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爷们儿-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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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熬一辈子才弄个处长,临退休回家,有点儿,有点儿……”老妈找不着合适的词。
“企业效率上不去,国家凭什么掏钱让他摆当官的谱儿?这样的头儿早就该撤。”徐光解着恨地朝楼上望一眼。“再说老许这个人是干了一辈子,可没干过什么好事。他本来就是文化大革命造反上来的货,听说那时候他是大学里造反派的头头,牛着呐!差点儿把北京市政府给接管喽。”
“是吗?看着人不那么恶。”老妈将信将疑。
“谁把‘坏’写脑门儿上?”方路说。
几天后,刘老师来小卖部闲聊。无意中老人谈起,现在的年轻人对老人都不知道尊重,世风日下,人伦颠倒。方路突然想起点儿什么,试探着跟他说:“刘老师,人家都说敬老爱幼,爱幼是没说的,敬老,我看不一定对。”其实刘老师是方路爷爷辈的人,当老师就这点儿不好,分不出辈儿份来。
老人不解地看着方路:“敬老还不对啦?”
方路点了点头,其实他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了,却一直不成系统,跟刘老师说说也无所谓,大不了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孩子是一张白纸,是我们的希望,爱护是对的。敬老?谁知道这老的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男的,没准儿早年就是抢男霸女、恶贯满盈的人物;女的吧,年轻的时候撒泼打滚儿,克夫养汉,人一临老,脸皮一皱巴儿就德高望重啦?再说老人干坏事的就少啦,前几天抓起来的那个副省长都六十多了,不也是老人吗?您说凭什么叫年轻人尊敬他们?我们年轻人权利小,干点儿坏事影响也小,岁数大的干坏事往小了说是祸家,往大了说就殃民。我看这世道好人不多,老人里也是一样。有可能老人里的坏人比例最高了,因为他们活了一辈子,有时间干一切年轻人还来不及干的坏事。”
刘老师摸着又短又细的一头白毛,半晌没支声:“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路顿时来了精神:“对呀!您说当年打死老舍的女红卫兵,现在也得五十来岁了吧?按岁数也是我的长辈了,可干了那么大的缺德事,现在也没见谁站出来说一声:‘是我错了。’人是种最卑劣的动物,老人里这种人真的不少。按说他们该尊敬年轻人才对,最少年轻人还没时间干多少坏事呢。”
刘老师几乎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把白发:“当年给我下放到干校的人,现在都称什么老了,也没见谁向我道过歉。”
“可不,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人的好坏之分主要是看他有没有良心,不管什么原因谁活几十年都免不了得干点儿坏事。可好人有良心知道内疚,他们干了点儿坏事心里老惦记着,弄不好就自己把自己恶心死了。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干坏事没有心理负担,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长。”刘老师的赞同大大鼓励了方路,他几乎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老人看着他笑起来。“对,我也不小了,祸害够了吧?”
“您可别多想,我可不是指您。”方路给他吓得诚惶诚恐,这要是当着老妈又得挨顿骂。
“你呀!”老人点了点他的脑门。“年纪轻轻地瞎琢磨什么?好人坏人你能分出来吗?为了不放走一个坏人你就错杀一切好人?其实什么事都不能深究,深究起来,人活着就没意思了。”
刘老师走了,方路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中百无聊赖。沉思像一张大网,罩得他许久无法脱身,那是种被禁锢的感觉。马路上的人流来来去去,没人注意方路在注意他们、思索他们、玩味他们。也许刘老师是对的,谁活着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必深究呢。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河冰初融,杨树毛满天飞的时候。方路的呼机上出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电话。寻思良久,他决定回一个看看。
“真的是你吗?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方路报通名姓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女声,似乎有把小锥子从耳朵里钻了进去。
方路大张着嘴,无数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一时间脑子里竟出现了空白。有种久违的东西在眼前闪烁着,在胸中荡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纷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时竟失去了意义。话筒里的“呼呼”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舌头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结。“你,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联系,你呢?”她说话时不像一般女的那样拖泥带水,那种威势似乎是天生带来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矿呢。
“行啊,还不错,现在和我妈住。”方路由衷地叹口气,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恨刘萍了。当年的事纯属巧合,他们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车上失散是巧合,情事败露是巧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后湖南的案子被侦破也是巧合,反正他们在一起干了件所有男女都可以干的事,只不过他们演绎得有些壮烈罢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身体好吗?”刘萍关切地说。
“挺好。”方路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也没想起老妈提起过这事,估计她是怕自己旧病复发。“你怎么样?在北京干什么呢?”
北京爷们儿全文(243)
刘萍在电话里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资公司,除了不倒卖人口,凡是挣钱的事都插一杠子。据说公司总裁是她同学,刘萍在那里主管人事。“你呢?在哪儿干?”最后她问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现在的单位告诉她。刘萍如今是越来越牛了,可自己呢?不过是个偷着干第二职业的小杂役。
“是吗?还以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不想进个好公司吗?就这么混啦?”
方路只能报以嘿嘿苦笑。
“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生活就是可笑,错过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希望你考虑。”她十分平静,像智者在传道。
方路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看来她早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回是专门来报复或者说是来救自己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妈。“我们单位就没什么效益可言,所以媳妇都娶不着。其实一个人过最自在,什么理想、抱负全是骗小孩儿的,扯淡的事儿!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我们家小卖部能多干几天。”他马上换了种油滑的口吻。“对了,你现在还写书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作家,骚着呢,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说道:“真的?”
“嘿!其实丫是想算计我,不就是想蒙点儿钱吗?你可不知道干小卖部有多挣钱,不仅挣钱还特好玩儿哪!有工夫你来看看……”方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的嗓子有些哑。
方路举着话筒半天没动,后来听到盲音才把电话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软了。
傻站了许久,他才把视线从电话机上移开。夕阳像一轮金黄色的大飞盘,优雅而无聊地在树梢间穿行。方路头一次感到时间的可怕,它将人们长久地分开,又让他们在某一刻相遇。而此时相遇的人再不是当时模样。造物弄人,同样是一鼻子俩眼的人,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他们生下来本无区别,而一旦长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即使她还是爱自己的,又怎么样?这爱的分量也是永远他方路无法承受的。因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拥抱世界的方路已经死了。不知何时倒毙在人生路边的臭水沟里,甚至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现在他是小卖部的老板,好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自食其力!
当天回家洗澡时,方路顺手将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几本书烧掉了。看着厨房里飞扬的纸灰,方路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年来,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答案也如这纸灰般由实变虚,由虚变无。可能自己从来就是糊涂蛋,和街上那帮家伙一样,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枣。连老妈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几件事,可她儿子却不知道。
辞职的念头在方路脑子里已经转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提出来,主要是因为还没考虑好退身的地方,俗话说骑马找马嘛。这些日子单位里效益不好,主要是国家对废钢铁的监管严格了,单位的进货渠道受阻,为这事经理特地找了方路一次,询问他有没有进货的门路。方路苦着脸说没有,经理竟有些不高兴了:“我可是听说你有个亲戚是玛钢厂的。”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远房姨夫在玛钢厂上班,但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于是不得不实话是说。
经理一听这话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门的,这种事看大门的说了算。“
这回方路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是半偷半买的勾当。他不好当面回绝经理,只得说问问看。
第二天他就给远房姨夫打了电话,姨夫听说他在经营废钢铁的单位上班,立刻就门儿清了。“你是不是想弄点废钢铁呀,我可跟你说现在国家控制得挺严,这事可不好玩儿。再说了,单位看大门的也不光我一个,谁瞒得了谁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指条道儿,先让你们单位拿一万块钱来,我把玛钢厂的路子铺平喽,把大家伙的嘴封上。要不这事还真难办。”
当天方路就一五一十地跟经理讲了,经理斜着眼睛道:“咱单位要是能出这一万块钱,我还找你干嘛?”说完便不理他了。
方路弄不个没趣,当时他预感到,不用自己辞职了,用不了几天经理就得让自己走人。
也就在这一天方路在单位突然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马上要来接他,还没等方路询问是什么事,张东就把电话撂了。
果然没过二十分钟,张东的克莱斯勒君王便出现在破烂山附近,大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快,快,方路,来了个大款,说是找你的。”方路觉得这家伙太不开眼,于是特地磨蹭起来,他把桌子的单据一张张地夹在墙上,而大章却急得抓耳挠腮:“快点儿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方路斜了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走出来。
张东正在单位门口转圈呢,可笑的是两个随从像假人一样站在车门两侧,他们一水的黑西服、黄衬衫、紫色领带,远远看去就跟黑社会打手似的。看见方路,张东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走不合适,我正上班呢。”方路非常不情愿,这小子别把自己当成他的催巴儿。
“请假!扣你多少工资我出,翻倍出。”张东急急地看了看手表。
“您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我算老几呀?”方路话里带刺,他觉得自己与张东的关系不过如此,这小子他也不是到处认干亲的人。
张东恍然大悟,他揪着方路的肩膀道:“兄弟,我是特地来请你的,是我求你办点儿事,这事缺了你不成,就帮个忙吧。”
北京爷们儿全文(244)
此时大章凑了过来:“那什么方路啊,没事啊,你走你的吧?这儿我一个人够了。”说着他冲张东干笑几声。
上车后,张东笑着给他赔不是:“人嘛!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气,应该的,没脾气的那是废物。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现提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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