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爷们儿-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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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员回到座位上,手摸了好几下大灯的开关,最后还是没打开。“这种事挺窝火。谁心里都明白,你二十初头的小伙子没本事勾引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可说什么也没用,法律保护女人也包庇女人,谁让她们看起来象弱者呢?”
我哼了一声,他居然一肚子牢骚。
“你小子真动感情了,太年轻!这两天我在你们单位调查过了,你有什么?”审讯员逼视着我,目光凛厉,态度很挚诚。
“有什么?”这是两天来我第一次开口,没明白他的意思。
“人家里有金矿,有房子,本人还是少校。你呢?好听的叫施工员,不就是个臭工人吗?”
我盯着他,脑筋还是没转过来。
“说句当警察的不该说的话。”审讯员竟然叹了口气。“好多女人把这些玩意儿看得比感情重要,好多男人吃亏就是没搞明白这一点。”
我终于低下头,嗓子里咕噜咕噜的。
“这种事在别人身上不犯法,顶了天是道德问题。可在她身上就犯法,罪还不轻,你就没想过?”审讯员又长叹一声。“年轻!太年轻!鸡飞蛋打了吧。不过也好,至少你后半辈子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93)
“后半辈子?”我撇了撇嘴。
“真不想活了?你才多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那!”审讯员站起来。“你父母来过电话,他们这几天就到。”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先和他们谈谈吧,真他妈没办法。没事,最多三年。”
审讯员没骗我,的确是三年。
三年来我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飞跃。刚进来时我从心里看不起那帮家伙,一群歪瓜裂枣!许久后我才意识我也混蛋堆儿中的一个混蛋。三年的牢狱之灾,我也清楚了自己最大的价值。
刚开始服刑的时候,有天晚上,临床的那位“难友”忽然凑了过来。“闲着那?”他问我。我点点头,不知他要干什么。“没事帮哥们儿撸撸。”说着他就要解裤子。我翻了他好几眼。“去去、去。” 他凑得很近,嘴里的热气呼呼的,叫人无法呼吸:“撸撸,撸撸。”
“撸你妈蛋。”我一把将他推开,这还是在监狱里头回骂人。
“你丫骂谁那?”这东西铁青着脸,要急。
“骂你丫挺的怎么着?要撸自己撸。”我把拳头提到腰间,瞪着眼给自己壮胆儿。在监狱里打架,一上来就得往死里打,关几天小黑屋不算什么,打不服别人,就得受三年挤兑。
“操,不撸就不撸呗。干吗呀?跟吃了枪药似的。”事到临头,他倒先软了。
渐渐的,我慢慢发现监狱是所大学。以前听说台湾人管监狱叫绿岛大学,这回算领教了。监狱里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有的是,五花八门的奇人怪事层出不穷,三百六十行手艺就没有这里学不到的。不过我不敢学那些邪门功夫,干活之余,我学会了泡图书馆,一辈子我就没看过这么多书。头两个月,我看的是《基督山恩仇记》,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书是徐光推荐的,同样的被情人出卖,同样的在“号”里苦熬时光,可人家给关了十四年楞挺过来了。再说人家是因为替拿破仑传信给逮起来的,好歹也算是革命人士。自己呢?整个一个傻瓜糊涂蛋加混蛋。一念至此,报复刘萍的念头算是打消了。
监狱是个小社会,帮派众多,我不得不小心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出去还得做人呢,跟这帮家伙套上关联,一辈子就搞不明白了。
事后想来,进监狱对我也不见得是坏事。三年里我看了几百本名著,人生不再是混沌一片。同时我还学会了使用机床、砌墙、机织,甚至连铲车、拖拉机都会开了。有时我自己琢磨着,有朝一日自己保证能让哥们儿们大吃一惊。我方路也算上了三年大学,而且睡过马桶。
马桶的事发生在看守所里,那时我刚从小县城被押回来。
面前两米多远的地方,矗立着个马桶,它肥水四溢,臭气熏天,却是屋里唯一闪亮的东西。听说看守所里的马桶每星期才刷一次。现在是初春,鼻子头还冻得直痒呢,我却瞧见马桶边爬着几只大尾巴蛆,它们摇头摆尾,快乐得象家养的鸽子。我知道自己呆不了几天,要不连吃饭的感觉都得退化。虽然没有受不了的罪,可这两天没把我恶心死,也真不容易!
屋子至少有四米多高,巨大冰凉的水泥横梁上不时落下几滴水珠,窗户又高又小,还钉着手指粗细的铁条。阳光射进来,似雪天里斜射的探照灯。除了那筒阳光,屋里几乎就看不见什么了。多年未刷的墙壁坑坑洼洼的,呈现出一种暗黄色,我前两天便隐约发现墙上写着很多字,不用想也知道上面是些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些”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之类的厕所文学,没什么创意。看守所的牢房跟厕所也差不了多少,这帮混蛋大小便从不背人,开始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习惯了,反正人不能让尿憋死,不就让他们多看几眼吗?
我刚进来时,光线太暗,象进了地窖,深一脚浅一脚的,眼都花了。迷迷糊糊只觉得面前堆了一屋西瓜,圆鼓隆冬的黑瓜蛋子挤在一米多高的地方晃悠,似乎是暗绿色的。他们大眼灯似的盯着自己,没人说话。我当然不敢乱搭腔,在小县城看守所的时候,新来的犯人瞎跟老炮儿们套近乎,结果被老犯人当猴耍的情景我记得太清楚了。找来找去,最后发现只有马桶周围还有下脚的地方,没辙只得在臭墙角坐下。我在四川已经看了一个月马桶,味儿早习惯了,其实守马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夜里有人接手时成心溅你一裤子尿汤,碰上这种事,只能干瞪眼。有几回晚上不知哪个狗东西犯坏,溅我一身肥汤不说还狠狠地在我腿肚子踩了一脚,我疼得直咧嘴,那混蛋还骂了我几句。到这种地方的家伙都有股邪火,我又是外地人,敢还嘴,可能连北京的看守所也回不去了。嗨!虎落平阳受犬欺。反正得回北京服刑,到时老子也捡几个外地老冒儿整治整治。幸亏当时有这信念,要不还真不知道能否回来呢。在故乡的看守所,我总不至于再守马桶了吧 。
出狱不久,我和张东喝酒时臭侃起监狱里的人权问题。我愤愤的表情却让张东好一顿嘲讽,差点把我气死。“什么人权?别他妈听美国人瞎咧咧。给罪犯人权就是对不起受害者。他们要知道尊重人权就不犯罪了。监狱不是宾馆。”
北京爷们儿全文(94)
“我他妈跟他们能一样吗?我冤!”我几乎都站起来了。
“不冤!你放着好好的女朋友不要,学会傍款姐了。没长眼,碰上个军婚。你说怪谁?”
我差点背过气,脑子里嗡嗡响,可却又说不过他,便黑着心狂灌这小子,最终张东没喝多,我却在家里躺了两天。
“兄弟,怎么个茬儿啊?”一个三十多岁的京片子钻了过来。
“掐起来了。”虽然不是面对面的打斗,可终归是男人之间的一种较量。用“掐”这个词,我挺满意,不是实话,可也不是瞎话。
“厉害呀!跟谁?”京片子俩小眼睁得溜圆。
“当兵的。”
“呦!神仙放屁,非同凡响!”京片子直咂嘴。“滚!滚滚。”他将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踹开。“滚,给我兄弟让开。臭老冒儿还不看马桶去?”他扭脸冲着我,手指还点着那家伙的脑门。“他妈的小佛爷一个,也敢在这儿混。跟哥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咬咬后槽牙,终于能离开马桶了,北京人民真好。“在四川跟当兵的掐起来了。”说着我也解着恨地给了那家伙一脚。“这帮老冒儿,全不是好东西。”
“这么说,你是在四川让人家逮着的。”京片子又回头瞪了小偷一眼。
“我是河南的。”小偷抱着脑袋,生怕晚说一秒,再挨几脚。
“滚一边去,全一个揍性!”京片子不再理小偷了。“兄弟,你跑四川干什么去了?”
“我们单位在四川施工。”
“你们单位装什么孙子?不保你 ?”
“保不住。”
“这么说,打得不善?”
“他……,他这辈子也硬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真没劲!
“够狠!够狠。都他妈不是好东西。”京片子从指头缝里变出支烟递给我。“偷着抽”我很久没抽过烟了。刚抽两口就有点发晕,烟味和马桶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脑浆子,一阵阵的恶心。同时裆里又痒起来,痒得我直扭屁股。“怎么了?”京片子似乎挺关心。
“痒。屁股沟、大腿里梁全他妈痒。”我歪着脑袋,直疵牙。
“湿疹。这地方潮,四川是不是更潮?”
“没错,还真他妈难受。”我忍不住想去抠。
“别抠,抠破了容易感染,一烂就坏菜了。”京片子赶紧拦住我。“晚上,你脱了裤子到暖气边上烤烤,等这层皮蜕下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扭脸看到暖气边横七竖八挺着好几位大爷,就知道没戏了。“没准明天就提走了,一晚上也好不了。”
京片子点点头。“几下?”
“三下。”我的心又开始下沉,肚子饿得厉害。
“快!才三下,就当服兵役了。表现好点儿,两年半就出来了。”京片子揉揉鼻子。“我还不知道得几下呢。”
“哥哥,您犯什么事了?”我很奇怪,这么一个滑头怎么也给逮起来?
“这算什么,咱有人。早晚他们得把哥哥送出去。操,我就不信?”京片子单挑大指,嘴歪腮帮子上了。
“这回呢?”
“这回是脚面长鸡眼,点背。人要倒霉,喝风都得呛着。我向我哥们儿借了五万块钱,没说不还,那他小心眼,把我告了。”
“五万?”
京片子道:“不多,才五万,凭我能还不起吗?”
“您怎么称呼?”我问。
“我狼骚儿,在南城一提,没人不知道我的。”
我西内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这小子真够狼的。
有人是打架,狼骚儿是欺诈,我呢?从小也没人告诉我,对错、是非、美丑、善恶如何区分,十几年学算是白上了。
有一次坐火车,我遇到个道骨仙风的老教育工作者。无意中谈起现在孩子的品德江河日下,老人感慨万千:“现在的孩子无法无天,关键在老师。”老人嗓门挺大,面颊泛红。“教不严,师之堕!如今的老师会教什么?他们都是半瓶子醋,就会在课堂上照着教学大纲念,对,他们还会乱收钱。教书育人,其实育人比教书更重要。要把孩子往正道上带,让一个坏蛋掌握更多知识,那不就是更大的坏蛋啦。所以首先是育人。以前的学校,上来就死背三字经、百家姓是有点儿偏颇,但那却是做人最实实在在的规范。古文根基好的人,个人品质不会差到哪里去。现在的老师会说爱国,可怎么爱?他们自己也不见得知道。育人就是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老人意犹未尽,就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痴痴傻相,明白不过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