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本啊赫本-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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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抱着我挤上去,我有些羞怯,趴在妈妈的脖颈处,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我感觉到你的手在摸我的头发。我扭过头看着你,忘了叫你,却看见你的嘴唇在抖动,眼睛是湿润的。你和妈妈相互看着对方,没有上前拥抱。妈妈低着头,声音颤动着说:“回家吧。”这时我才发现你的绿军装上没有了领章和帽徽。一路上,我都在好奇你的右腿和拐杖。
你的右脚没了,右小腿也没了,和另一条腿脚比较,显得?175空空荡荡非常怪异。你拄着拐杖低着头走路,拐杖往前移动一下,左脚才能往前跨一步。妈妈放下我,想接过你身上的背包,被你推开了手。爸爸,你离开家的时候走路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骑在你脖子上,抓你的头发和耳朵,挠你的痒痒,你一会儿抛起我,一会儿旋转我,我脑袋晕乎乎的,可是特别高兴。那天回到家,你放下背包,把家里的书柜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特别爱看文学和军事书籍,妈妈从不让我碰你的书,还说你的文笔特别好,要不是高考前发高烧,你肯定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放在我手里,我剥了一颗糖给妈妈,妈妈说给爸爸吃,我就拿着糖走过去,你搂着我,看着我,理理我的发梢,可是许久没说出一句话。你坐在院子里抽烟,一阵风吹动右腿那条露在外面的软塌塌的绿色裤管。空气雾蒙蒙的,你吐出的烟上升、下坠,缓缓飘荡。我靠着门框,盯着你的后背,不敢上前靠近你。爸爸,在我的记忆里,你爱用胡子扎我的小脸。可是妈妈老是提醒我,爸爸累了,在家里不要老缠着爸爸玩。我很纳闷,你在家里为什么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发呆?书架上的书籍你也很少翻动了。那时候的你开始变了。但我好奇你从外面带?176回来的一切东西。我玩过一次你的拐杖。我双手握紧拐杖下端,弯起右小腿,一步一步学你走路的样子,可我只走了十几米就受不了,跌倒了。那滋味真难受啊!放在柜子上面的深绿色背包经常让我仰起头琢磨: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你回家后还从没打开过背包呢。妈妈说爸爸的东西不要碰,可是我还是想趁你出去的时候偷偷取下来打开看。
我搬来小桌子,在桌子上放一把小椅子,颤巍巍站上去,踮起脚尖,伸出一只手臂,够着了,可是背包太重,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拉。背包拉出来了,背包的重心在侧移,我控制不稳,背包一下子掉落下来,顺势也把我从椅子上带落。我抓着背包带坐在地上,胳膊肘破了一大块皮,想哭,隐约听见妈妈下班回家的声音,慌忙摆好桌椅,钻到床底下,用力把背包拖了进去。床底下光线暗淡,我腰背弯曲,呼吸不畅,听见一只老鼠的叫声,吓得哭喊起来。妈妈发现了我,也看见了背包,她没有吵我,坐在地上开始解背包带。背包带捆得太紧,妈妈的手指头累得发抖,她索性低下头,头发盖住了脑袋,几乎是趴在背包上面用牙齿猛拽背包带,她也被背包里的神秘东西深深吸引。我看见妈妈的口水都流在背包上面了。背包带解开了,妈妈喘口气,?177笑了,像打了一个胜仗。我帮妈妈打开背包,左一层右一层,原来是一床叠起来的被子,再打开,我看见一本红颜色的书,接着是一本蓝颜色的书。妈妈用力抖开行被子,十几本花花绿绿的外国杂志一下子散落在地,这些杂志上面都沾着变干的泥土和凝固的血迹,封面上是外国女人的照片:有的穿裙子,有的露大腿,有的是一个戴帽子的笑脸。我听见妈妈在叹气。“妈妈,外国阿姨好漂亮啊!”我大声叫道,瞪大眼睛,小手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脸颊、眼睛、眼睫毛、鼻子、嘴巴、裙子、帽子,“好像是一个阿姨……真好看……真好看……”妈妈歪坐在地,神情颓然,把脚边的一本杂志踢出老远。我捡回来,拍拍上面的土,说:“妈妈,这几个阿姨很像一个人……你快看……很像……真好看……真好看……我也想要这样的帽子……妈妈,你想要这样的帽子吗?”妈妈瞪着我,大声说:“好看个头!”她把杂志胡乱塞进行被子,重新包裹扎紧,扔到了柜子上面。我知道妈妈生气了。我迷惑不解,同时感到害怕。爸爸,在那一刻,我已经牢牢记住了这个不知名的外国阿姨,她美丽清纯的容颜从此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当时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带这些外国杂志回家?而且这些杂志封?178面上都刊登着同一个外国阿姨的照片。直到读高中一年级时我才知道,这位外国阿姨的名字叫奥黛丽·赫本。我在长大,可回家后的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变得冷漠、固执,甚至疯狂!你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扔到院子和厕所里,我和妈妈再捡回来摆放好。你把家里的铁锹、菜刀、木棍放在床头,经常在深夜里喊“拼了!杀啊!”,家里那面靠着床铺的墙壁上是一道道深深的刀痕。妈妈听见你的声音,会扑上去按住你的手臂,好几次被你推搡在地,额头磕出血。这种状况持续了多少年?整整三年!你单独住在一个房间,妈妈和我睡在外面的房间。我能感觉出来,你和妈妈的关系日渐冷漠,像两个路人。那时候的我只会哭。“出去哭!出去哭!”你在屋里咆哮。你和妈妈打架,我没力气劝架,也不知道帮谁,胆战心惊地缩在墙角。我记得她披头散发,跳着脚哭喊:“有种你再去打越南人啊!打女人算什么男人!”家里发生的一切改变了我的性格,我不再是个单纯好动的女孩,我对路边的猪和鹅失去了兴趣,看见苹果树也没有爬上去的心情,那个大土坡还在,我只会坐上去,踢踢土坷垃,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发呆,对一列列火车的鸣笛充耳不闻。我曾透过门缝看见你坐在屋里翻?179看杂志,有时喃喃自语,有时低声抽泣。我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话,可是我不敢进去;妈妈经常自言自语,你爸爸变心了,你爸爸变心了……你心里只有那个外国女人,不再需要这个家了。她还狠狠地发誓,一定要把这些杂志撕碎,烧成灰烬。我希望家里不再有吵架和冷漠,我也害怕失去你,就悄悄对你说:“爸爸,妈妈要把杂志烧了,你把杂志藏起来吧。”你把杂志藏了起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它们的踪影。即使这样,赫本的眼神和微笑总会在我的眼前闪现,我想,她的眼神和微笑也会在你的眼前闪现吧。可你依旧缄默不语。你已经装上了假肢,开始在一家纸箱厂上班,活动范围大了,经常一个人独自出门,很晚才回家。我们一家三人坐在饭桌旁沉默着吃饭,吃完饭你就拄着拐杖出去,很晚才回家。有一年夏天,我碰到你的战友石峰叔叔,他和你在同一个部队。石峰叔叔人高马大,走路有点踮脚。我希望石峰叔叔能给我讲讲你在前线的故事,顺便告诉我那些杂志的由来。他叹口气,说:“小树,我和你爸只喝酒,不谈过去……”他的嗓子里似乎发出一声假笑,因为这笑是僵硬的。他继续重复说:“我们不谈过去……”我急忙说:“我想知道爸爸的故事,老?180师让写作文。”我在撒谎。“你爸爸很勇敢,我也很勇敢,我们都很勇敢……”石峰叔叔的眼神望着远处的一片虚空,然后站起身,低着头慢慢走了。几天后,我在屋里做作业,妈妈推开门坐在我旁边,说:“石峰叔叔给我讲了……爸爸过去的事你别多问,好好读书。”有一天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你:“爸爸,你转业那年带回家的杂志呢?”你显然很吃惊,似乎忘记了这回事。“藏哪儿了?”我⑩T⑩X⑩T⑩小⑩说⑩共⑩享⑩论⑩坛⑩接着说。你起身走出屋,神情有点恍惚。“爸爸,你知道那个外国女人是谁吗?”我追出去问。你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缓缓地摇摇头。“她叫奥黛丽·赫本。”我说,感觉愉快极了。你侧过脸颊,似乎想回头看我一眼。
赫本啊赫本(3)
你没有看我,继续往前走。“叫她赫本也行。”我再次说道,声音很大,你一定听见了。你一步一步消失在屋外的树林里。我突然后悔不已,或许在你的脑海里,对这些杂志的记忆已经淡漠,你的痛苦也正在日渐减弱——是我亲手挖掘出了埋藏在你心底的那份残酷记忆。
奥黛丽·赫本。赫本啊赫本。我在同学家第一次看《罗马假日》录像才知道这个名字。安妮公主身穿白衬衫和大摆裙的身影,朴素优雅,难以忘怀!我开始四处搜集?181赫本的资料,你藏起来的那些杂志我是多么渴望看见啊!
你知道了赫本的名字也很高兴,我亲眼看见你在马路上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奥黛丽……赫本……赫本……奥黛丽……赫本……赫本……”终于有一天,你抱着一摞杂志走到院子里,一本一本摊开,封面已经被霉菌和湿气浸染起泡了。你蹲在那儿,拿着干净毛巾,一点一点吸吮湿气,小心翼翼擦拭着的照片。我感觉到你的身体在颤抖,就蹲下来和你一起擦拭,我们两个人的胳膊不经意间触碰一下,我已经不习惯这种触碰,但又忘不了过去你拥抱我的动作和愉快神情,眼睛竟在瞬间湿润了。我喘口气,把眼泪挤回去,仔细端详杂志封面上的赫本照片。我突然想把这些杂志的名字念出来给你听,我念了:“《LIFE》,《ThisWeek》,《MATCH》,《BAZAAR》,《VOGUE》,《EPOCA》,《JOURNAL》,《People》,《LEUROPPEO》。”九种杂志,共十二本。眼睛的余光告诉我,你在一旁安静地听,还吃惊地看我几眼。1953年7月的《LIFE》杂志是其中最早的一期。
赫本坐在地毯上,穿着白衬衣,小内裤,两条长腿露在外面,背部靠着一把软椅,左手放在左腿膝盖上,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电话筒,赫本看着镜头,睁大眼睛,模样俏皮单纯,?182好像很诧异摄影师的偷拍和偷听。1976年12月的《People》杂志是其中最晚的一期。短头发的赫本,长睫毛的赫本,赫本长长的脖颈上戴着一串亮晶晶的蓝宝石项链,眼睛里闪烁出成熟、愉快的光芒。“爸爸,我能先看看吗?”我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说。你沉默不语。“我不会弄丢的……”我说。“哦……”你勉强点了点头。我看见你想起身,却没站稳,膝盖处发出“咔嚓”的声响,身体又顺势靠坐在椅子上,你说:“去里屋把柜子里的工具箱拿来。”我已经好久没去你的卧室了。我打开柜子,看见一个铁皮剥落的工具箱,工具箱后面藏着一大堆假肢碎块。
这么多假肢拥挤在一起,冷冰冰的,让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抱着工具箱走出去,你已经卷起裤子,脱下假肢,膝关节处一片红肿,起了几个大血泡。我不敢多看一眼,心里有隐隐的痛。你从工具箱里翻出螺帽和钉子,手拿锤子,开始更换假肢上的坏零件。“再买一副新的吧。”我说。你说:“好的太贵,要五百多。我们这些人买假肢报销有限额,不能超过两百元……凑合用吧……”当时我就想,等我将来赚了钱,首先给你买一副最好的假肢。我抱着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