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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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客户,揣摩客户的意思,根据对方的喜欢再加入自己的东西,再把产品巧妙地溶为一体,再利用消费者的心理弱点将其吸引,最后将产品卖掉。
江薇叹口气说:“没办法,这是商业行为,你逃不掉的。”
“菲菲睡了?”
江薇点点头:“很难保证她长大后不会变成个离经叛道的人。”
“离经叛道不可怕,”大可捏了捏眉心,“就怕生活在谎言中却浑然不觉,沾沾自喜。”
江薇笑了笑,把腮看他:“你很喜欢她,不是吗?因为她让你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大可摸了摸下巴,撇了撇嘴。
“跟葡萄酒公司联系过了,让咱们明天过去,方案来得及吗?”
“多少有些眉目,应该没问题,只是不敢保证能否通过。”大可呷了口水,把冰块含在嘴里道。
“很简单,对付上海的客户,方案必须时髦、洋派、画面讲究又似乎带点子艺术气,如此这般,这个那个的,一般能搞定。”江薇似乎自信满满,手势相当漂亮。
大可沉默了半晌,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也不想做什么广告当什么广告人,烦透了。”
江薇愣了一下:“以后以后再说。”
“知道你的心意。”
“呃?”
“希望我能重返社会,做些所谓有意义的事情,充满理想的活着,所以才拉我来这里,不是吗?”
江薇不语,下意识地燃烟。
“喂。”
仍是沉默。
“答应我,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感觉她的手指冰凉,抽动了几下。
深夜,泳池边,波光摇曳,一瓶红葡萄酒,一台手提电脑。蓝色屏幕上传来OICQ微弱而急促的呼叫声,男子从水中探出头来,按下鼠标,出现字幕:
你在吗?青蛙。
我在,恐龙。
咱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零7个月又3天。
想见面吗?
当然。
就现在,今天我生日。
告诉我你在哪里?
画面切换。男子飞奔,买玫瑰买红葡萄酒,特写品牌。拦车,车窗外灯光明灭,男子抱着酒瓶在后车座上,光影不停掠过酒标,变幻色彩。
场景再换。大门推开,出现热闹非凡的生日PARTY。“生日快乐。”众人齐呼,女主人公如众星拱月,明艳动人,不失优雅一番地吹灭蜡烛,又引起凑热闹人等一阵起哄。一名同样举止不失优雅的男子上前与女主人公相拥,二人深情相对。
特写。
兴冲冲的男主角愣在当场,随即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苦笑一番,遂悄悄收起花与酒(特写,随时突显品牌—;—;商业嘛),挤过人群,走向宽大得如同足球场的天台,倚栏眺望万千灯海。其时月正当中,男主人欲将玫瑰扯碎,来个天花乱飞,却听暗处有人说:是给我的?
回头发现有人从天台暗处走来,风姿绰约,长发飞扬,却是与切蛋糕女子相貌一样。
“你是?”
“恐龙呀。”
“那是?”
“我姐姐,我们是挛生。”
男子转忧为喜:生日快乐。递上鲜花,开启红酒(螺丝起子与酒不知怎的就在手边。镜头拉远,二人在月下长谈、虚焦,推出包装,广告语。
画完最后一格分镜头脚本,来回看了数遍,绝对符合江薇的要求,把时下最时髦的玩意儿都安在一块儿,互联网、手提电脑、红葡萄酒、生日派对等等,最最要命的居然还是段网络爱情故事,男主人相貌清秀,女主人美丽动人,矫情得不行。该死的广告,令人生厌的商业行为,但直觉告诉他,客户会喜欢这个调调。
伸个懒腰,开冰柜拿啤酒,掀掉拉环,狂呷一口,沁人心脾。江薇在沙发上睡着了,《安娜·;卡列琳娜》扣在胸口。他悄悄坐在对面,端详她的睡容,呼吸匀称,鼻梁挺直,睫毛长而微翘,如含羞草叶般轻轻闭合,偶尔扇动两下,此时若有露珠悬挂其上,想必定别有韵致。
他静坐了有20秒,江薇动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眼睛仍未张开。
摇头不答。
“案子好了?”
“嗯哼。”
“你别一个劲瞧个没完,去帮我开罐啤酒。”
“收到。”
江薇边看方案边笑:“我没意见,挺好。有没想过拍成像MTV、穿插首主题歌,再让个歌星来演?”
“随便,反正是最后一个广告,都听你的。”
江薇双手合什,看了他一眼。
“觉得有时我太强势,蛮不讲理?”
不置可否。
“明知道你不想来,可还是把你拉来。”
“反正也是闲着,别太介意。”
江薇望着窗外,黄浦江上光影绰绰。
“去外滩走走?”
“嗯。”
江水日复一日流淌,夜上海隐在灯红酒绿与幢幢之高楼之中,唯其如此,才称得上上海。它是繁华的后缀,或者说,便是繁华本身。沿江前行,新地标东方明珠塔与金贸大厦在黑夜里充当着陆地灯塔的作用,天空一片绛紫,上海之夜透着舞会散场后的凄凉。
江薇望着江水驻足下来,久久不语。风起凉意,将她的发吹起在脑后飞扬,大可递给她一支烟,二人抽着,缄默无语。
“我承认我想改变你。”许久后江薇说,转过脸来凝视大可,“想让你走出黑夜,站在光里。但我做不到,你有你的生活轨迹,不会因我而改变。一如两颗平行划过天宇的流星。”
大可缄默,用食指将烟蒂弹向江水,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而短暂的弧形,“刺”的一声灭了,随波而去。
“失踪那几天真的为你担心,费尽千辛万苦却发现你居然在掏大粪,我看了你很久,心里突然涌出想要保护你的念头,不想再令你受到伤害……如果你答应我好好活着,我再也不管你了,好吗?”
仍是沉默。
“这段时间,总梦到我也在那片林子里迷了路,吓得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狼在雾中踽踽独行,它是夜的精灵,唯有在深夜里才被释放出来,在梦境中游走。”
大可看她的侧面,被月色映得如玉般白皙晰,风,似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她缓缓地把头靠在他的颈窝,他又被那香瓜田的香水气充满。
“大可。”
“嗯?”
“有时候觉得很累。”
“知道。”
“那梦是个诅咒。”
“也许。”
“我们都被禁锢其中,出不去了。”
[美丽温柔的长颈鹿阿姨]
他躺在床上,枕着后脑,右手夹烟,也不吸,任其自行燃烧下去。“那梦是个诅咒,我们被禁锢其中,出不去了。”江薇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与梦境间究竟有什么联系?神秘人到底是谁?周遭的世界越来越模糊,自己越发退缩回封闭的空间里,无法走出。在这片混乱中,唯有江薇在夜色中所散发的香水气仍然能清晰的闻见。他嗅了嗅衣襟,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歪过头,望着窗外。上海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如铅一般无法穿透。睡意突然而至,眼皮如银行卷门般重重砸下,意识在这重力下被压成一片薄薄的铝盖,晃晃悠悠地自行
滚动,滑向梦境深处……
那是间没有窗的石室,不知位于何处。他是怎么进来的,也全然忘记。似乎经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又似乎不是。石室中有一张桌子,桌角夹着盏曲臂工作灯,喷着血一般的红漆,刺眼异常。25瓦的灯泡发着淡黄的光,照亮了房中一角。桌上摊着许多稿纸,积了几毫米,拭去露出泛黄的页面。
是草图,勾勒着无人的城市,月落,无脸人,森林以及狼。狼是张头部的钢笔素描,睁着空洞的眼,獠牙如剑。草图的线描功底甚是了得,笔触与构图令他觉得熟悉,似乎此人曾与他交往甚密,却死活也想不起是谁来,记忆力越来越差,脑波中的档案底稿似有自我销毁功能,一如沙化的绿洲,一夜之间便荡然无存,只落得个一望无际的空洞。
画画的人已离去很久了,总之不在屋内,不知所踪。灯忘了关,兀自没完没了的亮着,他想看清灯光之外的黑暗,怎奈如锅底一般,梦的意识只允许他感知有光的部分,此外都上了锁,漆黑一片。他挨着桌子坐下,俨然是银河系中唯一还幸存的生物,独守枯灯,存活于约拿大鱼巨大的腹腔之中,永远与外界隔绝。
不,没有隔绝,桌角右中方有一部古老的按键式电话在,结实耐摔,没有重拨键。他望着它约有30秒,然后拿起听筒,里面是一个片沉寂,就像一座空屋,干净得一尘不染,如同坟墓。他把听筒扣回原位,因为电话根本没有接线,如同被外科医生硬生生切去的浸泡在盐水中的生殖器,已全然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悻悻地低下头,体会着被隔绝的滋味,无意中瞥了眼手表,指针巍然不动,宛如存留至今的三叶虫化石,沉闷得令人窒息。时间在这里是停顿的,既不前进,也不倒流,只是凝固。
他一直望着电话,时间流逝了7到7000秒,具体不详,不过是一直是望着它来着,仿佛一对情深意浓的情侣,这时,情侣开口了:
铃铃……铃铃铃……
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从血液深处传来的疯响,一声,两声……到第12声时,他接起来。
“你找到这屋子了?”是神秘人。
“是的,我来了。”
“找到钥匙后,再来这里,门就隐藏在屋内的某个地方,打开它,秘密将被揭示。”
说完又挂了,仿佛有某种指令强行将连线掐断,可这部电话却根本没接线。天啊,一切都荒谬至极。他小心地放下听筒,再度环视包围他的黑暗,包围圈开始收缩,只剩有光的这一小块地方,随时有被吞噬的可能。他清楚地意识到,一旦连台灯也熄灭,他将永远都走不出去,陷入毕达哥拉斯的黑暗轮回之中。汗一直沁出头皮,肾上腺分泌紊乱,他开始听到血液如溪水般在血管中流动……他用尽全身的气力,抬起僵硬的手,一点一点的伸向听筒,那中间横亘着有如亿万光年,电话铃又开始响了起来,铃铃,铃铃,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喂,大可?”
“是,是,是的。”
“起床吧,到点出发了。”
“几点了。”
“上午9点。”
他转向窗子,户外是上海炎热的早晨。
提出方案的程序似乎不值得一一详述,总之毫不意外,上海人很喜欢这个案子。
“嗯,想法很新颖。”葡萄酒公司的业务经理语重心长地道:“不过是否太多故事性而削弱了品牌诉求?”
“正是因为葡萄酒的品牌太多了,才另辟蹊径,用酒作为故事的主线,延伸出品牌外的效应,告诉人们该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喝贵厂的酒。”江薇不失时机的开始进攻。
“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时候会有答案?”
“这还需要进一步探讨。”
“噢。”
“不过会强力推荐就是,也货比三家过,你们的还算印象深刻,特别是还带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业务经理几乎可当联合国亲善大使。
菲菲瞄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怎么这么说话?”江薇道。
“妈妈说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叔叔不是陌生人,是经理。”
“可经理有许多是坏人。”
“哈哈哈,小姑娘真机灵。江小姐,不必介意,童言无忌,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
“能否给个确切的时间?”
“嗯,这样吧,能否在一个星期内把其他的方案都提交上来,媒体投放计划,大致的促销计划什么的。现阶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你们签一份投标意向书,不论中标与否,你们都能得到一笔辛苦费,当然,这并不是你们的终极目的,但也表明我公司的诚意。也算信守游戏规则吧。”
如此一来二去,又耗了一下午,总算签下意向,菲菲已十足的不耐烦了,在大办公室里为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