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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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近一个时辰,我是个左瞥子,右手力道早已耗尽愈发沉重。期间他一语未发,却并不似先人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这儿什么也没发生,恬淡安宁的夜,除了右臂的酸楚,竟是如此闲散。
我最终仍未受住煎熬,决定在右臂残废之前彻底解放它,换上左手。他稍稍抬了头,一眼瞥见我指头上的红肿,唇角微牵,似搀杂了几许幸灾乐祸。
我被看得颇为难堪,率先开了口,“看来奴婢是个讨喜之人,连蚊虫也给奴婢戴上了戒指,而且这红宝石尤为珍贵。”
“这红宝石只怕做主子的也无福消受。”他出其不意的回了一句,话却着实恼人。
我倦的紧,暗暗挪挪身子,只觉得僵得时间太长,万分想坐上一会儿。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指指身边,示意我坐下。一时间顾不得规矩,尾音方了,便结结实实的坐下身,打算先爽上一把,至于罪与罚之事只得暂置脑后。
“你倒是不跟主子客气么?”他侧眸看我,调侃道。
我粲然一笑,早已揣摩出他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主子一言九鼎,何况奴婢实在累的紧,也顾不得白日的规矩了。这规矩向来防小人不防君子,奴婢自问还算勤勉,如今便一门儿心思相信四爷不会责罚。”
“听你如此说话,确是比人前欲言又止来得爽快。不如今晚将以前的未尽之言一吐为快,爽快到底如何?”他凝视着我,眼底淡淡浮起一丝玩味,似又夹杂了一抹深刻的孤独,这丝丝缕缕的情绪便是史书中阴戾霸气的帝王残存的几许温情么?历史上没有记载,而我——会记住!我缓缓吐出口气,对他对视,加快的心跳恰似一缕素手拂过的暗香,只盼在灿烂中升华成永恒,留住这从未来过的感觉。
他的脸搅乱了我残留的理智,月黑风高掩护下的坦诚更为真实,我微一迟疑,漫不经心的开口便问:“既然四爷要奴婢畅所欲言,奴婢倒是有个问题万分想问,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四爷爱花,是博爱群花,还是只赏茉莉?”
“茉莉香纯,自然最爱茉莉。”
我怔怔点头,凝望着他的脸渐渐走了神,陡然冒出句话来,“我也爱茉莉,淡雅芬芳,俊雅却不造作,就如同四爷一样。”
“这算赞誉么,将男人比做花倒是新鲜得紧。”他揉揉眼,声音增了几分柔。
“茉莉有何不好,淡而不妖,正是花中之冠,这般赞誉还不够么?”我定定神,甚是后悔自己坦诚过头,从前听说过若欣赏一个男人,让他知道便是最大的失败,如今毫无保留的当面讲明当属失败中的失败。事已至此,后悔无用,我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无奈愈描愈黑,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演讲欲渐渐虚脱,最终在他灼灼的注视下放弃了诡辩,叹道:“四爷,还是您说吧,奴婢唇焦口燥,有些渴了。”
他抿嘴一笑,指指不远处凉亭石桌上的茶壶,我立时起身,朝石桌疾奔过去,边往回赶边径对壶嘴大灌了几口,顿感清爽异常,待回到他身畔,才想起眼前这位主子一晚上也未沾一滴水,只是这壶茶怕是不敢再端上去孝敬,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他信手接过,照方抓药,也对着壶嘴喝下几口,抬头见我满目错愕,淡笑道:“人前是规矩,夜深人静之时哪儿还有那么多讲究!”
我相和一笑,接过茶壶,盯着壶嘴怔了半晌,早因如此亲密的间接接触想入非非,胸中情意绵绵,脸不禁泛了红。正低头娇羞的当儿,却被他捏了下巴,渐渐感到脸颊发烫,轻轻别过头,颤声岔言道:“奴婢的鹅蛋脸很好,不感劳驾四爷捏成狐狸脸,还请高抬贵手。”
他陡然放松了力道,轻叹一声,“我几番暗示你究竟是不懂,还是装不懂?以你这般无所畏惧的刚直性子,若无主子眷顾,便不怕有朝一日性命不保么?”
我蓦然一惊,又羞又恼,心道:“说什么主子眷顾?性命不保?我若是只想寻个靠山,继而狗仗人势,怕是一幅奴颜婢膝,朽到了骨子里!”想到此,语气急转而下,道:“多谢四爷惠顾。如今奴婢终于参悟到四爷为何信佛,四爷是想以静制动,不争而争,且屡试不爽,却浑然忘了佛家素来不问男女之事,这道理也有行不通之处。展眉自称奴婢,却不甘一生为奴,若不辨青红皂白受了四爷的暗示,今生今世便不佩得到真情至意。”
“你……”他伫立不动,垂下眼睫,投下两片深影。
我心中波澜暗涌,动情续道:“从前见过一种紫色的花,唤做勿忘我,只消看上一眼便记下了,不只为它淡雅,也为‘勿忘’的名字。我若一心一意恋上个人,也盼他一心一意待我,时刻不要忘我,如此便够了。”
四爷微一侧身,眸中温情脉脉,却不言语。沉默半晌,才听他的声音淡淡升起,“不早了,回吧,”话音甫落,便缓缓起身踏入房门,忽而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今晚的时辰仿佛过得快了些。”
七、爱的筹码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舒婷《致橡树》
转眼入了暮秋,百年之前的北京,仿佛不似现代这般干涩,几日来连降秋雨。常言道一层秋雨一层凉,天气渐冷,身上的衣衫日渐单薄,不知从前的展眉日子是如何过的,竟无一件像样的夹衣,即便收入微薄,亦不至勤俭若此吧。本冀望她不擅装扮,应存下一笔不少的私房,万没料到掘地三尺,居然连个铜子也无。无意中倒听小林子提过几句,才知这展眉每月省吃俭用的血汗钱全无私捐献了好赌的叔叔,小林子几番暗示规劝,均不置可否,十足的“坚决接受,就是不改”,确是令人恨不得,恼不得。这所谓的叔叔愈发得寸进尺,每月必定按时领取“工资”,少一文也要大吵大闹,若是赶上过节,连“奖金”也要搜刮了去。
自我穿越以来,只领到一个月的月钱,万没料到这位不速之客早买通了高总管,高总管早知他的底细,便悄悄放了进来,只可惜我的“革命警惕性”尚显稚嫩,整整一个月的血汗被他尽数搜括了,直恨得咬牙切齿,发誓日后定要他连本带利吐得干干净净。只是原本想置办件冬衣,如今看来已成泡影。本打算向小林子借钱,却实在开不了口,年纪轻轻不得已做太监的,想来必定有难言之隐,负担不轻。我素来爱美成性,一再坚持宁缺毋滥,最近实在有些受不住,十二分不情愿的披上那件坠满补丁的夹衣,袖口已毛了边,常常欲盖弥彰,万分打击了我的自信心。
那晚,正给四爷倒水,递过去却不见来接,狐疑的抬眼一瞥,却见他皱眉盯着我的指甲看。我立时想起白天百无聊赖,便将指甲修剪一番,绘成了黑色,下意识将手一缩,胡乱解释道:“白天不小心被门挤了。”
四爷见我脸不红、心不跳,满口胡吣,沉声一笑,讽道:“十指均被挤成这样,却是难得的奇观。只是这也太妖艳了些!”
我心下颇为尴尬,正不知如何应付,便想暂且岔开话题,说道:“四爷这几日仿佛睡得不安稳,奴婢听说喝水时若将头低下,便有治疗失眠之效。”
立在身侧小林子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低声说:“眉姐姐你仿佛记错了,这办法是治打嗝的。”
我“咦”了一声,转眼见四爷屏住笑意,一幅看你如何收场的神气,灵机一动,笑说:“小林子此言差矣,你若是打嗝,晚上可睡得好?”
小林子低头想笑,却有所顾忌,一时之间白脸憋成了红脸,幸而此时四爷示意他下去,这才敢转身掩嘴退到门外。
四爷眼中饱含的笑意渐渐转成宠溺,顺手一拉便将我拽到怀中,我身上一暖,抬头望去,却见他浓眉微敛,轻斥道:“穿这么薄?”
我心中一酸,低声答道:“现下穿的已然是最厚的。”
他轻叹一声,放开了我,径直走向床榻,仿佛倦得紧,不消片刻便已安然入梦,一夜再无闲话。
次日一早,朦胧中仿佛瞥见一件簇新的冬衣,袖口装饰的裘皮倍显华美,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生怕只是幻想,抱在怀中的温暖渐渐令我感到这确是真实的触觉,而非天堂的圣歌。冬衣是谁留下的自然毋庸多言,我小心翼翼的收纳起来,温暖早已涤荡了通体。生存与毁灭,在这个时代似乎仅仅维系于一件冬衣,我猝然意识到生计的重要,总不能如“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般悲壮吧。
几日来,一直绞尽脑汁盘算如何能在极短的时间弄上一笔钱,私下将自己的才能一一列出,似乎只可怡情,难以维生。古人精于琴棋书画,我的此番本事糊弄现代人尚可——琴,只认得五线谱,宫商角羽徵一窍不通,确是个“五音”不全之人,钢琴虽弹得不错,却眼睁睁换不来银子;棋,若是摆上盘残局,怕是连夏日的衣衫也要输得精光;书,虽尚欠些火候,却还拿得出手,三百年后若是在八宝山摆摊做个晚联专卖,混个“小康”大概并非难事;最后是画,不提也罢,料得古人万万不会掏银子装裱漫画。
想来颇为无奈,自己无用的本事无数,真正用得着的惟有“书”一样而已,于是代写书信便成了我在府中的第一份兼差。所谓等价有偿似乎只是现代人的理念,尽管赚得的银子不多,我的名声却就此毁了。府中侍从大多不通文字,有求于人必定谄媚逢迎,全然没了算计同僚时的心狠手辣,自然认定这代写书信无非是带有互助精神的人道主义援助,此番天真的幻想一旦被打破,气急败坏便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只是府中略通文墨之人清高孤傲,不屑于为人代写书信,府外邀人银钱不菲,况且,本人擅写情书,往往声情并茂,文辞热烈亦不失含蓄,实是年轻侍从们一筹莫展时的一剂良药。很快我便成为夹缝中险中求胜的最终受益者,兼差不足七日,背后虽多了白眼,却大有垄断之势。时至今日,方感在自己的字典里最受用的便是“垄断”二字,其中蕴涵的自然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忽而感到留指甲对整日笔耕不啜之人着实不便,只得忍痛修剪了精心涂抹的彩绘指甲,却被刚进门的小丫头看个正着,我将她满目艳羡尽收眼底,立时便有了盘算,破天荒无偿的将她的十指重新粉饰一遍,轻而易举成就了自己的第二份兼差。
这一日,正在房里等四爷回府,见四下无人,又觉时间宝贵,侧身坐到桌前忙碌起来。正苦思冥想间,忽听得门口有响动,将信笺顺手扣在桌上,赶紧起身迎将出去。在主子四爷底下“走私”毕竟不妥,额头冒了汗,信手一檫,却听随行的小林子“扑哧”一笑,我嗔他一眼,不明就里,又不便发作。
“你是属花猫的么?”四爷似笑非笑凝神看我。
下意识的侧眸朝镜中一瞟,愕然而惊,大概手上残留的墨汁擦汗时带到了脸上,如今确是像极花猫。我无奈摊开双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他微一颔首,示意小林子退下,既而上前一步,执起我的手细细端详,“你的指甲呢?”
“剪了。”
“舍得?”
我试图将手轻轻抽回,却被他攥得紧紧的,“比起挨饿受冻区区指甲又有何不舍?”
“那东西你没收着?”他低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