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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演员-第4部分

小说: 演员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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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领导的有意安排,还是约定俗成,这个设计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成员都提前半小时到位,然后海阔天空神聊一通,美其名曰:新闻发布会。每到这时,不管老幼长次、职位高低,大家都尽情欢谑,毫无顾忌。而这种气氛,自然是身为顶头上司、攻关组组长的老陈头,极力挑逗撩拨起来的。
可是,幽默滑稽的老陈头,对待工作却又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态度:一丝不苟,雷厉风行!经验告诉人们,一个轻易不发火的人,发起脾气来是挺吓人的。他会没完没了,不依不饶,直到把你弄得灰头土脸,精疲力乏。对于这种人,人们会很明智地顺从他、躲避他,尽量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当然话又说回来,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招惹一个快乐风趣的老人堵心呕气呢?所以,这样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这里仍然是一个快乐团结的集体。
哗哗的纸声喧响着,充溢在整个工作室里。然后,人们都埋下头来开始工作。日光灯柔柔的光线照在洁白的纸上,显出一种清新纯净的安谧。
江林刚打开抽屉,翻出活页夹,将工具和资料放在桌上,对面的杜鹃已经走到了他桌前。
“借角尺用用,江林!”
她总是这样直呼他的名字,而且叫时还显得那么甜润、深情,似乎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关系。这使江林深感不安。
“噢——”
江林答应一声,忙去桌上拿工具盒,却发现杜鹃早已经将那个大大的牛皮工具盒拿了过去,自己掰开来在里面抠尺子。他只得作罢。
杜鹃从盒子里拿出尺子,随后又将一枝眉笔悄悄放进去。然后说:“谢谢。用一下就拿来。”说着合上盖,轻轻放回原处。
江林埋头盯着桌上的资料,以手支颐、剑眉微蹙,脑中一个思考已久的问题,像只狡猾的老鼠不时在洞口探头缩脑。他尽量集中起自己的精神,小心翼翼地挑逗它、勾引它,企图将它引诱出来。正思索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只“老鼠”像条游鱼一样滑出了半截身子。他赶紧伸手过去按住工具盒,用力掰开来从里摸出一枝笔,在纸上匆匆写起来。灵感!灵感这东西对一个创作者来说真是太重要了,一经忽略便会稍纵即逝,以后或许就再也找不回来。必须急时捉住它!
可是写着写着,他突然感到不对劲了,急忙回头来看:但见洁白的纸上,星星点点涂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炭沫”。除此之外,竟一个字也没写上。他顿时懵了,捏着那枝“碳笔”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皱起眉头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段两寸来长的、圆柱形的“东西”,表面涂有一层光滑考究的黑漆。从用过的那一端还依稀可见用金粉标写的英文字母:“water…proof”(防水)字样。但“笔芯”很粗,而且很软,不象是一般书写或制图用的铅笔,倒象是——女人画妆时用的眉笔?但是,自己怎么可能放一枝眉笔在里面呢?……
“呶,原物奉还。”杜鹃把尺子放在桌上,突然声音异样地问:“哎?我的眉笔,怎么会……噢!”忽然笑起来,语调俏皮地轻声问:“好不好用,嗯——?”
“啊?哦!……别,别开玩笑了。”江林知道她话里有话,脸一下子胀得肜红。一边尴尬地甩头、努嘴、抓耳挠腮,一边结巴着说:“在……在我工具盒里。”随后又抖擞精神说:“那,给你。”伸手把眉笔递过去,眼睛却只看齐她纤细的脖子,再不敢朝上移动。
“噢 ,我不要了。送给你——,作个记念!”杜鹃爽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使人感到别有用心。
“我……,我要它——干什么?”江林竭力让语气恢复正常,并略带调侃。他知道,有些女人最喜欢看男人的窘态了,他不能让她得逞!这样想着要抗拒,却感到全身上下的毛孔象得了风疹一样,又麻又痒。
杜鹃对他递过来的眉笔拒绝接受,他象拈着半截烧红的木炭,顺势将它丢到桌上。那个圆柱体在略微倾斜的桌面上滚动着,终于顺向一边并停在了桌面上。慌乱间,又瞥见吴明堂正怪模怪样地冲自己闪眼睛,脸顿时又冲得象猪肝。倒象个未经世面的小姑娘见了生人,连嘴唇也不知道怎么合着才是最佳方位了。意识里感觉周围的眼睛一下全盯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更加心虚地低下头,再不敢看别处。
过了好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动静,眼睛顺着桌面“爬”过去,知道杜鹃早不在那儿了。自尊心和尊严感也随之苏醒过来,心里懊恼不已。觉得自己这种举动简直愚不可及,太有损于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和尊严了。这样想着,心里便生了愤恨、生了自责。
难道,生活里的人也果真象演员一样,在不同的地方能扮不同的角色吗?
想一想自己以往的行为,江林林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东方,天地相连的地平线上,淡灰色的云雾在静静地、一点一点变化着……
此时,晨雾已如姑娘发梢上的蝴蝶结,染上了淡淡的晕红。渐渐地、悄悄地,一轮酱黄色的旭日如破壳的鸡雏,从山丘后面款款冉冉地爬了上来,仿佛经历过一番新生前的阵痛,疲惫地将半张惺忪睡脸吻在东山之巅。这时,围绕在它周围的云彩也迅速变幻着颜色:银白、苍白、白色,淡黄、桔黄、金黄——火红!忽然间,那张脸一下子抖擞起精神,纵身一跳,奋力挣脱了晨雾的束缚,赫然立于东山之巅。
顿时,万道霞光宛若无数根乱箭向四周控弦齐发;又如打翻了一座熔铁炉,霎时间烧红了半个天空。眼前的树木、房舍、街道、行人都在这霞光里被染成了红色。
街道旁,那幢两层高的小洋楼,这时也正沐浴在火红的朝阳中。从楼上敞开的窗口,一阵阵节奏悠扬的萨克斯音乐正如丝如缕地飘荡而出。
这时候,毛丽丽正身着健身衣,用脚勾着床檐练仰卧起坐。
她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这样的记载:人的肌肉运动一次,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至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保持自己的体质,一个星期至少要做三次大的运动,并且每次运动的时间不能少于六十分钟。于是基于这样的目的,她便三天两头做起了运动。
此刻,她已做完了规定的次数,就地一滚,翻身站起,顺势做两下阔胸运动,伸手关掉床头的CD。然后,她走到穿衣镜前,随手抹掉头上的发网,一甩长发,向镜里的人影吐吐舌头,扮个鬼脸,老朋友似的轻声说:“你好,你早!”说着,鼓足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肌肉撑开来,随后又放掉气,作笑脸状。这是面部体操。做完面部体操,她又叉开双腿,挺身直立,开始做颈部运动。最后是柔身操。
但见她慢扭腰肢、轻抬步;双脚如勾,前后搓挪;姗姗而行、款款而动;有如凌空捣虚,缓缓飞行……起先只是全身晃动、抖动,后来就大副度左倾右斜,时尔侧身转体,时尔“卧鱼嗅花”、对着镜中嫣然媚笑。但,自始至终却没离开原地一步……
“毛头,起床啦!”
妈又叫了一遍。她在镜子里瞪眼撅嘴,娇声说:“嗯——,不起来,偏不起来!”随后又凑到镜子跟前,轻声细气说:“我要糖吃!没糖吃就是不起床。嘻……”可能自己也觉可笑,她缩着脖子咯咯地窃笑起来。
二十几岁的人了,每天都得让妈叫一个早晨,才懒懒地爬起来。然后,便是不住地看表。一看时间所剩无几了,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打扮刷牙吃饭,一阵手忙脚乱。倒不知道是梳子梳了头发,还是头发梳了梳子。——还有几分钟?还有几分钟?慌忙又拿出表来看时间。恨不得用手捏住指针不让它走。有时往往刷牙的时候踢一踢腿、或是腾出手来别一个发卡;吃饭的时候再扎一根头绳、或下一下腰……几点了?几点了?!不看则已,看了更是惊慌失措。赶紧端起碗来吃饭,哎哟不行!包还没拿出来哩。于是又“卷”起桌上的饭碗,抢进卧室去拿包。就这样,经常厨房、卧室、客厅乱蹿一气。惹得妈心疼说“丽丽,慢点!迟到就迟到一会儿吧,别呛着。”说着又埋怨开了:“你呀,就是太懒!每天早点起床不就行了。看你这急急惶惶的样子,妈这心里呀,怪难受的。”她嘴里揣得鼓鼓囊囊的,不便开口,索性只当没听见,饕餮鬼似的瞪着眼睛,用劲下咽。有时候实在来不及了,便囫囵呜噎着推开碗,抓个馍馍对付一个上午。
所幸,今天起得还不算晚,因此从容不迫。
丽丽平时最不愿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她卧室里常常弄得凌乱不堪。杂志、小说、画刊、剧本扔得到处都是。被单或被子也从不叠。理由很简单:不愿成为那种虚脱得要用各方面的优越感、甚至卧室里的摆设来显示高贵的大家闺秀,尽管骨子里一团糟!这世界已经够虚伪了,用不着隐着瞒着!而她,就是要还这世界以本来面目。因此,在她这方天地里绝难找到“秩序”二字。
好在这幢小洋楼,已经很少有人光顾了。自从父亲去世以后,这里就开始安静下来。原先车水马龙的市商业局长私宅,如今门可罗雀,一遍萧条失势的景象。想起往事,妈常唠叨:唉,这世道!人一走,茶就凉了。当初老毛在的时候,那真是门亭若市啊。今天咋就……丽丽劝妈:别想那么多。没人来反倒清静!嘴里虽然这么说,声音却有些哽咽。眼眶里一下子溢满了泪水。
每次想她可怜的爸爸、和那些美好的日子,她就忍不住泪流满面。爸爸是她们家的顶梁柱。他魁梧、英俊,性格开朗,身体健壮。说话的声音也非常响亮。他笑起来,声音可以震得你耳鼓发疼。他就象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和他在一起你会感受到一种坚实和安全。他一直是丽丽心目中的偶像。丽丽读高中了,还经常躲进他怀里去撒娇。
可就是这样一个爸爸,健壮如牛的爸爸,却说倒下就倒下了。当时,丽丽刚进市里的话剧团不久,随团到外地演出去了。等她风风火火赶回来,只看见爸爸挂在墙上、饰着黑纱的照片。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活生生的爸爸会突然没有了,成了一张相片!她象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问妈妈、问来看望她的同事、领导们:我爸爸哪儿去了?我爸爸去哪儿了?他不会走的。你们把他叫出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在这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她吃饭前要问爸爸吃了没有;下班回来,先问爸爸回来了没有。她仍然和往来一样习惯有个爸爸,习惯和爸爸亲亲热热地开玩笑、撒娇。她不相信爸爸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她认为他还在哪个部门里开会,他只是工作忙,忙得顾不了家。等他开完会了,他就会回来的。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一年,爸爸没有回来;那些和爸爸“要好”的叔叔伯伯们也不再上门了。这时她才似乎知道:爸爸真的没有了。他一去不复返——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带走了他的荣誉,也带走了他的交情。她彻底清醒了。
后来,她才从妈妈的口中得知,父亲死于一次意外事故。那天,他和商业局的几位处长到本系统的几处建筑工地上去现场办公。会议刚进行到一半,原先风和日丽的天气,忽然间狂风大作,漫漫黄沙遮天蔽日,一时竟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直困扰北方城市多年的沙尘暴,借着西伯利亚的朔风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浩浩荡荡渡过长江,席卷了大半个中国!这个身处长江边上的南方城市,哪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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