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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赫本啊赫本-第6部分

小说: 赫本啊赫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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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中国人吗?”我问。 

女孩点点头,笑起来有点羞涩。我也笑了笑,目光一直盯着她。“小子,不能这样看女孩。”叔叔说完大声笑了,笑得我不好意思低下头。这女孩长相清秀,她穿着裙子,头发很长,黑幽幽的,好漂亮,我想。“告诉你爸爸,鲤鱼吃起来味道很不错。”叔叔说。女孩站起身,移动步子看着墙上的照片,她看见了母亲的单人照,回头望着我。“我妈妈……她去世了……”我说。女孩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继续看下去。“我爸爸……他出去了……”我的话让她微笑一笑。她看见了我在学校身穿橄榄球衣的照片。“真帅!”?55她赞叹道。我知道这是她的礼貌回应。我一点不帅,长相普普通通,只是看上去比较健康而已,不过她的话仍让我很高兴。叔叔站起身,说去湖里划船,问我去不去。我盯着女孩摇摇头。“小子,你够聪明。”他哈哈笑着说,拉着女孩走出屋门,突然又大叫起来:“滚开!滚开!”一只啃噬鲤鱼的野猫惊恐地跑远了,蹲在草地上回望着我们。 

女孩一边对猫说着“你好”一边慢慢走过去。叔叔把鲤鱼提起来,递给我,盯着我小声说道:“尼克,我和艾米只是跳了一次舞,什么事也没有。”他接着提高声音说道:“红烧鲤鱼,味道不错,我已经学会怎么做了,你想学就去我那儿。”女孩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跑远的猫。我忍不住小声问叔叔:“她叫什么名字?”“嗨,他在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叔叔望着她,高声说道。


中国鲤(5)


女孩笑了笑,说:“蓝。”“她叫蓝。”叔叔伸开手掌抚弄着我的头发说道。此时,我发现叔叔的眼神比以前柔和多了。他们拉着手消失在拐角,我回过神,把鲤鱼放在草地上,松了松穿过鱼腮的那根绳子。它的皮肤有了皱褶,鳞片闪着光,我突然发现它?56的鱼腮动了一下,它还活着。我跑进屋,找来一个盆子,可是鲤鱼太大,放不进去。它的尾巴开始摇摆。我知道鱼离不开水,拽来院子里的皮管子,打开水龙头,往鲤鱼身上浇水。它躺在那儿,明显感受到了,因为它的眼睛在动,在盯着我看。它在感谢我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它的情绪平稳了,鱼鳃的开合变得有节奏,整个身体似乎在享受水流的按摩。从脑袋到尾巴,水在慢慢流淌,我的手臂酸了,就换一只手。水流过我的脚边,在院子里汇集,然后流出院子,像我家里的小溪。那只猫又回来了,它喵喵叫着,远远地望着我。我伸出手臂在鱼身上比划着,它比我的手臂还长。真大啊。我一点也没发觉父亲早就站在我的身后了——我先是看见一把刀,接着看见他的粗手腕。 

我抬头看着他,说鲤鱼是叔叔送来的。父亲沉默着蹲下身,一只手按住鱼身,把刀锋横放在鱼的鳃部,一用力,就像切开一个信封,一股鱼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鱼尾在全力挣扎,鱼的眼睛还在看着我。我抬头看着父亲,可是阳光正好对着我的眼睛,我只听见猫的惊叫。他一把提起鲤鱼,走过去把它挂在木栅栏上。这个过程中,我是一直蹲着的,思维也是僵硬的。此时,父亲的背影在我眼里显得?57陌生。我站起身,飞快跑进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父亲在对猫说话:“我去拿把钳子,把它的皮剥下来,你们吃起来方便。”他进屋的时候,野猫又增加了四五只。它们小心翼翼走过去,谁也不敢冲在前面。我推开窗户,扔下一个玻璃球,想吓跑它们,可是玻璃球无声地淹没在草丛里,野猫没有听见。父亲拿着钳子走到木栅栏旁边,弯下腰,夹住鱼鳃开口处的鱼皮,用力往扯下,他用力过猛,只扯下一小块,他继续夹住,继续扯,我看见一大片白白的鱼肉露了出来,感觉自己的眼角在抖动。“吃吧……你们吃吧……吃净它……”父亲说。野猫在兴奋地叫。父亲的声音在院子里消失了,他进屋开始洗手,然后传来脚步上楼的声音。我跳上床,用毛巾被蒙住脑袋,在被子下面听见他推开门。他叫了一声“尼克”,靠近床,坐下来,手里抖动着报纸。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道:“尼克……报纸上说了……中国鲤鱼已经弄瞎了两个人的眼睛……砸伤了三个人的脑袋……划伤了几十个人的胳膊……中国鲤鱼太多了……有两三家机构为了治理河流污染,也买了中国鲤鱼鱼苗……不是我一个人才有这个主意……伊利诺河的中国鲤鱼数量最多,那里游人多,食物多,每公里河段?58至少有100条鲤鱼……伊利诺河岸边下周会举办抓捕中国鲤鱼比赛……”他收起报纸走出门外。他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之后,我掀开毛巾被,下床走到窗前。野猫们蜷缩在地上,闭着眼,左右晃动着脑袋,陶醉、贪婪地咀嚼。它们已经吃完了鲤鱼的下半身。我看见父亲拿着报纸走出院子,朝叔叔的酒吧方向走去。我下楼,朝野猫吐了几口唾沫,吓跑它们。我用报纸包住残缺不全的鲤鱼尸体,鱼脑袋无力地垂着,下半身露出的鱼骨头被猫舐得发亮。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在桶盖上压了一块石头,不愿意看见它被野猫吃得精光。一个小时过后,父亲回到家,满脸怒容,把家里的门摔得啪啪响。“为了一个中国女人……真有你的……真有你的……唉……”父亲反复叨唠着这句话,把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一天后,我路过酒吧,店员告诉我,我父亲那天在酒吧愤怒到极点:他去找叔叔商量组建一个队伍去伊利诺河参加抓捕中国鲤鱼的比赛,叔叔拒绝了,父亲问他原因,他沉默不语,最后说他不会阻拦别人参加比赛,但他不回去。回到家里,我走进父亲的书房,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地板上散落着几十幅古老鱼种的手绘图片。 

中国鲤鱼泛滥,古老鱼种面临生存危机,这是他最担心的。?59我蹲下身,慢慢收拾着这些图画。“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背对着我,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起身,刚走出屋门,又听见他的声音:“尼克,你会跟我一起去参加比赛吗?”那时候我刚满十二岁,但已经感受到父亲渴望得到支持。“爸爸,就我们两个人……”我说。“我们可以加入别的参赛队伍。”他说,静静地望着我⑨T⑨X⑨T⑨小⑨说⑨共⑨享⑨论⑨坛⑨,眼神闪烁着某种希望。我点了点头,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中国鲤(6)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仔细准备着行装和比赛用具。 

他买了一个渔叉和一个小号渔网,还为我准备了一个头盔,说能避免被中国鲤鱼撞伤。出发这天,父亲开车,我坐在后座,几乎一路无语,车里弥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好像我们父子俩正在奔向战场。中途在一家加油站吃完午餐,汽车突然打不着火,我们至少耽误了两个小时。下面的行程只能一路飞驰。比赛在下午三点开始,晚上还要举办篝火庆祝活动。我们赶到伊利诺河岸边时,人群完全挡住了的视线,我们听见了马达引擎的低沉轰鸣。父亲说引擎声告诉他比赛还没开始。我和父亲挤进人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大声宣布比赛规则:“今天共有九艘参赛船只,每艘船最多乘坐六人;比赛时间一小时,比赛区域在这两千?60米的河道内;决胜规则:看哪艘船抓捕的鲤鱼最多;比赛用具自备。鲤鱼听见引擎声会跳出水面,你们要当心!”“能用枪吗?”一个男人大笑着说。 

“不能!比赛规则已经写明白了!”肥胖女人说。 

“我要射死它们!射死它们!”一个浑身刺满刺青的秃头男人扬着粗壮的胳膊,挥舞着一把弓,大喊大叫,“我们队必胜!”人群尖叫。一个男人不服气地说:“他们为什么能用弓箭?”“箭是绑在弓上的,有线连着,只能射出十米远!”“我用棒球棍打死它们!”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呐喊。 

“把中国鲤鱼斩尽杀绝!”参赛人员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渔叉、船桨、木棍、铁棍、渔网、弓箭……父亲紧紧搂着我,呼出的气息有一股异味。他突然举起手里的渔叉,高声大喊:“我是专程赶来的!我想参加比赛!我不要奖品!”人群一阵哄笑。 

“上我们的船吧!”一个胸脯高耸的女人鼓掌欢迎,父亲连连道谢,又嘱咐我在岸边不要乱走动。 

九艘船。五十四个人坐在各自的船里。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坐在船头,一手握紧渔叉,一手举着渔网,一脸凝重?61地看我一眼。我说不出他当时眼神的含义,但时至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神就会定格成一幅画,一幅五味杂陈的画。马达引擎一齐剧烈轰鸣,刺激着耳膜,水波在船边震荡,眼看着十几条中国鲤鱼急促跳出水面,又慌忙窜入水中。“比赛开始!”胖女人尖叫一声,随后跑动着跳进一艘船。人群一下子涌向岸边,都想近距离地观赏这场捕杀。我被挤倒在地,只能透过人缝寻找父亲。没有找到。 

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呼喊声和跳跃的人群。我在人缝里看见飞起的鲤鱼和四溅的水花,鲜血在空气中抛起,还有射入水面的密集弓箭,以及在水面交叉挥动的木棍和渔叉。 

其中一把渔叉正好刺中一条胖鲤鱼,或许这把渔叉就是我父亲的!他正在捕杀!我感觉到呼吸急促,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也在船上捕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猎杀体验?我甚至有点嫉妒父亲。“杀!杀!”我想我喊出了声,因为我喊出“杀”字时两手死死抓住了前面一个女人的大腿根。 

她恼怒地转动肘部,猛击我的脑袋,把我击昏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躺在那儿晕沉沉的,听不见声音,眼前的人群融在一起,像模糊黏稠的流动画面;不时有人低头看我一眼又闪开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可我不知道?62他们在说什么。我慢慢坐起来,看见水流没过我的小腿,几十条血迹斑斑的鲤鱼尸体在我腿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群纷纷涌向河面。我的视线渐渐清晰——但还是有点眩晕,他们抬着一个男人奔跑到岸边,救护车鸣叫几声,急速跑远了。我重又躺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的声音终于跑进我的耳朵。我在筋疲力尽、神色惊慌的人群里寻找父亲,我只看见浑浊的水面、漂浮的死鲤鱼和折断的渔叉、渔网、木棒……我大声喊着父亲,有人走过来安慰我,因为我说出了父亲的相貌特征。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父亲的结局——躺在救护车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 

他站在船头,手举渔叉,奋力刺鱼,他至少捕杀了二十多条中国鲤鱼。他太兴奋了,呼喊着(或许还喊了我的名字),三四条惊恐的鲤鱼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直接砸中了父亲的眼睛和太阳穴,他的身体在船头痛苦地弹跳起来,一支飞向鲤鱼的箭刺穿了他的脖颈……他死了。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父亲,那一年他四十二岁。我后来又见过蓝一次,她给我做红烧鲤鱼吃,我不敢吃,坐在那儿直干呕;她也没有勉强。 

我记得那天叔叔也没有吃鱼,他望着窗外,神色凝重,?63喃喃自语:“要是我在场……他就不会死……”再后来,蓝和叔叔也分了手。她最终离开了美国。


中国鲤(7)


空白页,还是空白页。我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笔记本。机舱里一片昏暗,只有我的头顶亮着阅读灯。望着窗外的夜幕,无奈而又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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