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子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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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唾弃着卑微的生命,我以前是怎么走过来的,谨小慎微地洞察着别人的反映,我学会了随波逐流忍气吞声,我甚至从来没有明目张胆地张大嘴巴骂过人。我活得并不是痛快而又放纵自由的,因为有太多的压力和责任。艾艾呢,我的新娘还没迎娶回家,难道我现在还能去娶她吗?我能活五年,也许十年,但这些时间怎么够让我去好好的呵护她,给她一份安逸的幸福。让她跟我一起和时间赛跑吗?作了手术又怎么样,我可以生孩子,但我会要个孩子吗?生下她再抛弃她们,让我爱的人在低劣没有保障的环境中挣扎,忍受失去丈夫和父亲的折磨。
大脑里盘旋着一群乌鸦状的黑色怪物。鸣叫。扑腾。撕咬。
我穿起衣服跌跌撞撞爬下床,全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我是多么年轻健壮,热血奔涌,我还是个帅哥,迷倒过不少女人,我是有才华的,虽然才华一直得不到机会施展。最主要的,我是活生生的,有着呼息和心跳的大活人。
“江北——江北——。”小雷扯着叉声的嗓子跟在身后喊,我却横着冲向黑夜,在医院后的小径上狂奔。我跑得非常快,象大学时的百米赛跑,一直处于冲刺的状态。
雪片软软地落在脸上,精灵的像个天使。艾艾说她最喜欢雪,喜欢在雪地里和江北并排着留下人生的足痕。汗水浸透了内衣,呼哧呼哧气喘吁吁,到了强弓弩末的极限。终于累得跑不动了,小雷追了上来。怎么能被个小女人落下。一阵悲哀彻头彻骨地袭击上来,最后支撑着的力量一失,便像个无赖摔倒在地。
泪水飘飘摇摇地流淌。
小雷扑过来抱起我的头,用手擦我的眼睛,她的泪却重新打湿了我的脸。
漆黑的夜,两个不相干的人耍赖似地坐在地上抱着头流泪,凛冽的风拷打着裸露的肌肤。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都投过诧异的一瞥,若在平时这绝对是个怪异的场面,就象影视剧里一对被恶势力捧打鸳鸯的情侣,正在上演煽情的生离死别。可当时我脑子里哪还管得了别人的侧目,只是一味觉得老天爷愧对了自己,也觉得上帝没有伸出仁慈之手。
小雷把我的双手聚拢起来用她的双手紧紧环绕,轻轻摩擦我的手,试图把她的热量传递
给我。良久,我终于把身体里的泪水放得七七八八,喉头唔唔哝哝地呜咽,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我的其他触感神经末稍也慢慢正常地各行其职,因奔跑而出过劲的汗水溻湿的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手脚冻得生疼。小雷的泪腺倒比我发达,仍旧持续地啜泣,她一味盲目地跟着我世界末日一样地哭泣,这个傻孩子,分不清到底是我有病还是她有病,一种怜惜由然而生,心头微微一疼。
我从小雷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潮湿的地上拉起来,拍打着她身上的泥土和残雪。
“走吧,傻丫头,再呆在这儿我们俩要变成两个冰雕了,我没事啦。做了手术估计还能活到你嫁为人妇结婚生子吧。”虽然筋疲力尽,但除了强言欢笑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小雷捶了我一拳,眼泪又哗哗啦啦地淌下来。
“你还开玩笑,呜——”
看到她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悲痛欲绝,倒觉得自己心情平静了不少,痛苦也减弱了大半。
“女人的同情心真是历害,我这一晚上骗取你这个傻丫头多少怜悯的金豆豆。”
“我不是怜悯,我只是难过。”
“好了,难过就是因为怜悯。”
“才不是。”
“嘴硬。”
“真不是。”
“回去吧。“
“嗯,对了,你还没吃饭呢。”小雷用衣袖抹了抹脸,回过味来似地说:“这么冷的天,别感冒了,走,快走。”
“我不想回病房,我想回宿舍?”
“嗯,不管你去哪我都得跟着,我要对你负责。”小雷的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两下。
离宿舍不远处有家小商店,小雷撇下我独自跑过去,眨眼的功夫又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个红方便袋。打开宿舍的门,一切和以前没有丝毫改变,熟悉的环境和气息迎面扑来,戳得我眼窝发酸,两步就跨进屋子。
回头看看小雷还停在外面好奇地探着头四下张望。我说,快进来,真暖和,开始供暖了。接着拉了她一把,她才小心翼翼地进门,象怕踩着地雷一样谨小慎微地移动步子。我拎掉外衣嘭地把沉重的肉身摔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被热气流环绕的筋骨说不上来的疲乏,四肢触到床就再也没有办法挪动,脑袋发迷。一愣神蓦地想到小雷,免强撑了撑眼皮,她还站在原地好奇地四处打量,这小丫头真不够大方。我想起身谦让一下,睡意却包抄上来,只来得及说了句,随便坐。
迷迷糊糊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根轻轻浮动,江北,江北。我的意识被拉回到读研究生时和艾艾相守的美丽时光,她象个可爱的小主妇,做好了饭菜坐在床沿,边骂懒蛋边用纤巧的手胳肢人。我在床上乱滚着求饶,她撅着嘴巴不依,一不留神,她的手脚就被我牢牢地困住,我会使坏地翻身把她硬压在下面,盯着上下翕动的红唇夸张地喘粗气,张大了嘴巴做状要把那两瓣香香全部吞掉,换她求饶了,江北江北叫个不停,我说叫好哥哥就放你,她只能软软地叫,好哥哥铙了我吧……艾艾温暖的手在摸着我的额头,我一把抓住,睁开眼;却看到小雷神色慌乱地张大眼睛,那双眼睛比艾艾的更圆更黑,只是眼白比艾艾多,所以没有艾艾的晶莹
小雷抽出手,迅速地离开床拿过碗康师父牛肉面,然后又去倒了杯白开水,又拿过两个茶蛋说,刚才你睡着了,我去打了瓶开水,你晚饭还没吃呢,可不能饿坏了。我吧嗒着嘴说,的确饿了,死也不当饿死鬼,稀哩呼噜三下五除二秋风扫落叶似地把所有的食物席卷一空。回头才想起来没问她吃没吃饭,人一受到打击,反映也跟着迟钝了,老犯丢三拉四的错误。我暗骂自己笨。
肚子填饱了,思维也恢复正常,刚才发疯的一幕现在想来未免显得可笑,糗是丢大啦,幸好只有个小丫头目睹。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面的脖子,肿块仍在,只是没有白天的痛疼,它象红色指示灯,时刻警醒我,你是个病人!
白天因为意外而带来的冲击随着泪水的枯竭神奇地消退了,我开始平静地考虑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亲爱的读者们,我以下所作的行为在你们看来也许很荒谬,但当时我忍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给自己戴了顶崇高的帽子,认真策划着每件事情,力争做到周全,我完全被这种高尚的情操所怂恿着蛊惑着。有句大俗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照着这个标准来妥善安排自己的“遗嘱”(也就是我当前迫不急待需要搞定的几件大事)。
首先我给父亲写了封信,主要内容是告诉他不必担心儿子,一切都好,领导也很赏识儿子。今年春节我被安排值班,没机会回家看您老人家啦,但您不是常教导儿子好男儿志在四方,应以事业为重,吃苦耐劳艰苦创业,才能站稳脚跟……您老人家要注意身体,哮喘的老病我会给您继续捎药,千万不要心疼钱,要记得按时吃药……总之繁繁嗦嗦婆婆妈妈地写了六页,写完时手指头都被笔压得发麻。
我把这封信连同二千元钱很慎重地交到小雷手里,叮咛她如我手术中发生什么不测,请代我把信和钱寄给父亲,我想让他幸福地度过春节。其次,我想到的是艾艾,我该如何让她死了心,不要再爱着江北这个目前的半成品次品将来的废品呢,这件事考虑起来大费周章。后来眼前的小雷让我促动灵机,心里有了主意。说实话因为这些琐事的分心,患得患失之外萌生了种悲沧的成就感,病痛的阴影倒显得轻了。
小雷张大眼睛听说我要回北京去见我的女朋友时,她无疑是吃惊的。她从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之前除了李东明之外,我从没有召告天下,江北名草有主,或者还出于私心刻意地遮掩过这个实事,连师兄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她。
小雷质疑过后,非常执着地摇晃着小脑袋,拒绝陪同我偷着从医院里溜出去,异想天开地跑到北京。她的理由是,我仍在病中,不应该大费周章地去北京看那个女人,若实在想要
见那个女人(这里提一下,小雷一口一个“那个女人”,我估计是她没听清艾艾的名字),大可一个电话打过去,招那个女人来济南相见,若那个女人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也不会拒绝。
“我不想让艾艾知道我有了病,要对她绝对封锁这个消息。”
“不行不行,我觉得自己象个小跟班,起着100瓦大灯泡的作用,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这话听起来有股难以琢磨的怪味)。若放你一下人去,又放心不下,还是不要去了。”
我生气了,至少表情非常生气。那就让我这样带着遗憾去死吧,你不要再假仁假义地来关心我。说完这句话我背转身子,凝视着漆黑的窗外陷入沉默。过了十几分钟,小雷叹了口气说:“重色轻友的家伙,好吧,好吧,我就给你做次小跟班吧,只是……你可不能让我在她面前太难堪,你预备怎么把我介绍给她。”
我就知道这小丫头心软,肯定吃这一套,我算准了她会答应我的要求,不管是有理的还是无理的。我说,其它的你什么也不要管,你只要跟着我,少说话就好。我再次强调,我的病千万不能在艾艾面前露了口风。
雪停了,路面湿滑难走。
挤上火车之后,小雷出奇地安静,右手托着腮帮子不是凝视窗外空荡荡的天空,就是胸前摊着本书出神。我心情很复杂,思前想后,有时也会后悔,恨不能列车倒转头向济南开。昨晚的念头越来越让我不能安宁,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用小雷的话讲莫名其妙地她就被我拐到了北京。
火车进站时,大约下午四点半。脚再次踏上北京这块熟悉的土地,个中滋味未免翻江倒海,连缺少食物的胃都不停地抽搐,嘴里泛酸水,眼窝泛酸气。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者倒计时的算法,来一次少一次了。我们俩不敢耽搁时间招了辆出租车直奔艾艾的办公楼。
艾艾工作的办公楼是幢老楼,从外观看不出丝毫的浮华,四平八稳地座落在层层叠叠跋地而起的大厦当中,远远看去暗灰色的墙皮分辨不出马赛克的颜色,或者历经日晒雨化早就褪去了原色。大楼的窗玻璃是咖啡色的,显得整幢大楼在夕阳下很是沉暮。楼前的两排法国梧桐,却挺拔着枯干的腰身,在风中摇动着光秃的树头咯吱咯吱作响,我走时还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现在却如此萧条。
从大门口向东数第九棵梧桐树,是以前我等艾艾下班的固定地点,我们俩戏称那是我们的“菩提树”,以前的无数个黄昏,就是在那里,我靠在树杆上,仰望着天高云淡,勾划着锦绣前程,点燃一支烟,边吞烟吐雾边等艾艾用熟悉的脚步叩动视神经的兴奋点。下了出租车,我习惯地走到那棵树下,用手反复摸索着粗糙的树皮,围着树走了两圈,觉得我高了,树矮了。我老了,树也老了,都失去了生机。眼眶里又泛潮气,我咬着舌尖,把伤感努力地压制到喉头以下,告诉小雷让她在第十二棵法国梧桐树下等我,若我不叫她,希望她静静地站在树背后,不要朝这面看。小雷点了点头,没吭声。
我拨响了艾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