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根 阶 层-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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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黄伯对面的堂弟,目瞪口呆了。因为他日夜服待他,随叫随到,也没这个工钱。
看来,黄伯这个风头,是非出尽不可的了。
…………
到了一百七十九天的那一天,黄伯就卷舌舔唇的准时的回香港去了。
年底的一天,黄伯的堂弟接到了县上有关部门的电话,说黄伯在香港死了,要其设法前往料理后事。堂弟很感疑惑: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他在香港不是有两个当老板的儿子吗,怎么找到这乡下人千里迢迢去料理后事?有关部门回答说,香港方面的资料是:他独居公屋,死于自然;他无儿无女,是靠政府的综援金过活的,有人料理身后事是最好不过了。这就使堂弟更是疑惑了,甚至胡涂了。堂弟碍于金钱有限,路途遥远,自然没有去料理黄伯的后事。
第二年暑季中的一天,堂弟独自一人走到小镇的餐厅里去吃饭和喝冰水;他环顾四周,看不到那个白皙的、有一排整齐洁白牙齿的女服务员;前来招呼的是那个男老板。
「啊呀呀,你那个伯呢,我要找他算帐呀……」男老板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堂弟,说。
「算甚么帐呀?」堂弟仰起头问。
「去年那文昌鸡加积鸭餐不给钱,我就不说了;我要算的帐是,他糟蹋了我的女服务员,并不给一年工薪,也不拨给一层楼,使到女服务员失常了,我得送女服务员回老家去疗养,至今我每月还得支付生活费呢……」男老板说。
堂弟听着,很感不是味道,喃喃的道:「是这回事,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那笔债没得追了……」
「独居公屋,死于自然;无儿无女,是靠政府综援金过活的……」
「不是有两个老板儿子吗,怎么是无儿无女?啊啊,我明白了,他不向政府申报两个儿子,谎说无人养他,以便领取综援金……这是诈骗,诈骗香港政府的钱!怪不得,在乡下只住一百七十九天,因超过了,回港就领不到综援金了……」
「……」
「诈骗,诈骗!还诈骗了我的女服务员……啊啊,这以前他为甚么老是找远路的,还大有文章呢……」
堂弟无以回答;以他的伯的架势,那毕挺的西装,那光亮的皮鞋,以及那一摇一摆的咯咯声响的潇洒的风度,怎么也连不到诈骗上去;但以他的感觉,目前这个男老板,却又是厚道和忠实的,而且交游广阔,见多识广,想来也不会怎样的乱说和说错;他搔了搔头皮,陷入了沉思。
「啊啊,你还没点菜呢,要文昌鸡还是要加积鸭?」男老板问。
「我只要冰水,越冷越好……」堂弟喃喃地道。
…………
2004年5月
一个社会活动家
张伯六十多,算是年纪大了,又有点腿病,不大良于行,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形象上就很有点问题,加上不识几个大字,不大能说不大会道,所以左看右看横看直看,都不像个社会活动家;但是,他却的的确确是个社会活动家。他的活动范围很宽很广;甚么争取居港权、公屋减租、老人福利、反对政府削减综缓金等等集会,他必参与;尖沙咀、维园、政府总部等等地方,都有他的足迹;社会上的论坛,他更是每坛必出,而且争着发言,东并西凑结结巴巴的发表一通宏论;他最崇尚「祖国好,香港好」的说法,极力支持中港的频密交流,但他又大骂香港政府,例如在削减综援金的问题上,他就将香港政府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天天如此这般的活动着,任劳任怨,尽职尽责。有人叫他「维园埃布尔」,他并不介怀。更令人崇敬的是,他的活动是自发的,并无大利可图,也无酬金可收取。
维园埃布尔年轻时做散工、杂工,结过婚,但老婆「走了路」,便又单身了,这也好,无负担,没牵挂,自由自在更快活;后来,他钻缝隙申请了政府这个金那个金,又要了间单人的政府公屋,房租还由政府支付,这就更上一层楼,胜过神仙了。前些年,祖国内地开放交流,好些人都上去找新鲜,包二奶,他虽已一把年纪,却也不落人后。他每次从上边回来,便向旁人津津有味的眉飞色舞的讲述那俏脸滑身,嫩皮白肉的事儿,特别讲到赤裸压在身底下娘儿那股拼命扭动的劲儿,真个欲仙欲死,消魂非常。一次,在上边他遇到了个娘儿四川妹,才二十岁,美得像个下凡天仙般,叫人惊叹叫人垂涎;他自然不放过机会,死死的把她缠住了。说来也不大令人相信,那个四川妹只听说是个「香港客」,便就认为那准是个富豪是个阔佬,于是甚么也不计较,自动的乖乖的解衣宽带了。很快地,四川妹肚子大了。怎么办?他到底有点良心,也因为她实在漂亮得交关,不忍抛弃,于是登记结婚,没甚花费轻易的便又得了个老婆。如果不是开放交流,能有此等美事?四川妹持双程证下来香港,才知道他原来是个穷老汉,但生米已煮成熟饭,又人地生疏,也实在毫无办法,好在他还是个社会活动家,并不完全丢她的脸。她逾期不走,到设备完善服务周到的政府大医院里去,躺上半个月,为他诞下了一个胖娃儿。这个娃儿不用争取便天然的有居港权了,于是便跟了老父也领取了一份政府综援金,可谓一出娘胎便衣食无忧。现在,娃儿在港上小学一年级了。四川妹回去内地后,当了丈夫的他自然时有前往探望,责任之外主要是消魂。四川妹又怀孕了;这回不巧,他因身体不适无法接她下来分娩,使出生的女娃无缘实时的享到香港的福利。不久,四川妹再次有喜;他有点怀疑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肉呀?这么容易的又孕上了?这段日子好像还不怎么的跟她睡过呢!他不再考虑甚么居港权的问题了,任由她在那边生去;生出又是个女的……
维园埃布尔近日还是一贯以往的集中精力忙于社会活动,与人辩论甚么「爱国论」呀、「政制改革」呀,等等;不过,这些新问题似乎太深奥太玄妙了,他总是不大说得清楚不大说得透彻,不如居港权、公屋房租、老人福利和综援金等问题的贴身,容易理解容易明白,说来较可上口。这样,他便就有了些烦恼,觉得社会变化未免太过急剧太过突然了,使到他这个社会活动家有点跟不上形势了,嗟叹着真的要活到老学到老,不容易哩……
一天,维园埃布尔在维园跟人争论了一番爱国论之后,拖拖沓沓的回到九龙公屋他的家;当一拐一拐的走出了升降机的门囗,他一眼望见了四川妹一手抱着一个小女,另一手拖着一个大女,正站在他家门前,东张西望,显然是在等他归来;他怔住了。
四川妹也看见了维园埃布尔,立时笑起来,笑得甜甜美美,叫了声:「老张……」
那个大女只顾往妈妈身后躲。
「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就下来?」维园埃布尔插起腰,有点责备似的问。
「批我同两个女单程证了,我又高兴又赶时间,来不及通知你嘛……」四川妹声音里带点娇嗲味,答。
「怎么就批了?」
「批了,祖国好嘛……」
「祖国好?」
「祖国好,香港好呀……,你常说的。这回我们都有居港权了……」
维园埃布尔不再说话,也不逗下两个女,一拐一拐的走上前去,打开铁闸,打开木门,让母女三人进了屋。一家团聚了,特别是娘儿四川妹日夜在身边,爱怎样就怎样,也未尝不是好事。这时,读小学的娃儿也回来了。单人的公屋,原本住了两人,现在一下子再加三人,便是转身不得,屁股撞屁股了。娃儿缠着妈妈欢叫,又逗两个妹妹玩,这屋里就更嚷嚷纷纷了。
吃了晚饭,看了一阵电视,便将就屋内的情形,打了地铺,安置了三个小的睡在地上,两个大人除衣脱裤便挤到那张不大的床上。情况突然变化,只好这么安排了,有甚么办法?
维园埃布尔躺下来,俟着四川妹,脑子打圈圈,底下即反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翻身要干那回两人都熟习的事。也算小别胜新婚!
四川妹岿然不动,轻声道:「不能,不能……孩子还没睡熟。」
维园埃布尔有点扫兴,爬起来,找了一匹几尺长的布,在床边的晾衣绳上挂起来,将床和地铺隔开,形成两个天地。
维园埃布尔回到了床上,又去搂四川妹;两人将仅有的内衣裤都除去了,赤条条的便上马,正要进入之时,地上哇的声,小女哭起来……;两人只得急遽剎住,平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维园埃布尔再来,可像上次一样,小女再哇的声哭起来……
「这个小冤家,不知谁播的种……」维园埃布尔骂起来。
「明明是你的种嘛,你能不认?」四川妹轻声道。
稍候片刻,地铺上无动静了,维园埃布尔再来过。当他翻身动作的时候,四川妹又道:「我看还是不能,孩子没睡熟嘛。」
维园埃布尔坚持着要来,四川妹也只好将就,这回可没有人哭了,可弄来弄去,他却怎么也进不到她那里了;真个败兴!
维园埃布尔不得不倒头便睡了。
下半夜,一个静谧的世界。这时,四川妹可来劲了,周身火辣火辣的,非要同人痛痛快快的大干一回不可;她打醒维园埃布尔,爬到他的身上,又扭又摆,上下其手,像饿肚的人急着要吃一口饭一般;他自然也行动起来,可是不幸,他那家伙却始终是睡不醒一般,软绵绵的,不会挺起……
「看你看你,人家要来,你又不争气……」四川妹嗔怪了一句。
也不能只是怪这怪那,因为维园埃布尔到底已是个老人家了,是经不起折腾了。
维园埃布尔家里的变化,比起社会来,是更急遽更突然了,这就使他在烦恼之外,更有了懊丧了。
不过,既然来了,就总得有个安置。怎么安置?衣食住行都是问题,都得解决;当然,主要是钱的问题;两个人的综援金,怎么够五个人的花销?也就是说,五个人的衣食住行,是很缠扭打结无从解开的。不能不令人忧心和绝望!
四川妹到底出身于穷乡僻壤,见惯贫困饥馑,于是不完全觉得目前的景况有甚么太大的不好,更不是绝望,便对着维园埃布尔,说:「我们每月领两份综援金四千元,净赚,不错的了,节省点该够用的;我乡下,六七口之家,一年都没有四千元收入呢……」
「你懂个屁,这是香港,五个人的综援金每月是万元上的了,你要五人花四千元,还说够用?你跟你乡下比?」维园埃布尔不好气的说。
「那我同两个女也去申请呀,我们都有居港权了呀……」四川妹想了想,道。
「你真的屁都不懂!你们有资格申请咩?得住满香港七年呀,刚刚改例的,懵婆!」维园埃布尔简直就摆出社会活动家教训人的架势来了。
四川妹不说话了;就只听得那个大女和杂种小女在那里呱呱嘈,嘈得人心纷乱。
四川妹哄了哄杂种小女,又叫那个大女不要调皮,然后转对维园埃布尔,说:「我有手有脚,我去找工做,总不会饿死人的吧……」
「你做工去?留下这两个赔钱货给我带?我可没这份闲功夫、靓心情……」维园埃布尔不耐烦的说。
这就真的似乎是走投无路了;四川妹想不到高高兴兴的下了来,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一时也没了主意。
维园埃布尔懊丧了一些时日之后,终于有点展颜了。他安排四川妹每天带着那个大女和杂种小女到街边去拾烂铁纸皮,推到废品站去卖,换取十元八块钱。对这工作四川妹无异议,但却不肯带了两个女去,怕日晒风吹女病了就更麻烦了。他却要她非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