞房,队员们抽空把隔壁的杂物间收拾得纤尘不染,残破的窗子用篾片补好,坑坑洼洼的地面用新土填平,还用红纸剪了窗花和双喜字贴在窗户和土布蚊帐上,简陋的新房熠熠生辉。
周春霞和马丽从没参加过这类婚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私下里还准备好了闹新房的节目,没想到在这场期盼已久的集体婚礼上,她俩再次受到众人的讥笑和批评,周春霞的心情顿时坏到了极点。
“马丽,我们这样能当好红军吗?有这么多的要求和纪律,我怕自己做不到。你说怎么办?”
周春霞走到正在洗头的马丽身边,嗫嚅道。马丽没理她,继续梳洗她那头美丽的铜红色长发。她的长发从木盆边上披下,藤蔓般葳蕤,滴滴水珠落在地上。周春霞忽然觉得这一滴滴水珠,就像是自己的眼泪,便有些惶惑,不知道自己参加红军的决定是否正确,她希望马丽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可马丽不回答她的问题,似乎存心想气她,只是让她到灶下续柴,把水烧热些。
“我还要再洗一遍。”
马丽的态度让春霞气恼,倘若还在教会学校,她肯定要骂马丽的,但眼下不行了,她有什么资格骂马丽?她开始想念娘和那个幽闭了自己许久的五堡,还有爹和该死的哥哥周春强。
“春霞,耳朵敬神去了?水烧好了没有?”马丽捋着湿漉漉的长发,冲到灶边,气冲冲的样子让春霞有些意外,不过她旋即就明白了:马丽心里也矛盾着呢!
周春霞心里舒坦了一些。她给马丽续了几勺热水,马丽无言地洗着头。更奇的是她洗好头后,也不用面帕擦,而是将头一包,拎盆进了灶下。当她端着满满一盆热水出来时,春霞有些纳闷:
“你现在要洗身?发癫啦?”
周春霞看着亮灿灿的天空,疑惑地望着马丽。马丽顺手摘去她的军帽,把她那两根长辫子打散,要她洗头。
“干什么?我昨天才洗的,现在不想洗。”
周春霞不愿意,马丽板着脸将她的头一按,长发浸到水中,周春霞不愿洗也得洗了。
“讨厌鬼,发什么癫!我不洗,要洗你帮我洗!”
这几年在学校她俩经常互相洗头,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喜好,这里捏捏那头弄弄的,不失为一种享受,不过马丽这次的耐心显然不够好,好几次扯得周春霞喊了起来。好容易洗完头,马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咔嚓”一下将她的头发剪去了大半。
“啊,你这个疯子,你找死啊!”
周春霞看着散落一地的长发,哭喊着朝马丽扑去,马丽一扭腰躲过了,接着剪刀一挥,又一波发浪划过眼帘。看着马丽还未尽兴的样子,周春霞突然明白了什么。
红翻天 第八章(5)
“你,你要我剪马桶头?”
周春霞抚着余下的半边长发,再看看满地的青丝,眼泪夺眶而出。她缓缓蹲下身,将丢弃一地的头发一缕缕拾起,比画着往肩上接,喉咙里哽咽道:“马丽你干什么吗?当红军哪里非得剪头发呀?”
马丽递给她一条干净面帕,沉声道:“春霞,剪头发不是小事,是一种态度和决心。万一打仗,我们的长头发会吃亏的。你刚才问我怎么办,我要回答你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有继续走下去,我相信,我们的选择是对的。你说呢?”
马丽说着把剪刀塞到周春霞手中,找了张椅子坐下。周春霞帮她梳平了头发,可拿剪刀的手却一直在哆嗦。“马丽,你的决心定了吗?我真的剪了啊!”
马丽没有说话,反手拍了拍周春霞:“春霞,快剪吧,剪完了我再帮你剪。”
周春霞一咬牙,一剪子下去,马丽的后颈脖顿时变得凉飕飕的,手一摸,发根稻茬似的齐刷刷竖在那儿,她忽然有了种奇异的轻松。
几剪刀下来,周春霞把马丽那一头铜红色长发,剪成了平整的齐耳短发。两人互相打量了好一阵,周春霞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好怪哟!”
马丽做了个怪脸,找来顶红军帽给周春霞戴好,又将她拉到洗脸架上那块有些模糊的镜子前。周春霞先是一愣,接着不敢置信地用手抹了抹镜子。镜中映出两个英姿飒爽的女红军,透着干净利落的劲儿。
“呀,原来不丑嘛,早知道……”
周春霞后半句话没敢说出口,她觉得和马丽比起来,自己太落后了!
“春霞,我们慢慢地从小事做起,总有一天会成为合格的女红军战士,要有信心。”
周春霞感激地握握马丽的手,弯腰拾起黑红两缕头发,找了两块碎布包好,默默地递给马丽一份,两人像珍藏情人信物一般小心地藏好。
打开皮箱,马丽忽然尖叫一声:“糟糕,我还没有把查理伯伯带来的东西交给方梦袍呢,他肯定急死啦!”
看着皮箱里的那些药物,马丽一时手足无措。这段时间太兴奋,太忙乱了,反倒把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马丽出了身冷汗。
“我们明天去找他吧。我好多年没见他了,挺想他的,希望他不要变得太丑!”
两人边说边扫着地,收拾一地的头发,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轰鸣声掠过屋顶,两人不约而同地跑了出去。
一架国民党军的战机在晴天丽日下盘旋,飞得很低,眼尖的周春霞看见了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标和飞行员的头。
看着这架飞机,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从操场方向倏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一股浓烟腾空而起。飞机怪鸟似的打了个转,消失在这片烟幕之中。
红翻天 第九章(1)
听到家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周国富就像一颗地雷那样从太师椅上炸开了。拳头大的铜质水烟筒直捣牛牯脸面,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呈波浪形,滑动出天大的惊讶和不可置信。
春霞娘偷情事发,设计灌醉众队员,同时放走春霞、马丽和红军婆子的事情,是牛牯在周国富的一惊一乍中断断续续讲完的。牛牯说完,房秋心扭动了一下身子,也想说话,被牛牯一个眼色制止了。这期间,周国富浑身发颤,恍若在梦中,可当牛牯讲完之后,他又感到无话可说了。他实在需要用一定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国富缓缓抽着水烟,眯缝着眼睛怔怔地打量房秋心和牛牯,然后朝她俩挥了挥手。房秋心小心翼翼地退回厢房,牛牯毕恭毕敬地站在厅堂门口,留下周国富一个人坐在巨大的厅堂里发呆。
周国富刚从赣州回来,满身风霜和疲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让他显出几分衰老和虚弱。天忽然变冷了,且下着大雨,四角屋顶竹笕里的水哗哗淌下,天井成了一眼暗涌,脏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周国富枯涩的双目盯着天井那方变幻的水面,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秋心,叫兰英过来。”
房秋心应声出来,对他说:“富哥,刚才牛牯不是跟你讲了么,大娘把兰英、刘罗仔和猪头宝都带走了。”
房秋心说着轻轻地帮周国富擂起腰来。周国富身子一凛,她心也跟着一紧,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一个推拿高手。
“陈瑞玉,想不到你竟做出这等恶业来!也算报了一箭之仇了。”
周国富的下巴骨闪动着,似乎要把这个名字嚼碎。
“那个打靶鬼老唐呢?他也走了?”
周国富冷不丁问道。房秋心的声音起了些微变化:“啊,他呀,应该也走了,反正没在围里。牛牯他们一间一间屋子搜过了。”
房秋心说着将身子贴过去。周国富一把将她推开,拿着烟斗一个人往外走。若在以往,他肯定会丢下手头的事务,和她亲热一番,这回他没心思。
“富哥,你去哪里?王妈已经烧好了热水,先洗洗身子吃点东西吧。”
房秋心拽住他的手不放,周国富扭脸盯着她:“亏你讲得出口!我老婆跑了,女儿走了,你们抓的红军婆子也没了影,我还能安身坐在这里?你不要跟着,我要去看看。”
房秋心不敢再尾随,朝门外的牛牯做了个手势。牛牯会意,影子般贴在周国富身后,不料周国富同样拒绝他的陪同:
“马车轮子坏了,你快去修吧。”
牛牯手巧,五堡的油灯、风箱等物件坏了通常由他修理。周国富的马车确实坏了,牛牯没有回绝的理由,他应了声是,转身离去,雨水很快将他全身打湿,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保持一副挺拔的身姿。
周国富目送了牛牯一忽儿,撑伞走进雨中,走了几步他回了下头,看见房秋心和王妈站在厅堂口说话,房秋心朝他摆了摆手,神情有些慌乱。周国富缓缓吐了口烟,烟雾在密实的雨帘中变浓变白了,他的脸在这白惨惨的烟雾中若隐若现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