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爷们儿-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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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女人合伙把自己毁了。可她们对的温柔、体贴、呵护却总想不起来。基督教的原罪论认为:人生下来就是罪孽深重的,所以生活的意义便是承受苦难。而我却想说:人生下来就是想占别人便宜,所以注定吃亏的时候多。我平躺在床上,四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想着无聊的事,想着无聊的人,思绪也逐渐与周围的黑色溶为一体。睡去了。睡着,在一个风雪之夜,在一所空洞而华丽的大屋里,在一张并不熟悉的床上。原始的睡眠,无梦的睡眠,毫无倦意的睡眠!
走进公司,每个人都在和我打招呼,一帮碎催!我脸上堆着笑,暗地里拿中指一个劲儿地指他们。
上午我给经营一部、二部都开了经营会议,主要是听取大家的意见。张东曾经告戒我,不明白的时候就不说话。会议结束,我把大家的发言总结在一处,立刻产生了新的思路。看来当领导并不难。
午饭后我百无聊赖,与徐光通电话,得知张东失踪了,据说是当老板去了。周胖子圆圆的脑袋探进来,他冲我又吐舌头又眨眼。“方总,我能进来吗?”我让他逗得直哼哼,李丽昨天告诉我,周胖子今天上午去天津。“您爱进来不进来,谁敢管你?”周胖子搓着手,颠颠颠地跑进来,他哈着腰,满脸堆欢,连鼻子上都快乐出折儿来了。“听说大功告成啦?本来应该去接您。有点公事,忘了向您请假。”我不动声色,想看他还有什么新鲜的。“你刚从天津回来?”
“一听就是领导,怪不得您能当经理呢。日理万机,还能记住每个部下的去向,瞅瞅,瞅瞅!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欧!“他学着广告片里的小姐模样,端肩探头,象只大蛤蟆。
“你中午吃顶着啦?”我尽量绷着苦瓜脸,让他把独角戏唱到底。
“不累,在您面前,一天当一万天使。唉!我以前不知道您能做副经理,狗眼看人低呗。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得给我留条生路。早知道尿炕,我肯定睡筛子。其实我早就晓得方总的能力,人中之狗啊!不就是没机遇吗?这回狗东西可算抄上了,你他妈的……”他指着我鼻子骂起来。
“没完啦你?怪不得你娶不着媳妇呢,活该!”我真想找个塞子给他嘴堵上。
“谁说娶不着媳妇我跟他急。”周胖子恢复常态。“哥哥我月底就结婚。”
我蹦了起来。“真的?”
“蒙你我是地上爬的。”
“屎盆子装肉馅,想成荤?”我不信,周胖子的嘴!
“不结成吗?”他一屁股挤进我的座位里,椅子给他压得吱扭吱扭乱叫唤。“不结怎么办?”
“哈哈……”我指着他的鼻子乐起来。“讹上了吧?谁让你不干好事?”
“你是行家!呸!”周胖子骂过之后,突然又蔫了。“有了种了!她把事儿一说,哥们儿吓尿裤子了。”
“哈哈……。”我笑得扶着腰直咳嗽,鼻涕都喷出去了。“早晚你这孙子得死在嘴上。”
周胖子隔棱着眼,没说话。他趴在桌子上,下巴顶在桌面,拿支圆珠笔在玻璃板上转着玩。
“你还挺苦恼?”
“哪是结婚!是结他妈钱哪!得十好几万!”他怒气冲冲敲着桌子。“太贵!还不如去四川买个媳妇呢,又漂亮又便宜。”
我骂了声“操蛋”就不再理他,周胖子的狗屁烦恼是自己找的。现在我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开口向李丽要提成奖。
月底佳期,周胖子果然结婚了,婚礼摆了二十桌。瞧着他搂着新娘子酒到杯干,喜不自禁的样子,我真是难以想象,曾几何时他甚至想到四川买个老婆。我是代表星达公司领导去的,我的副经理当出滋味来了,几次谈判马到成功,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连秃老板见咱都不得不咬牙根叫声方经理。我打电话对徐光说过:“哥们儿原来是做经理的料!”
雪,隔三岔五地下。人们不再议论今天某某在街上摔了狗吃屎,因为大家都摔过了。出于爱护部下的考虑,我把大家派到外地去催款。公司除了前台小姐就没几个人了。瑞雪飘飘,闲暇无事,我又想起徐光这厮。
徐光打车到公司找我。
“你没去外地要帐?”我钻车里就问。
“我们是跨国企业,名牌产品,不给钱谁别想拉货。哪跟你们似的,小作坊!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看人家脸色。”徐光在职位上没法和我比,就拿公司压我。
“我要是有你们那么多广告费,八达岭也能买下来。今年你们公司在中国还赔钱呢吧?”
“小日本的钱也不是好来的!在北京扔点儿不好?”徐光挣日本人的高薪,却从来没说过主子一句好话。
“你要是弄个日本二奶就赚大发了。”我大笑着给他一拳。“找到张东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163)
“这家伙真开公司了,好不容易才找到。”
“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这小子挺神秘的。我媳妇下周预产期了。医院托了个人,超出个大儿子!”徐光喜形于色,似乎儿子仅仅是B超超出来的。
臭美!我心里哼一声,将来二十亿人,全他妈找不到工作,孙子也是白搭。
两月未见,张东居然留起了胡子。浓密,略微有些卷曲的短须紧紧贴在脸上,黑漆漆的,乍一看就象个中亚流浪汉。看见我们站在门口,他高兴得咧嘴一乐,唇上的短髭立刻翘起来。
“我很没见过老板留胡子的。”我说。
“初创时期,事太多,懒得刮。”张东把我们让进来。
徐光进门就叫:“弄点菜,咱们喝酒。”
“冰箱里呢,自己拿去。”
张东和徐光布置酒菜,我张在窗前眺望,窗外本是楼顶的一部分,后来在铁架子上加个石棉瓦的盖,俨然是座简易大阳台。从楼下钻上来不少干枯的爬山虎的枝子,烂叶昏黄,于风雪中摇曳,寂寥落破,偶尔一片叶子随风而起,在天上飘着,许久不落。
张东把一个小方桌搬到简易阳台上,“冻猪肉哪?”我们跟在后面大声叫。出来后才发现阳台靠屋的墙上挂满了鬼脸、根雕之类的饰物,造型隐约象个大盾牌。窗下的地面居然还铺了块地毯。张东把小方桌放在地毯上。“夏天我就在这儿一个人喝酒。”他又让徐光从屋里找来三个棉垫,自己跑回厨房,端来个盛满水的铁锅。我和徐光呆呆站着,不知他要干什么。张东又麻利地从屋里墙角大堆小堆的破烂里翻出个铜炭盆,弄了袋木炭丢在方桌上。
“你要干嘛?”徐光终于忍不住地问。
“点上火,然后把铁锅坐上。”张东说完又进厨房了。
徐光找来报纸把炭盆点着,寒气袭人的阳台立刻有了丝暖意。“这么涮羊肉也太费劲。”我守在炭盆坐到棉垫上,炭火烤着,居然挺舒服。
“他邪招儿多。”徐光也坐下,拿张报纸轻轻地扇火。
几米外就是铺了层白雪的楼顶,再远处有无数的建筑于迷蒙中逐渐远去。我临危楼而远眺,天地间苍茫无际,银白无边。碎雪敲面,温柔而凄冷的感觉让人有种淡淡的惆怅。世间一色,只有楼下那拇指大小的行人是暗色调的,只有人们走过的路是灰黄而肮脏的。我在南方见过人们用炭盆取暖,南方阴冷,却很少下雪,守着炭盆烫酒观雪可能真是古人的感受。
张东又端着几个大盘子出来。“白菜、萝卜、木耳,”他跟店小二似的念叨,“这盘莲子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今儿咱们尝尝。”
“全素!”我说。
“白水煮,就放点盐。”张东点点头,“原汁原味的东西才好吃。”说着他便把盘子里的东西统统倒进锅里。
雪不大,但有风。偶尔几片雪花刮到锅里,沸水翻滚依旧,雪花刷的就不见了。远处巨大而层层叠叠的建筑朦胧、冰冷,如童话中巫师的堡垒。我们三个小口抿着酒,谁也懒得张口。炭火忽明忽暗,偶尔还发出几下“啪啪”声。我们的脸也被炭火映得一半红一半灰,眼前被自己嘴里呼出的白气罩着。锅里沸水的热气被凉风吹散。不知谁忽然叹了口气,紧接着我们受了传染似的又同时叹了口气,口中的哈气与水汽混于一处。几颗水珠终于从顶棚落下来,掉到锅里,旋即又挥发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们老了能否还坐在这儿,赏雪,饮酒,瞎聊。”张东自嘲地笑笑,“挺没劲的啊!”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到楼顶边缘,没一会儿,楼顶上的一串脚印又盖上了层薄雪。
“别发神经啦。”徐光不住地给我们满酒,快当爹的人往往容易兴奋,“你们以后都有什么打算?”
“我要再当几个月副总,等钱攒够了,咱也办个公司。”我也兴奋,炭火烤得脸都有点发涨。
“野心不小!”徐光吃惊地端起杯子,“都想开公司啦?”
徐光摇摇头。“我本来想考MBA,现在咱快当爹啦,当务之急是先学学怎么当好爹。嘿!愣超出个儿子!”徐光象摸了宝,兴奋得两手乱搓,脸上的表情如锅里的开水一样活跃。
此时,我和徐光一起望向张东,他已经从刚才的旷古暇思中摆脱出来。“我简单,开个大公司,比所有人都牛逼就行。”
我们竟得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真简单。盆中的木炭已添了层白边。雪快停了,风却越来越大。张东起身去添炭,他一脸墨黑的虬髯在素裹的世界里分外醒目。后来张东喝多了,说什么,一旦当上老板就六亲不认,这话他说刚很多次了。
春节放假的几天里,我一直窝在家,哪儿也没敢去。记得上回在外面过春节的时候,正和刘萍打得火热,连年夜饭吃着都不香。
世道如射月之箭,一日千里。就如百十年来的中国社会,人们的服饰变了,发型变了,观念变了,连走路的姿势都不那么规矩了。我们自嘲为吃的国度,可如今的孩子爱吃洋快餐,口味早晚得西化。中国人的保留项目似乎只有汉字和春节。汉字的事咱说不清楚,春节却迟早得退化成普通的星期天。炮仗被禁放,镇不住邪,将来的妖魔鬼怪肯定多如牛毛。
假日在吃吃喝喝、迎来送往和清脆的麻将声中挥霍掉了。再到公司时,瞧见周胖子就想起汆白肉,李丽的褐色长裙自然令我想到广味香肠,前台小姐精瘦的毛衣袖子里没准包着只火腿。
“最近做新建项目的活儿,一定得多加小心,风声太紧。”有回同客户谈判完毕,李丽在车上对我说。最近李经理同常务副经理的距离保持得不错,每回开车出去都带着司机,除了开例会时偶尔轻瞟几眼外,连我自己都看不出一点不正常来,公司里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北京爷们儿全文(164)
“公司业绩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的规模,您怕钱扎手?”我不解地望着她。
“最近国内的基建项目出的事故太多,影响特臭。国务院都快急红眼了,听说近期要抓几条大鱼。咱们不能往枪口上撞。”李丽把手里的报纸给我看,似乎登着严惩什么的。
“嗨!天塌下来有两米多高的撑着,轮到谁也轮不上咱们。最起码也有秃子为我们顶着呢。你不是说星达的产品没出过事吗?”我根本没当回事儿。人要是有了几个钱,总怕大风刮了去。
“小心没大错。新上来的总理早就散过口风,他上台就要准备几百口棺材,专抓局级以上的干部。”
“哈哈,咱们能接触到几个局级以上的干部?一阵风而已。其实腐败不腐败,跟咱们这种小公司有多大关系……”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