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而知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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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陆晓凯取出一只大信封放在电视机上。这是一个一进卧室就能看到的醒目位子。然后,他在客厅静坐了二分钟,最后,他依依不舍地迈出家门。
欣隆花园物业管理部在欣隆花园A楼的一楼,陆晓洁在那儿上班,陆晓凯的车就停在A楼的地下车库内。
“阿洁,我要出去转一圈。”
“哎哟,什么时候开始叫阿洁了?早饭吃了吗?是不是要三姐请区领导吃早饭?小岑上学了吗?怎么不带春燕?公事还是私事?”看到陆晓凯,陆晓洁笑嘻嘻地迎过来问了一大串问题。
“洁姐,没有公事了,一起都结束了。”陆晓凯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非常的眼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的看着陆晓洁像母亲那样高高的个子、单薄的身子、普通的套装、细细的额纹,白晰的面颊、突变的惊叹、迷惑的眼神,这就是我的三姐吗?他清楚记得自己小学的同学们都以能与晓洁姐说一句话、闻一闻她身体的气息、那怕是受到她的训责为自豪;他清楚记得晓洁姐十多年来面对家庭不幸所表现出来的坚强陆晓洁的丈夫十多年前因病死亡,她带着孩子艰难度日;他清楚记得晓洁姐面对自己和二姐的物质帮助所表现出来的困惑和无奈。
“晓凯,爸、妈年纪大了,你千万不能做刺激他们的事。”陆晓洁像母亲似的摸了摸陆晓凯的脸颊。
“洁姐!”陆晓凯拉过了陆晓洁的手,他感到陆晓洁的手掌粗糙而又生硬。
“晓凯,你是优秀的,洁姐相信你,你从小到大没做过错事。你自己想好的事就坚定地去做!”
陆晓凯不知自己是激动还是悔恨,他猛地抱住陆晓洁,他感到她的心跳在加速,他感到她明白将要发生的一切,同时,他感到心中踏实了许多。他一字一句地说:“洁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和爸妈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压力和刺激。全靠你了。你要多保重!我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二姐,爸、妈和大姐越晚知道越好。今后,所有的困难只有靠你自己克服,千万要记住!”
突然,陆晓洁柔弱的双手紧紧地抱住陆晓凯。这拥抱几乎使陆晓凯窒息,他感到这是姐姐对小弟的默默祝福,似深恋情人的生死离别,又似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他突然感悟到自己曾经的地位、权力和拥有的荣耀是那样的虚无,甚至不堪一击。但是,当陆晓凯与陆晓洁分开时,他却又看见陆晓洁坚定的信心横扫风雨侵蚀后重新显露出晶莹的双眸和微笑的脸庞。
陆晓凯热爱这座城市,这座生他养他四十一年的城市。他的小学、中学、大学;他顽皮淘气的少年,他努力拼搏的青年;他平凡朴实的父辈和亲友,他的默默执着的教友,还有他可亲可爱的春燕、岑儿。
他感谢这座城市,这座矗立在中国的东方引无数国人为之骄傲和向往的城市。这座城市在给予他有力的挑战和无穷的机遇的同时也给予他无穷的力量和无数的荣誉。他感谢在他成长的道路上赐予他睿智和灵光的上级,在他学习、工作和生活上帮助他、支持他的朋友。他还要感谢这座城市留给他的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喜悦。
他怀念这座城市,因为他有幸成为这座城市骄傲的建设者。他深切的怀念那段没有战火硝烟的峥嵘岁月,他要向“祖上”海西市第六中学作最后一别。他要亲眼看一看他曾经执教、任职了十年的六中,再望一眼勤奋聪明的学生、面容熟谙的教师、粉层扑朔的教室、依旧如故的校园、粗壮硕大的梧桐和记忆犹新的往事。
“陆区长,我送你一程!”当陆晓凯正凝视六中大门和放学出来的学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门开着。”陆晓凯目不转睛。
“真不敢相信!以后如何联系?”王志敏打开车门。
陆晓凯回过头,摘下墨镜,点燃烟,他对王志敏此时出现并不感到惊讶。几个月来自己未雨绸缪,王志敏有所觉察理所当然,即便了解、掌握一些自己的心理、动态、趋势亦不足为怪。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出去转转,不要神秘兮兮的。”
“陆区长,昨晚我想了很多,今天想跟你请一个原谅、说一个打算、送一件东西。”没等陆晓凯答应,王志敏接着说:“以前我不够成熟,工作不到位的地方肯定很多,请你原谅;过几周我打算辞职;请你收下这张手机卡,这是我同学出国时留下的,没人知道这个号码。”王志敏一口气说完。
“小王,不存在原谅一说。但是就你的性格我还想说,拘谨、慎重的人工作细心,如果向好的方面看易于生存和发展,如果向另一个方向看那将是太注重小节或者是保守。这一点今后你一定要认真把握。辞职以及将来的发展方向要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防止头脑发热,但是,一旦作出决定就要义无反顾。手机卡我收下,谢谢你。”陆晓凯停下车,替王志敏解开保险带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深情地说:“后会有期。”他将王志敏推下车。
“一路平安。”高速公路入口处管理员看了一眼戴墨镜的陆晓凯,清脆地说道。
这是新修的海西市通往西南边陲的一条高速公路,柏油路面,双向四车道,路边装有绿色的栅栏,新栽的细长的水杉排列二边,中间的绿化带与防护带之间是二条长长的随着高速公路延伸的白线。尽管他多次驾车上高速,但此时他却想:科尔的前辈们首创的高速公路就是不一样,一看就给人宽广、舒适、安全的感觉。当然,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无比自由轻松,他单手握住方向盘,一边随意地吹着多年从未随意吹过的口哨一边放肆地按着喇叭。他时而跟车慢行犹如一名循规蹈矩的行路人,时而将车速提到极限像一名田径场上的冲刺者,时而加速超车又像一名胸有成竹的竞争者;他时而回望远去的城市,仿佛对《围城》又增添了几分理解,时而远眺潺潺的流水、翠绿的田野、墨绿的山丘,又仿佛陶渊明笔下生意盎然、情趣无穷的世外桃源唾手可得。窗外飞逝的风景给他以美伦美幻的感觉,他感到妙不可言、心潮澎湃。他早就梦想能寻觅一处被樟香和桂幽包裹的悠然小居,当然,在他与阳光嬉戏的同时,他受到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夹道欢迎。
行驶了几百公里之后,陆晓凯换了一条纵向的高速公路。到长江南岸时天已全黑,他觉得找个酒店洗个澡喂饱脑袋不失为当务之急。当他驶过一段逆弯道时,突然觉得右前方的路边似有一辆翻倒的自行车,停车看了看,果真如此。自行车正好倒在右门边几米远的地方,车旁的中年男人正笨拙地挪动似乎不灵活的身子。他估计是骑车摔倒的,他大声喊道:“老乡,怎么了?摔跤了?”
路边传来低沉的声音,而且普通话不太标准。
“要帮忙吗?老乡,我送你回家?”陆晓凯到边坡搀扶起老乡。
“啊哟,”
“到医院去,我送你去,”陆晓凯坚持将老乡扶进车,回到座位上问道。“老乡,医院在哪里?你贵姓?”
“我姓陆,多谢,老板,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到这里来做什么事?”老乡好似以后要写感谢信。
“你叫什么名字?”陆晓凯遇上了本家。
“陆小明,大小的小,明天的明。”
“我也姓陆,你叫小明,我叫大海,陆大海。小明,疼得厉害吧。”陆晓凯临时编了一个名字。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路灯和楼房,车子进了一座县城。陆晓凯找到了县人民医院。这时,陆小明在裤子口袋中摸了一会儿,对陆晓凯说:“老板,我就这点钱。”
“噢,”陆晓凯询问、挂号、交钱、拍片,接着,他让陆小明坐在治疗室门边的长椅子上,自己到医生值班室等拍片结果。
“小明,右小腿骨折。要打石膏。”
“打石膏,要多少钱?不要,不要嘛,回家睡几天就好了。”
“骨折必须打石膏固定。”陆晓凯拉扶陆小明进了治疗室。借着治疗室暗暗的灯光,他仔细打量陆小明灰蒙蒙的小平头有几根白发,大眼睛眼珠外凸,宽额头上二道皱纹,国字脸皮肤微黑,一双解放鞋半新半旧,一件蓝色工作服略粘油渍。
“打个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做完石膏护垫后,陆晓凯说。
“老板,家里没电话。”
“我送你。”陆晓凯爽快决定。
“我付不起路费。”陆小明几乎战战兢兢。
“哈,哈,我们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回去的路上,陆晓凯说:“骑自行车怎么会摔到田里去,被车子撞的?”
“我在高速入口的夏畈村做木工,这条路我骑了半个月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没人也没车,真倒霉。老板,抽烟。”
“家里人肯定等急了。”陆晓凯没接烟,全神贯注。
在陆小明的指引下车子沿着山坳间一条小水泥路慢慢地进了村。当车子到陆小明家门口时,昏暗的灯光下一位穿白衬衣的农村妇女正坐在一张毛竹椅子上向小车张望,惊悸未定的脸色中似乎还有望眼欲穿的余光。陆晓凯下车到妇人跟前说:“大姐,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小明受了小伤,没关系,休息几天会好的。”
妇人没答话,她与陆晓凯一同将陆小明扶到右边屋子的床上。
陆晓凯甚觉尴尬,不知所措,出了堂屋回到车上,他启动车子、调头,刚想走,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取出五百元钱。可他刚返到堂屋,就听见妇人热情地说:“谢谢你,老板,谢谢你救了我家小明。快,进来坐,我给你泡茶。”
陆晓凯愣愣地看着妇人。趁妇人泡茶的工夫,他到陆小明床前,话还没开说,陆小明弯起腰说:“大海,吃过晚饭了吗?”
陆晓凯从早晨吃过泡饭、油条到现在还未曾吃东西,经陆小明一说,他感到饿了,他看着陆小明说:“你也没吃?”
正说着,妇人端一杯水进来。“老板,喝口水,这种天,我们都喝冷水,你先喝,我已经烧了,烧好了给你泡茶。”陆晓凯接过杯子,妇人帮他打扇子。
妇人是陆小明的妻子,瘦瘦的,看上去四十左右。
“秋平,大海没吃饭,先弄点吃的。大海,她是我老婆,叫李秋平。秋平,这是大海,他也姓陆。”
“大海?噢,好,我就去。”叫李秋平的妇人见陆小明这般介绍,显得不好意思。“小明,我先去弄饭,你陪大海讲讲话。”
“小明,我帮不了你什么,你看,我们同姓,是本家兄弟,今天碰上你,纯属缘份,这是我的心意,请收下,将来治伤用得着。我吃完饭就走,我还有事要办。”
“在医院你已经垫了钱,我还没还你,现在又要收你的钱,要不得,要不得。大海,我也是男人,要不得。乡下人穷归穷,但还撑得过去。”陆小明推回陆晓凯的手,他语气坚决。
“大海叔,吃饭吧。”李秋平领着陆晓凯来到堂屋的饭桌边,指了指桌上的饭和菜说:“没什么吃的,剩饭剩菜,炒了几个鸡子。不知道你吃得吃不得我们这里的菜。”
这是一间普通农村家庭的堂屋,正对前门的木板墙上贴一张新版的毛主席像,下方的香案上放着一只三阳开泰,香案前是一张已脱漆的大方桌,四条长凳子整齐的围放在四边,方桌上方吊一盏没有灯罩的小瓦数白炽灯,靠近香案的方桌边放着一碗咸鱼、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