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懿娜作品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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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感。因为他有钱。是他把梅从一个破败的家中给救了出来,是他的钱滋养
了她的美丽。一个好看的女人只有被一个有钱势的男人看中了,这个男人把
她攫取过来,形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于是才牡丹绿叶,相得益彰。梅的
美丽是靠在她这棵大树上的,少了他,梅也只不过是平凡人家的一员而矣。
梅纾云想的则全然不是这样,她之所以没有跟陈东平吵是因为在酝酿着自己
的主意,然后是变本加厉地报复,她还是一如往昔地将那些人给张罗到家里
来,陈东平的克制毕竟是很有限的,于是客人散尽后的争吵是由陈东平发起
的,摔碎了大大小小的碗碟,满地的狼藉。梅纾云倒觉得有些大快人心,她
料定了陈东平骨子里的吝啬,她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心疼的,于是就有了报复
后的快感。这之后,梅纾云就不得不找了些借口将那些络绎不绝的人渐渐地
挡了出去,但也没有完全回绝,家中不能待客就明摆着只能在外面请了。于
是梅纾云再也不是二点一线直奔家中了,她开始有最正当的理由不准点回
来,陈东平一开始迁怒她时,梅的一句:这还不是你逼的?陈东平只得哑了
口,他总不能将妻子的手脚捆绊起来吧!
陈东平将梅纾云娶进门以后才发现,当初实在是太小看了这个女人。
他只看到了她眩目的外表,并固执地以为一个有着这样温柔、美丽笑容的女
子,心地一定也是一泓缓溪,他想象着梅纾云许能象自己的母亲那样,凡事
对丈夫百依百顺,不张扬不喧闹,安于家庭、丈夫、孩子,是个本份的人。
母亲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艳,然而她只将此献给丈夫。陈东平多少带着些
这样的期冀和梅纾云成夫妻的。然而结了婚以后才发现他是看错了梅,梅非
但不象自己的母亲那般如墙边落定的尘埃,而是更象随风而舞的柳絮,很难
让她安定下来。陈东平的本性中有着很大一部分的孤僻,原因自然是多种构
成的。自小生活在一个与外界接触极少的环境里,陈东平总觉得与人交往是
件蛮辛苦的事,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独自做一切应该或不那么应该做的事,
别人看他也总有些距离。父母的感情不太好,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好象总是
很忙,有很多的应酬。陈东平自小是在母亲加倍的呵护下长大的,母亲对他
到了溺爱的地步,所以陈东平对女性有种天性中的依赖感,他对女人已经注
入了很多美好的幻想,希望被女人崇拜、照顾、爱怜的愿望是较常人胜一些。
爱过了头就会失了分寸。对异性陈东平是从心底里腾升出爱慕之情,然而这
种感情愈盛就会愈使人变得苛刻,陈东平将想象的两人生活带到日常生活中
去,而且他要成为这种生活状态里的绝对权威的念头好象是不容置疑的。陈
东平最喜欢的是每天的清晨,家里的一切都是静的,梅有晚起的习惯,他望
着家中的一切和梅脸上的细细软软的绒毛感到从心底的满足,一切都是属于
他的,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感到从心底里溢出的安宁和富足。当尘埃随着新
的一天的到来重又张扬起来的时候,他的心便一点又一点地虚了起来,好象
所有的东西都摇晃了起来,一切都变得不牢靠、不真实起来,而最让心头不
能安宁的就是梅纾云。
梅纾云也是从心底里依恋着陈东平,最起码开初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
并且维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彼此生活中一些不相融合的细节冒了出来
了之后,梅开始有些失望。她本是一个对生活存有比常人高得多的期望的人,
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做得到的,所以失望的起初使得她变得有些不可自持
地焦灼,慢慢地这样的端倪越来越多,也让她对完美的境界彻底死了心,她
倒也就安了些心,毕竟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母亲倒是经常安慰她要知足,
嫁了个家境殷实的人家,一切都还算如愿,女人的心是不可以太浮的!
梅纾云已经忘了很多和唐文皓二十几年来朝夕相处的日子中的细节,
然而第一次与唐文皓见面的情景却还是清晰如昨日。
唐文皓是到药房来给女儿配药的,药房里的人多,晃来晃去的。唐文
皓也不急,拿着方子靠着墙边站着。梅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是习惯
了被人注视的,可这一回她觉得那种注视灼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她
顺手去理了一下耳边的卷发,依旧是没有抬头,下意识地将动作、声调都置
于一种拘谨的状态,然后她再抬起眼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唐文皓。梅看
到唐文皓第一眼的时候心底里就腾升出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那种儒
雅斯文的气质是她在心底里,尤其在少女时代思量惯了的,现在就明明白白
地搁在眼前,竟然与想象中的这么吻合丝毫没有偏差一般。而镜片后的那种
神情是温和中带着极端的抑郁、悲愁的。这个年头,梅纾云遇到太多这样不
幸福的人们,而眼前的这个人的悲哀似乎是到了头,否则不可能会是满脸的
死灰色,然而他的沉静也是那样的不同一般,好象是一袭无法言喻的空间,
纵然里面融汇了太多的故事也照样是波澜不惊。唐文皓很有礼貌地朝梅纾云
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递上一张平整的方子,梅照着方子看了一下,发现有
二味药外面的小柜子里都没有。照平常,她就会吩咐旁人去里面药库拿,她
这个主管就不用跑腿了。可这一次她没有,而是招呼唐文皓到药柜里面的一
个休息室先坐着,自己亲自起身到里面去拿。找了好久才将药配齐,又分好
配齐再逐一打包,等她将一摞药扎好提到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唐文皓忙着起身致谢,几乎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了,像是鞠躬,但又好象不
很深的那种,一叠连声的“谢谢”。因为靠得近一些,梅纾云注意到了唐文
皓身上那件中山装,其实已经很旧,领口那边有一处好象已经漏了线脚,但
是洗得非常干净,将一件旧衣服洗得褪了色泛了白,左面的上衣口袋里还插
了只钢笔。
唐文皓是被人冷落、奚落惯了的,起初进药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梅,他只觉得在这样一个处处让他灰心甚至死心的年代里还有这样一张生动
柔美,眉宇之间存有幸福感的女人的脸实属不易,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一种被
温暖了一下的感觉。他是站在旁边注意了梅好一会儿,她举手投足间的落落
大方,那种温和的态度静美的微笑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和熙。更没想到的
是她会亲自给自己到药库里去抓药。他想到了那个叫做“美”的字。
唐文皓一边致谢,一边还对梅纾云说,自己的两个孩子身体都不好,
以后还免不了要来麻烦她,梅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彼此寒喧着告别了。唐
文皓走了以后,梅特别留意了一下那张药方的存根,上面有唐文皓的名字和
家庭地址。“唐文皓”,梅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梅后来有一段时间倒是常希望能在药房里再看到唐文皓,转念一想又
觉得自己好笑,若有人来药房必是家中有人病了,哪有盼着人家生病的道理
呢?一晃二个月过去了,唐文皓的影子也没有再出现过,梅总觉得心里有一
块东西悬搁着,不上不下就这样空落落地吊着。立冬过了以后,天气迅即冷
了下来,几场风刮过以后已经是一片冬瑟了。药房里倒是更为忙碌起来了,
每逢这个时节总有不少人来配一些补药以作调理之用,上了年纪的人也容易
生病,所以梅纾云要比往昔更为忙一些。越是忙的时候思绪中的留白也越多,
梅开始担心唐文皓是不是生病了,她估算着上次他来配的几服药早应该吃完
了,那种向来乐于助人的个性这下又抬了头。正好药房里进了一批上好的蜂
蜜和银耳,梅还记得唐文皓上次说过的,家里两个孩子的身体都不好,正好
蜂蜜和银耳能有用,于是择了个稍得空闲的下午,早早地离了药房,按着上
次默记下的地址寻了过去。
唐文皓住的是一幢老式的公寓,只是被分割成多户人家后变得有些不
齐整。唐文皓的房子是这栋楼里最好的二间,二间朝南的大房间,落地的窗
和木饰的墙是搬来之前就有人装饰好的。用四壁空空来形容也许还不准确,
房间里有太多的书,因为没有象样的书橱就堆得四处都是,书从地板上直愣
愣地竖起,倚在墙角边,安静地如睡去了一般。除了成堆的书以外只剩二张
床,一张写字台,一张桌子,一个书橱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也许是由于这种
公寓房开间特别高的缘故,梅感到特别的空荡,在那种空荡里有一种让人难
以言喻的惨淡。梅进房的时候,唐文皓正躬着身拖地板,门是敞开着的,梅
几乎是不请自进,有一扇窗户也打开着,风横穿过整间屋子显得有些肆无忌
惮,在这个初冬这样的风显得有些冷。唐文皓根本没有在意到背后已经站了
一个人,梅倒是很安心地站在那里,她看到唐穿的一件毛衣的背后已经有的
二个洞,有一些漏出的毛线斜挂在一旁,惨白的墙上挂着二张照片,一张是
唐文皓和一位女士的合影,一张是那个女子的遗像,黑框中有一张有着温柔
笑餍的脸。梅心里吃了一惊。但也很快转过神来。唐文皓蓦然的转身使得大
家都觉得有些突然。
怎么是你?梅--梅医生。
哦!我-
梅纾云被他这一问倒是顿时窘迫了起来,那种从容一下子不知躲哪儿
去了。唐文皓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一边忙着放下手中的拖把,一边忙着
招呼梅坐下。
上次你来配药的时候说你两个孩子身体都不好,正好店里进了一些新
鲜的蜂蜜我想也许你用得着,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常是要惦记着来配药的人
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怎么好,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唐文皓开始觉得自己不好意思起来。这是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然而
他倒并没有觉得太过惊奇。他觉得在心底和梅纾云好象已经有些熟稔,想和
她见面的愿望在这段时间里也常常涌上心头,但却没有什么机会。前些日子
的一个午后,唐文皓正好有事路过那家药房。他甚至站在药房外看了梅纾云
一会儿,但又恐被察觉很快就走了。回来以后还有很多的自责,觉得自己太
过荒唐。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几乎是死了一般,只有孩子象两个巨大
的轮子迫使他不得不往着生活渺无尽头的前方前进,而属于自己的生活是彻
底地失落了,起先的时候他也有过很多的愁苦、遗憾甚至悲悯,久了,发现
这是无法逆转的事情,心也就一点点凉了下去直至灭绝了所有的愿望为止。
然而那一天他见到了梅纾云,他有一种心头为之一震的感觉,梅的主动热情
更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他的心底总觉得一定会和梅再见一面
的,只是何时何地是未曾想过,也许只有药房了,可唐文皓没有钱,为了上
次给女儿配药已经是省了一笔钱,再说已是不需要那么多的药了。梅今天的
来访是他生活中的意外,却也是心底里的契合。
梅纾云看着唐文皓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想想也没
有什么事就有起身告辞的意思。一杯热茶才送到梅的前面,梅纾云就站起来
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