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弯弯-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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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我上中学了,学校是寄宿的。每个星期天下午上学去便背着一个米袋,米袋内带上一瓶灌头梨灌(注:灌头梨灌:即玻璃瓶装的梨子灌头的瓶子)装的盐菜。因为盐菜是用熟盐泡制盐性大在加工时再加放适量的盐便不易发霉,保存时间较长所以我便一星期只有靠这一瓶盐菜下饭了。这盐菜有个毛病:刚取出加工时你用的菜油便不怕多,那时每个人口的食油一年不过三、二斤,我一个人的菜又会用多少油呢?可偏偏这盐菜好油,炒过的次数多,油放得多便也就真的特别可口。为了它,我和一位父亲在大队油榨榨油的同学交往得特别好。目的就是在上学时与他一路,弯路去大队油榨请他父亲放上半瓢香油在盐菜内,到学校后去食堂热上一热,吃上可口的盐菜。就这样,还惹来同学和大师傅羡慕的眼光和嫉妒的嗡嗡声。中学四年(初中二年高中二年)盐菜是我求学路上不离不弃的伴,它几乎成了我饮食中唯一的菜肴。就是在后来从教的日子里,它也一直陪伴着我,慰藉着我、哺养着我。
再后来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贫穷的小渔村,便也就远离了盐菜,慢慢地盐菜在记忆里淡漠了,遗忘了。城市里的生活到底与农村不一样,随着时代的进步,这生活也更是蒸蒸日上。灯红酒绿中,谁会去把过去的苦难和不如意与无奈时刻回想?珍惜现在,花时间在回忆中,有什么还值得挂肚牵肠?我望着盐菜不动也不响,朋友们奇怪我的举止都惊愕相望。“喂,你干什么呢,傻样。”朋友的一声问话把我带回到了餐桌上,我嫣然一笑:“大家快吃吧。我吃好了。”便起身离桌默然地踱在一旁:“盐菜,盐菜、酸盐菜。”我喃喃自语,幸福慢慢占据了我的心房。回家了,去找寻些芥菜种子,待到得种时,再种它一点。我想……
荞麦师傅
二十多年前我离开了故乡。二十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时间里,我随考察组回到了故乡。老街依然是青石板的路,两旁的店屋还是那旧时的模样,一块块的门板码在店前,只是店堂里空落落失去了当年的辉煌。我顺着老街漫步,感受孩提时那无拘无束的思想以及回忆少年时在老街发生的故事。“毛佬不听话,躲在爬苟子树上过一夜。”这是发生在我童年时一个外号叫毛佬的伙伴身上的事情。那年的一天下午,我们几个一起去玩水被父母发现了,毛佬就不敢回家。怕挨打,毛佬竟然躲在爬苟子树上,在树杈里睡了一夜。这下可把他父母急坏了,漏夜在外面寻他也找不到,谁会想到他竟然躲在树杈上呢。这才有了以上传唱的那句顺口溜,我竟然没能忘了。
我沿着老街由下往上走。老街的尽头是新建的街道,市场大多己迁到那里去了。老街上冷冷清清。这间房子原来是公社所在、这间原来是卖副食品的、那边一间是邮电所、这间可是布店了,这间原来是卖农资的门市部……我在心里默然地数着。突然一块店牌吸住了我的眼球:“荞麦理发店。”暗黑的木板上横卧着几个大字,字虽不敢恭维,但却能指明目标和方向。看见它,我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不由加快了脚步向理发店走去。待来至店前,停下脚步一看,店里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在给人修容刮胡子,许是听到了人来的身音,抬起头望了一眼说:“请等下,这就快好了,你先坐会儿。”便又俯身投入到手中的工作上去了。从我记事起一直到离开故乡,我便一直是在荞麦师傅跟前理发,从未有过换师傅的现象。他的手艺在附近这十里八乡可是叫得响,说起荞麦这名字可响当当。荞麦师傅姓吴,是个外来户。只因他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而落下了残废,成了拐子干不成重活,父母便让他学会了理发。有了一技之长而不用嚼嗟来之食,可以自立自强了。算来,他己过花甲的年纪了。
我在店里坐了下来,想来荞麦师傅是没能认出我来,我便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认真地端详起他来:一头花白的头发不长不短灰白相间找不出几根黑发,清瘦的脸庞那道道刻痕见证他经历过的沧桑,短小的身子还是那样柳秀,右脚上的解放鞋总只有前掌在地后跟提起,一丢一丢地围着躺椅在转,神情是那样专注竟似身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只听见刮刀在卟卟的直响。眼睑、眉头、耳朵、颈下、胡子、脸上一刮一捋,刀背一敲,节奏感特强。店门框上挂着一根批刀带黑黑的发亮,不时见他用刮刀在上面嗒嗒批得欢唱。眼前熟悉的情景悄然荡到了心上,儿时的记忆己在面前晃荡。记得听母亲说过我三岁的时候她带我去理发,便也就是这间店里,无论他们怎样哄我,我都不愿理发,哭着、闹着怎么也不行。母亲急了,便叫来我二哥做帮手捉住我,母亲便用力的抱住我的头,荞麦师傅强行给我理发,但终因我哭得心酸,母亲不忍心而放弃。最后还是荞麦师傅有办法,端来半脚盆凉水让我坐在里面,我一见到水,就什么也不顾了,一双小手在水中忙个不停,荞麦师傅也就在我玩水的过程中完成了他的工作,这时他的身上己经是一片尽湿。
“哎,同志,到你了。”一声问话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刚才理发的人己收拾好了,我站了起来:“荞麦师傅,还认识我么?”“你是?”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看我,摇摇头说:“有些熟悉啊,但记不起来了,你让我想想、想想。”一阵过后他讪讪地说:“不行罗,老啦,记不起来了。”“我是峰峰啊!”我说。“峰峰、峰峰。”他自言自语道。“哦……我记起来了,都二十七八年了,你说我咋不老呢,你都己是人过中年罗。”我说:“是呀,二十多年了,没上你这理发了,今天得请你老好好修理修理了。”本不需要理发的我,但不知怎么竟有了些冲动地说话了。“好说,好说,一定一定。”我坐到了躺椅上,荞麦师傅便一边给我理发一边聊了起来。这才知道,他生有一儿一女都己成家立业,新街上的“时尚发艺”和“新潮流发屋”便是他的儿子和女儿开的门店和新家,只是自己在老街住惯了,不愿和孩子们同住才没有搬过去,见那些个后生崽、女崽哩把个头发弄得花里胡哨他也看不顺眼,所以自己和老伴一直都住在老街,还有那些个年长的邻里,修个容什么的也都来找他,闲时没事和一些老人们在店里唠家常,因此也就住着不愿动了。
发理好了,荞麦师傅用刷子给我掸尽身上散落的发丝说:“好了,照照看,我还能行呵。”我说:“行啊,谁不夸您的手艺呀。”说着我便拿出钱来付给他。他生气地对我说:“这算么回事呢?你小看我呀?我这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哩。”我再不好意思硬塞给他说:“那真得好好谢谢你了,谢谢”。我留恋的望了望老街,看了看荞麦师傅。“下次回来一定来看您,看您。荞麦师傅!”我大声地说……
昭忠老倌
又到了每年的阴历十月十五了,昭忠家的大嫂打来了电话:“明然吗?今年十五族里请了大戏,你一定要在十五那天过来看看戏,吃餐饭。你昭忠老哥虽然不在了,可别忘了你们俩的情份呀。”虽然是寥寥数语,朴实而又平淡,却在我的心湖里投进了一粒石子久久不能平静。昭忠老倌走了,走了一年多了。我时时的在怀想着他。今天嫂子的电话把我的思绪牵起,不由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之中……
称呼昭忠老倌是我今天在回忆时的第一声呼唤,他在生前我一直的称呼是昭忠老哥。那今天又为何称老倌呢?因为他比我大了近三十年,并且又己离我远去,真正的是个老人了。在老家,对老人的尊称除了公公,伯、叔之类就是称老倌了。我和昭忠相识可要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了。记得那是一九八五年的七月吧,我第一次送货(香烟)到了他家的小店并从此就认识了他,从这次开始我们便交往起来。一个月以后,我因工作调配又被分在了昭忠家附近的小学教书了。因此我和昭忠之间的感情,在通过相互的了解和合作的过程中愈来愈亲密和朴实,我们俩结成了忘年交的兄弟了。因为我比他辈份高一辈,他比我大二十多年,所以我叫他侄老哥。
老哥在与我交往以前一直在大队(现在叫村委会)当主任。因年龄关系在八五年被公社领导一刀切掉了(干部切线)。下来后,便自已开了家小卖部,自己当部长。长得可是人高马大的,身子骨粗壮厚实。百来斤的东西两手一抄便能上路走了,有一把子力气,身体好的没话说。后来认识了我,因我那时家境艰难,便也在工作之余搞搞第二职业,经常去倒腾些计划内的香烟到黑市上销售来谋取些利润,起初我给老哥供货,有求必应。但是到后来便发展成我俩合作了,慢慢地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由开始的单一品种向多元化进军了,眼光盯在了消费周期短的糖、烟、酒及日用品上:比如肥皂等等。并且注册了一家公司“浔芗贸易商行”,由我出任总经理,老哥自然也就是副总了。虽然在以后的八、九年时间里我的工作地点作了几次调动,但我和老哥的合作一直没有分开,相反我俩的感情却愈加紧密了,双方的合作也愈来愈愉快。这样,时间到了一九九五年了,我因工作大调动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县城机关上班了,我们便割舍了合作,我也因环境的改变而放弃了自己曾沉迷的事业。合作虽然终止了,人虽然分开了,但我们俩的心还是紧贴在一起。我每次的下乡检查工作或是路过他那里我都要停下来去看看他,他也不时来县城看我。每年的十月十五我俩都要喝个八九不离十,不醉不休,醉了我俩一个床睡,没醉便是唠个到天亮直到我出门上车为止。知道我们的人都说:这两个忘年交才是真兄弟呢!
前年八月,那时老哥己是肝癌晚期了。那一年我族下请人制造了一座谱轿(谱轿:用于保管族谱的轿子)。匠人便是老哥的邻居,那一天我和族里一班人来匠人家接谱轿,轿子上路后路过老哥家小店前,没成想老哥颤微微在门前摆了一地鞭炮燃放替我们庆贺,怕燃着的鞭炮炸着自己,避开时竟摔倒在地上。我的心里一阵酸楚,赶忙跑过去和大嫂一起把他搀扶起来。我说:老哥呀,你身体又不好,要这样客气干嘛呀。老哥说:是别人家的我不管,可这是你们兄弟们来了,不管怎样我高兴,我要放。我无言以对。后来老哥在县城住院我隔三差五的去看他,再后来听医生说回家静养去了,十月份我再去乡下看他己是在床上没下过地了。再后来我出差去内蒙了,待年底我回家路过他家时去看他,大嫂拉着我的手说:“你老哥他走了,他不管我了”……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眼泪无声地流满了我的衣襟:“老哥:咋不等到我再见你一面呢?老哥!”
多少次长江上难捱的夜寒?多少回候车室里坐等天明的悲哀?多少次被稽查扣留时的惶恐?多少次雨雪中穿行的无奈?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足以见证了我们感情的纯朴和挚爱。老哥你在那边可别再太劳累,放松自己,去寻那快乐天堂,把尘世的辛劳遗忘……
“大嫂哇,今年有这么热闹啊,我一定来,我一定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