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受暴 口述实录-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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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他第一次出国,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一年下来我发现没有他我也照样生活,以前我还真以为没了他我不行。婚姻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我早已死心了,我想我一个人也能过。
1996年他又出国,我没有了他的干扰,一投入工作,真是感到其乐无穷。后来我不辞劳苦,在业余时间每周三次去挺远的地方补习外语,连续15个月,最后顺利通过了职称外语考试。在申请职称自述时,我讲述了资料工作应如何同步服务于科研教学,我的见解让评委们都很惊讶,没想到我平时不声不响,居然那么会说,我的高级职称是全票通过的。工作的成功和职称的获得使我增强了自信。我明白了一点:什么事只要努力就可能做到。1998年我开始攻读在职硕士学位,学位对我并不是必须的,也不是给别人看的。因为我们单位博士多的是,也不稀罕我这么大年纪的一个小小硕士。但是我要给自己打打气,证明我可以走自己的路。学习过程中困难也不少,我曾到外地做调查,暑假孩子一人在家过了10天。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很痛苦,我哭了好多次,我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样几万字的论文。我可以写出来,但是我不想仅仅是应付。最后我的论文得到普遍好评,说写得不错。去年,我42岁时拿到了学位。
你问现在他对我如何,嘿,这几年我不理他他倒变了,现在对我好着呢,巴结还来不及。他看我投入那么多精力在学习、工作上,每次做完又都成功,也就说“我相信你肯定行,肯定能拿到学位”什么的。我现在没提出离婚的一个原因就是,只要一提离婚,我肯定不得安宁了。他还托别人告诉我,说我不给他台阶下,他想回家。但是我问传话的人,“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快抓在线书1。0。2'
点评:
家庭暴力离我们并不遥远
钱满素一个当编辑的朋友听说我在参加反家暴的项目,不禁笑了起来,“现在还有家暴吗?”他那口气就像是听说还有人在缠足似的。我告诉他这不是件可笑的事,对家暴的受害者来说,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他语气严肃起来,但宽慰地说:“在我接触的人里面没有。”我回答道,“不,很可能就在你周围那些你认为不会施暴的人里就有这样的人。”我绝非危言耸听,我也是在知识分子的圈里生活,但我知道家庭暴力存在着,很隐蔽,既不遥远,也不罕见。我相信这位朋友在价值判断上和我没什么不同,但家暴像是隐藏在一个死角里,我们的社会不大去触及它,因而对许多人来说,它就像是天方夜谭。这里原因很多,略举几点:一是根本不知道家暴是什么,不能把家暴与打老婆等“习俗”联系起来,或者认为只有打伤了才叫暴力。二是认为家暴是家庭隐私,不是公害,局外人不宜干预。三是认为家暴的是是非非说不清,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管也白管,得罪人又不讨好。四是认为打骂吵架、相互管束、瞎猜忌等根本就是正常婚姻生活的一部分。五是受害者出于各种顾虑不愿对外公开。于是,家庭暴力只要不出人命,就成了一个没人管,甚至没人提的死角。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在和平时期,除了黑社会,家庭也许是暴力发生最普遍、最频繁的地点。一个人在工作地点或其他公共场合使用暴力,那是社会不能容忍的。我们很少听说谁能在单位里经常打人骂人,只要动一次手,就足以暴露了。医生打一次病人,或病人打一次医生,就可以成为新闻上报。老师和学生之间,售货员和顾客之间,任何关系都是一样。惟独在家庭里,好像使用暴力是一种可以接受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温情脉脉的面纱把丑恶的暴力包裹得严严实实,使我们觉察不到它的存在,使我们容忍、容忍、再容忍。
为什么知识分子里同样有家庭暴力?一般来说,知识分子施暴者会比穆英华的丈夫来得更隐蔽些,他们外表文质彬彬,甚至不喝酒不抽烟,说他施暴你都不信。但穆的遭遇并非绝无仅有,而且如她所说,是从粗到细各种形式的家暴一应齐全。施暴者的动力来自极强的控制欲,虽然一些女性也很有控制欲,但她们施暴的可能性远不如男性,而且男性控制女性是人类社会几千年的惯例,这一观念深入人心。所以,90%以上的家庭施暴者都是男性。当他们控制不成的时候,往往恼羞成怒,所谓黔驴技穷,只有诉诸武力。
因此,家暴的根子和男女不平等的观念直接相连,而在性别意识上,知识分子男性并不见得比“下里巴人”先进多少。1995年北京世妇会召开前,中国社会科学院做了一个院内人士性别意识调查,结果令人意外,倒也很有代表性——社科院的女性在两性平等意识上明显高于社会一般女性,而社科院的男性却和一般男性没什么区别。知识分子拥有的知识好像并没有帮助他们对女性具有更加平等的意识,他们最希望女性的仍然只是为他们提供后勤服务。他们并不相信女性能有他们的智慧,他们的事业,能和他们并驾齐驱。一句话,女人不是和他们平等的人,就像穆英华的丈夫说的,“女人就是个工具”!
当然,有文化的人也许会说得更文雅一些,诸如“红袖添香”什么的,但定位还是定在为他服务。在两个知识分子的婚姻里,由于条件资源有限,基本上还是妻子在辅助丈夫成就事业,自己满足于相夫教子。同是大学毕业,几年下来,事业上的距离马上就拉大了。妇女整体素质落后于男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原因。但是丈夫把成功(无论是名是利)都看做是个人的,穆的丈夫可以对她说:“这几年你都干什么去了?”好像不知道如果他们的角色颠倒过来,穆英华可以干得和他一样好。我们老祖宗的“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观念至今还残留在很多人的意识深处,他们不时流露出对妇女的轻蔑,有时包括妇女自己。婚姻对男性道德的约束也远不如对女性的,男人风流是正常的,只要“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就算是有情有义了,这大概也是中国几千年实行一夫多妻制的遗毒吧。我们现在对不同性别的行为方式习以为常,如果颠倒过来想一想,马上就会发现其不合理了。一个男人在外面工作不管家会被认为大公无私,受到表扬,所以穆的丈夫能冠冕堂皇地说:“我不可能为一个女人和孩子耽误我的工作!”但是一个女人这样做又该得到什么评价呢?
结婚证书真的是打人执照吗?
有人说施暴者是缺乏自控,脾气不好,他们自己也常常这样辩解,好像是好心办坏事似的。果真如此吗?不,千万不要轻信,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对他们的同事、领导施暴呢?他们是很会把握“分寸”的,他们的行为是有意识的,是受大脑支配的,绝不是不经意的。再看,对同一个女人,他们在婚前婚后的态度就判若两人。为什么婚前他们就那么善解人意呢?穆英华的丈夫在婚前从未暴露出暴力倾向,总是显得十分成熟、体谅。穆英华婚前告诉他,她不会做家务,他回答:“这算什么,只要相互体贴就行了。”可是一结婚马上就变了个人似的,第一次动手就是说她不会干家务,从此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暴力不断。更有趣的是,现在穆英华自立了,不需要他了,他却又变了回去,文明起来了。这说明什么呢?这只能说明他认为婚姻关系给了他这种特权。
为什么一拖20年?
穆英华身怀六甲,竟然晚上被打晕在大马路上,丈夫扬长而去,还是路人将她送回家。她醒来后首先想到的是死,是跳楼。为什么她不是首先想到去告他,去拨“110”呢?
与其他暴力相比,家暴的特点一是普遍,二是隐蔽,三是无助。施暴者尽可以关起门来打,没人会来干预,也不会因此耽误他前程,几乎是零代价付出。穆英华不想让父母知道,他们知道了也很无奈,帮不了什么忙,至多劝她离婚。单位领导也是谈谈话罢了,并不能遏止他施暴的倾向。周围呢,好心人也许会来劝她离婚,但更多的可能是一些无聊的好奇。总之,施暴者能感到的压力是极小的,很少有人会当面去批评、指责他。派出所、法院呢?大家知道,这些部门长期以来是很少管家暴的,所幸由于各方面的努力,这方面的情况正在改善。对这种有家暴传统的婚姻,越快准许他们离婚越好,不要再勉强撮合,免得受虐者苦海无边。要知道这种人的习性如此,不大会痛改前非。等到事情进一步恶化,比如以暴抗暴发生命案,可就后悔莫及了。
当然穆英华本人也有责任,她也一再说自己不够坚决。一方面她总是存有某种幻想,丈夫发作后哄哄就又信了。说也奇怪,为什么男人总觉得女人的心是伤不够的呢?难道你怎么虐待她都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态度吗?难道女人的智商真那么低吗?另外,她也是受到传统性别意识的影响,所以从一开始就欣赏他的“成熟”,就有某种女人应该依靠男人的思想。她的这种想法再加上从看小说得来的美好幻想,真的使她变得幼稚,对实际婚姻生活一窍不通。文学不等于生活,文学作品是作家从生活中提炼出来,通过自己的想象形成的。若无一定指导,像穆英华那样从文学中去认识生活,必然留下极大的虚假印象。文学爱好者的婚姻往往不如学理工的人成功,这大概是个原因。
但也有一些客观原因,比如她忧虑的房子问题,我们不禁要问,既然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单位,为什么房子,甚至两处房子都要分在丈夫的名下呢?这算男女平等吗?变他信为自信
我们常说的“自尊自爱自强自立”,关键在于保持“自我”。没有了自我,这一切都谈不上。当一个人的自我被彻底摧毁以后,他就真的沦为一个驯服工具了。所以大凡要控制一个人,首先要摧毁他的自我。我们看到穆英华的丈夫就是逮个机会就羞辱她,贬低她,尤其在人前打击她的自尊,让她抬不起头来,拳打脚踢达到的也是同样的目的。穆英华越不服,他就越恨,恨不得将她捆起来狠狠揍一顿。不过施暴者都很注意“分寸”,打断骨头的毕竟很少,因为他们不想负责,也不想给自己添不便。
穆英华之所以能重新站起来,自强起来,就是因为她始终没有失去自我,她自始至终保持着自己的判断,她就是想死,也没有觉得受虐是错在自己,而且丈夫的施暴只是加深了她对他的蔑视。自我是一个人觉醒的根本,觉醒的象征,觉醒的希望。穆英华开始总是相信别人的话,相信别人比她成熟,听别人的,最后,她发现在婚姻中只有她自己的直觉才是最准确的。变他信为自信,这就是她成熟起来的标志。但如她所体会的,光是心里这样想还不够,必须付诸行动,为自己的平等创造客观条件。“一个女人要坚强不容易”,这句话说得多好!女人虽然经济上独立了,但精神上仍然可能不独立。男人有自己的事业,女人却把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