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根 阶 层-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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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婆摸上牛婆婆门的次数,越来越频密,为的都是那回事。所求不多:一碗饭,少许菜,或是一点泥&;#60745;鱼汤,已十分足够。这在于牛婆婆,也还不难决。然而,牛婆婆却很有点愤慨了,很有点按捺不住了。这一天,马婆婆又上门来了。牛婆婆张开无牙的口,就:「你是傻了,老人金都拿去养孙子……」「小小年纪,闹上来,我不忍心。」马婆婆颤颤的低声道。「人家忍心不给饭你吃,怎说?」牛婆婆大声问,「养儿都没用,还养孙?」马婆婆脱下厚片眼镜,抹抹眼头,又将眼镜戴上去,微微斜了头,无语言了。牛婆婆嘴巴一凸一缩,又说:「这个事,要弄明白!人无饭吃,怎行?」说,她摊开黑黑粗粗的手。牛婆婆绝对不含糊,大有追究到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气势的。这个世间,会有这种事?一天夜里,牛婆婆正睡得昏沉,忽听得敲门&;#62396;,睁开眼,影影绰绰,望出窗口,一片橙黄晕晕外,是黑漆漆的天。门还在响,咚咚咚。三更半夜的,有鬼?牛婆婆蹙眉,问道:「谁?」「我。你开开门。」是马婆婆的有点颤抖的声音。 牛婆婆掀开被子,摸坐起来,亮了电灯,打开木门,双手拉拉衣脚,又扫了扫上身,说:「是你,还不睡?」马婆婆侧身进了门,低低声道:「真不好意思,我想在这挤挤,过个夜。」「又出花样了?」牛婆婆问。马婆婆脱下厚片眼镜,抹抹眼头;这回似乎是有泪,好久好久也不将眼镜戴上去。「怎事呀?」牛婆婆又问。「他们赶走我……不让我睡……」马婆婆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牛婆婆先是不相信,后是惊愕,随而大声的道:「告他,告他!借你的名,安置了屋,转头赶你出来……告他告他!」「莫……莫……」马婆婆嗫嚅。「我替你告。」牛婆婆说,「告到房屋暑去,告到法庭法院去……」「莫……莫……」马婆婆道,「告上罚了,他们无了居所,两个孙子要受苦,我就更无路了。」「天理不容,定要告!」牛婆婆坚决的说。「我……我走,不挤你了,你莫告。」马婆婆向外移动。「你到哪去?」牛婆婆拦住了马婆婆。「我到小花园里去,那里有张长椅……」马婆婆说。「你疯了,小花园里能睡?」牛婆婆不让马婆婆走,「在这挤啦!」马婆婆被留了下来。牛婆婆不再说甚么,然而心里仍然愤愤不平,觉得非告不可,直至告上天,告入地,讨个世间公道。她动手整理那张大尺码的单人床铺,被子好久没洗,散发出一股人汗霉味,枕头斑驳乌黑,油光发亮;她一手抓起被子,一手就不停的打向被面,接双手捉住被子两端,拉起左右摆动,又扫床四周,霹霹啪啪,使得窄小的屋子里,不仅异味扩散,还加尘埃飞扬,满屋子的浊气,俨若牛栏马棚。
一会儿之后,牛、马婆婆就在那大尺码的单人铺上,并排挤躺下了。──真的是挤的!牛婆婆翻了个身,喃喃的又道:「生儿生女,不如生个蛋……」
马婆婆的心,越来越不安。她不能老是去找牛婆婆的麻烦,总想自己能有个解决的办法。她跑出市区去,找几个亲人商量,过了几天,却又一筹莫展的回来。晚上,人家照样的没有饭给她吃,不让她睡,她只好又蹒跚的去牛婆婆家。市内的亲人送她几个大橙,她分派给孙儿,特意留起两个,现在就带在身边,是给牛婆婆的。到了牛婆婆的门口,马婆婆举起手,咚咚咚,敲响门。没有动静,屋里乌灯瞎火的。咚咚咚,再敲几遍,还是没有动静。想了想,她拧门把,门开了,原来没有扣上。她一边叫牛婆婆,一边摸黑进了屋,扭开电灯。「我回来了,你睡得熟呀,门也没扣上?」她说。牛婆婆仰卧那张单人床上,后脑枕那油腻乌黑的枕头,眼睛微闭,眼窝凹陷,鼻底下两个孔,斜向天花板,嘴巴张开,圆圆黑黑一深洞,身上盖的是那张有味儿的被子。「你真睡得熟!」马婆婆走上前去,推了推牛婆婆。然而,她推不动她,觉得有点不寻常;再推,还是不动;用力推,彷佛整个躯干都动了。她发觉:牛婆婆的手脚和躯体,早已冷冰冰、硬邦邦了。马婆婆眼一瞪,嘴一张,「啊」的声,瘫坐在地下;两个大橙,滚了开去,分散西东。过了好一会,她忽地嚎啕起来:「你走了呀,你好命呀……」眼泪从那厚片眼镜底下,像泉水般滚了下来,可她忘了除下眼镜,更没有抹眼头……四邻的人走了过来,才知道牛婆婆死了。人进人出,撞翻了门口一个桶,泻出满地水,还有活蹦活跳的泥&;#60745;鱼,散遍四周……马婆婆走出来,弯腰扶起水桶,一个一个的将泥&;#60745;鱼捉起来,放进桶里,嘴里喃喃的说:「她这是养给儿女的,她这是养给儿女的……」屋角边的路灯,橙黄橙黄,照在通道上的、进进出出的人身上……
1987年10月
韧
大底层的一半搁在斜坡上,另一半由斜坡脚底竖立起水泥柱来顶住,形成了个空间;最外层的水泥柱之间围了花砖墙,空间就变成了个地库,无水无电,闲置,面对冷清、拉杂的后巷。也不知哪月哪日,地库的花砖墙被人打开了一个洞,住进去了一个人。这人神出鬼没,不让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没有谁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贴了「限期迁出」的通告,继而报了有关部门,还是无奈那人的何。──他霸占地库,照住无误。渐渐地,洞口建起木板门,且上了锁,花砖墙内层重重迭迭地竖起了木板,将内外彻底地隔绝了;里面积存起拉杂的家俬、衣物和垃圾堆上所能够捡得到的破烂,越堆越多,将约四千呎的地方塞得满满的。当中的一些东西,有时被运到海边的渔船上去,随后大概又是零零星星的填补回来。洞门外的后巷里,还俯卧几只狗,竖起大耳,瞪圆火眼,监视每一个偶尔过往的行人;内里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狼狗。谁经过那里稍为停留凝视地库的时候,除了狗张牙舞爪外,那个人还会在地库里喝问道:「你在看甚么?」此等情形是不能容忍、也不能继续下去的。管理大的公司终于决定,要清理那个地库,赶走那个人,将花砖改筑红砖,变成实墙,不再让人打「洞」了。我是「决定」的执行者,须直接与那个人打交道。对于这样的人,我有戒心;鬼知道他是哪路英雄好汉,弄不好,自是招惹麻烦。好在我的上司也知道问题的复杂性,吩咐我尽可能不要露面,不要让那个人认得我,而又能够将事情办得妥贴。无可奈何,我按章开始了工作,小心翼翼希望避免意外。
首先,我通报了有关部门,有言在先,以免出事时解释不清;然后,我写了通告,说明因进行工程的缘故,限令地库里的人于四十五天内非搬离不可,否则,将予清除,不承当任何责任。窥准了那个人外出时,我和两个同事旋风般的将通告贴在洞门口及四周墙上,悄悄观察其反应如何?很快地,通告全被撕掉了。再贴上去,再被撕掉;争持了多个回合。限期到了,那个人没有丝毫离开的象,我同时也探不出地库里的虚实;他显然是个相当刁蛮的家伙。一切当然得依计划进行。我早早将建筑工程和清理杂物工作分别判给建筑商和清洁公司,到了开工当天,为防万一,再从护卫公司请来五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员,在地库四周放起警卫岗,让人感到有泰山压顶之势,然后动手拆除花砖和清理里面的对象,包括清理那个人的睡窝,逼其离去。我虽不出面,但却坐镇在大里,准备应付突变事件。尽管如此,但我仍然希望他和平地离开。果不出所料,押阵的护卫员走进大来向我报告,说那个人纵狼狗上来扰攘,拆除工作中断了。我想了想,拿起电话向有关部门求助,请他们来捉狗。过了一会,是清理杂物的人员进来说,那个人动手拦阻清理工作,以打架的姿态责问道,凭甚么来搬走他的财物?是不是来偷、来抢?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回手打他?我有点怒不可遏了。他这是喧宾夺主,霸占大地库,摆出主人的身份,将从垃圾堆上捡回来的东西全变成他的财产,而我们反而是被告了。在那么多个护卫员和清理工人面前,他居然胆敢如此反抗;我倒是钦佩他的偷天换日的手法和无畏的勇气。我当然不会下令先动手打他,我不必与他如此这般的纠不清,直截了当的办法是:拿起电话拨给九九九,向警察求助。当捉狗队和警察几乎是同时到来的时候,那个人连同那只狼狗已经不见了。他显然也知道自己理亏的。捉狗队只能捉走那人留下来的狗只,而警察则无所事事。那个人显然无法跟我抗衡,想来他应该是离去了吧!不过,从一开始,他就不断的变换戏法来对付我,而我如果不是借重于社会助力,则简直是拿他毫无办法。我不能持太乐观的态度。既然那个人不在了,我便到后巷去巡视一番,吩咐工人们依计划加紧进行工作。花砖墙和竖立的木板拆去了,随就飘溢出阵阵臭味。看进去,地库里一塌糊涂:断脚缺手的桌、椅和沙发,积满了灰尘,横七竖八的倒卧在那里,各式各样破旧的衣服和发霉的报纸随处皆是,还有残缺不全的木柜、铁箱、水桶,甚至雪柜、洗衣机、电视机和收音机等等东西,总之是,垃圾堆上有的一切,这里都有,或者说,这里就是一个大垃圾堆。──真是太多的财产了!清理工作在进行,工人们掀动那些家俬杂物,搬出那些衣服纸张,臭味更杂得很,霉的,酸的,尿屎般的,尸体腐烂般的,包罗万有,夹杂扬起的蒙眬一片的灰尘,扑鼻而来,令人窒息;地上奔逃褐黄闪亮的&;#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