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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五月与十二月(短篇集)-第20部分

小说: 五月与十二月(短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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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铲泥机要不要?」他笑问。 

「把你的玫瑰园铲掉!」我孩子气地恐吓他。 

周仲年走了以后我深深觉得寂寞。他温柔的语气,他的万般呵护……很奇怪,我没有再约会男同学,忽然之间,我的心有所归属,再也没有空档给其他的人。 

我独自在园子徘徊,问自己:这是可能的吗?他比我的父亲还大。 

男同学克里斯多弗非常妒忌,因为我不肯与他约会。 

他说:「你不是爱上了那老头子吧?他实在太老,简直是活着的历史,太过份了,卅多岁的中年人是合适的,但是他!他的肌肉一定像棉絮,他的口气腐臭——」 

我没待克里斯多弗说完,给了他一记耳光。我不容许别人侮辱周仲年。 

下雪了。 

周自杜苏道夫寄来明信片。这么忙的人,还给我寄明信片,我把它们秘密地藏在抽屉里。 

日与夜,我心中的影子永远是他。 

寂寞地我日日去上学放学。 

有一日下大雪,放学,我穿大衣戴帽子,围上围巾出门,看到一辆「摩根」在校门口,我的心一跳。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周。我奔过去,不由自主地拥抱他,头埋在他怀内,快乐地叫嚷:「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他抱住我。「我想念你,小宝。」他低声说。 

我的眼睛润湿起来,呵,我的感情并不是单方面的。 

但是我们这可怜的环境,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别,都叫我为难,也叫他难以应付,社会不会原谅他,他年纪比我大上那么许多,人们会怎么想?他做着那么大的生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名誉呢,他的地位呢? 

但是感情要发生就发生,压抑不住,我们很自然的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他老,他也不觉得我小。周说:「你并不是那种碰一碰就咭咭笑的小女孩子,你很成熟。」他怜爱地拍拍我的头,感激地:「然而我真是老了。」 

我说过,我并不觉得他老,而且我很为他吃醋,有时到他办公室去,他与女秘书谈笑,我很不高兴,甚至是史密斯太太,我也不乐意。 

我会说:「乖一点,别对女人轻佻。」很生气地。 

他会笑得很厉害。我觉得很刺激。我这么看重他,老认为他会勾引到全世界的女人,而他却不紧张我。 

他常常问:「克里斯多弗呢?怎么不上我们家来打网球?请他来玩,还有其他的同学,反正你一个人没事儿。」 

他可不怕别人会把我抢走。 

我心中很不服气,可是我知道他对我好。 

周有空的时候会凝视我,我时常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如果他不喜欢我,又怎么会看我? 

我问:「为什么老看着我?」 

「因为你的青春,现在我才知道年轻有多么好,看你的皮肤光洁滑腻,像一个婴儿似的,你的眼睛如此明澄,我实在伯看到它们,仿佛随时要审判我,你的嘴唇鲜红透明,小宝,我从你的青春得到很多喜悦,非常大的启示。」 

「当我老去的时候,你还会爱我吗?」我问。 

「当你老去的时候,我看不到你了。」他答。 

「别这样说好不好?」我既懊恼又伤心。 

「这是事实。」周长长的叹一口气。 

我故意不要去理会他的话。 

我心中暗暗难过吃惊,他是在说实话。 

我们还是快乐的,整个冬天躲在屋子里,炉火融融,享受着罕有的温暖。一起看电视,一齐吃玉米与棉花糖。周说我将来会变小肥婆,老爱零食。 

放寒假的时候,他逼我每天温习,我认为功课比起他,实在太不重要,但如果考个不及格,恐怕家里要大大生气,这个责任我又不想负,于是心不在焉的念了念,只希望分数超过五十分,可以交待便算数。 

女孩子不争气这句话又一次地被证实了。 

圣诞与新年过后,我照常上学,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在上会计,一大堆数目字,头昏脑胀之馀,巴不得回家去午睡,周来了! 

他敲敲课室的玻璃门,我看到他的脸,几乎没跳起来,连忙向他打手势,他进来,教授问:「请问什么事?」 

他找我。克里斯多弗板着脸,斜眼看我。 

我马上跟他出去走廊。 

「你干吗来找我?」我问。 

「小宝——」他脸色不大好。 

「什么事?」我狐疑。 

「你父母来了。」 

「不是!」我心沉下去。 

「真的,现在在我那里。」他说。 

「为什么?」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与我的事。」他说。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惊恐的问。 

「我不知道。」周有点疲倦,「他们要与你说话。」 

「我不去! 

「小宝,这就是孩子气了。来,我们去看看他们想说什么。」周很平静。 

「我的书本——」 

「明天再回来收拾。」他说。 

我只好跟他回家。一路上我的心忐忑不安。我在车窗中看天空,真是彤云密布,一副风雪要来临的样子。着肴周的脸,他一声不响,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到家,爹妈两人连大衣都没脱,爹对着墙角,妈妈对着窗口。 

「爹妈。」我叫他们。 

爹转过身来。 

「爹。」我说:「我——」 

「小宝,」他的声音倒是不凶,「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香港。」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怎么肯离开周仲年? 

我摇摇头,「不。爹!我要留在这里。」 

妈妈也转过身子,看着周,她很悲伤。「仲年,你怎么对得起我们?仲年,你看看这孩子!」 

「妈妈,这与……与他无关,我在这里很快乐,我不愿意离开伦敦。」 

「小宝,你必需跟我们回去。」爹说。 

「不、爹,」我微笑,「我们坐下来说话好不好?」 

爹忽然提高声说,咆吼道:「马上去收拾东西!听见没有?」喉咙大得足以震聋双耳。 

我不怕,倔强地说:「不,爹,你先听我说。」 

妈妈说:「小宝!」 

爹爹已经跳起来,一巴掌掴在我脸上,我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一阵腥咸,伸手一摸,是血,接着左边面孔激辣辣的痛起来。爹打我,他打了我! 

我一怔,伤心得落下泪来,自小到大,爹爹未曾碰过我一下,这是为了什么? 

我委曲地看着周,希望他会为我说几句话,但是他一声不响,眼光甚至不与我接触,我这一下打击受得比什么都重,周,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妈妈软弱的说:「小宝……小宝……跟我们回去……」 

我走到周面前,「你要我回去吗?」我看着他问。 

他不答。 

我一阵晕眩,「你要我回去?你舍得与我分离?」我问。 

他仍然不响。 

妈妈哭了,她说:「仲年,你如何独得起我们!小宝只有十八岁……」 

我看着他们三个,都是我至亲的人,但是却没有一个肯为我说句公道的话。 

然后周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小宝……」他说:「我对不起你。」 

「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结婚,」我说:「人们怎么说,我不在乎。我爱你。」 

爹咬牙切齿的说:「你好,周仲年,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跟你拼命!」他扑上去。 

妈妈一把将他拉住,把他按在椅子里。天呵,这是我的爹爹吗?这简直是一个狂人。 

周仲年对我说:「小宝,我不能与你结婚。」他在颤抖。 

「为什么?」我温和的问。在三个大人当中,我竟是最镇静的一个。 

「因为我有妻子儿女,他们住在苏黎世,我最小的女儿比你还大六岁。」周用手掩住脸。 

我退后一步,只觉得像做梦一样,糊里糊涂的犹似走进了一间尘封的大屋,碰得一头一脑是蛛丝灰网,猛用手撩,却拨不干净。 

「你……骗我!」我问周仲年。 

「我没有骗你……」他微弱地分辩。 

「禽兽!」爹大声吼叫。 

妈妈还是那句话:「小宝,跟我们回香港,爹爹妈妈、永远不会抛弃你。」 

但是他们都骗我。 

我转身上楼,我记得是慢慢一步步跨上去的,像是人家戏子跨的台步。眼泪淌下来,很慢,只觉得泪水是冰冷的,面颊滚熨。 

我锁上房门,躺在床上,用枕头蒙住面孔。 

房门外他们敲得很大声。我在呜咽。我不要回去,我要与周仲年在一起,不管他是五十岁还是一百岁,我要与他在一起。 

但是他不爱我。些少的压力,他马上把我放弃,来不及的把我以双手奉送给我父母。 

周在门口叫我:「小宝,小宝。」 

我没有应。他有门匙,终于杷门打开。他说:「他们走了,小宝,别担心,我在这里。」他走过来拥抱住我。 

我放声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他。 

「别担心,小宝,我们会结婚的,我什么都答应你,但是你想想,我的年纪——」 

我的哭声盖过他的言语。 

父母回香港去了,他们跟我断绝关系,我不再回学校,整天在家陪着周,有空看书,学做茱。周正式向他的妻子提出离婚。 

周的妻子年纪与他差不多,我看过照片,她很高贵很漂亮。她顺利地答允周,他们两个将会离异,这使我兴奋莫名。 

周问:「你愿意见见我的女儿?」 

「当然。」我说:「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只怕失去你。」 

他的女儿自苏黎世飞来伦敦,作为她母亲的代表。她叫依芙莲,一个美丽的少妇,廿四五年纪。 

她很客气。「你就是小宝?」她伸手与我握,一点恨意敌意也没有,真是大方。洋派的人都该如此。 

她住在酒店里。 

依芙莲很平静的跟周说:「小毛会叫爷爷了,一天到晚走来走去,要找爷爷。」 

我不明白,「谁?」我忍不住问:「谁是小毛?」 

依芙莲似笑非笑:「我的孩子,你说他是叫谁爷爷?」 

我指着周:「你?」不知怎么,我笑了起来,我从没想过,周居然是个祖父。 

依芙莲说:「有什么稀奇?他的大孙子都十一岁了,明年念中学。」 

我止住笑,有点凄凉,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比我大三十多岁。为什么我没早出生廿年,为什么周没有晚出生廿年?可以免掉这些纷争。 

依芙莲隔三日搬来与我们同住,谈话的机会渐渐更多,我相当的喜欢她,因为她也欣赏我。 

像:「我以为你很幼稚,但你并不是。」 

「你很美,十年后你会更美。但十年后……再美还有什么意思呢?哈哈哈,废话,说什么风度修养学问仪态品味,青春永远是青春。」 

我们成为很好的伴,周觉得很奇怪,但是他没有反对我们接近。依芙莲说了一些她母亲的事,周的妻子实在是很罕有的贤妻。 

我说:「我很抱歉,但是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无法做到不伤害人,请你原谅。」 

依芙莲点点头,「我明白,人为了维护自己不受伤害,轻而易举伤害了别人。」 

我很感动,她真是个明白人。 

我说:「谢谢你,依芙莲,你瞧,我父母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依芙莲笑一笑,过一会儿她问:「你有没有想到,十年后会怎么样?」 

「十年后?」我瞪着眼,「十年后怎么样?我不明白。」 

「他已经五十二岁了。」依芙莲低声说。 

「那么十年后他六十二。」我说。 

「你多少岁?」她问:「十年之后你什么年纪?」 

「廿八。」我皱上眉头。 

「再过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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