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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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青石光亮的阶下,艾默第一次觉得惶惑。
自此得到那本日记,再没有一天摆脱过那段梦魇般的往事。
世上总有一些神秘的事情无法用常识来解释,未知的未必就不存在。
艾默不算迷信,却也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相信冥冥中的天意,相信宿命,相信有某种神秘的夙缘,否则为何偏偏是她得到那本日记——五年来,那个故事时时刻刻盘桓在脑海,连同那些解不开的迷团,渐渐侵袭了她全部的热情。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召唤,召唤她一次次来到这废宅,追寻往日的痕迹,探寻谜团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个心愿,早已超越了兴趣和好奇,成了无可挣脱的执念。
“哈,又是你!”
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惊得艾默几乎跳起来,抬头一看,却又是那肩扛小旗的导游。他身后三五成群的游客正从山上下来,好多人手里都拿着那花花绿绿的画片,看来今天这一票宰得不错。导游上下打量艾默,嘻笑道,“我们好像特别有缘,第三次碰上了,难得啊!”
艾默淡淡一笑,不想和他搭话,径直抬步往山上走。
“别去了,破房子有什么好看,不如我请你去喝酒?”导游甩下团队,继续跟上去搭讪。艾默头也不回,加快步子欲摆脱这烦人的家伙。导游兀自在后面嚷,“喂,我可是好心,你上去了也是白走一趟,看不到啦!”
艾默走得更快。
“嘁,就快拆掉的破房子,还能比人好看了?” 导游撇嘴,扭头正要去追自己的团队,却听那女人终于应声了,“什么要拆掉?”
那女人回头看过来,脸上冷冰冰的,却是越看越靓……导游心头一乐,对着美女又忍不住耍开嘴皮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破房子刚被圈起来了,禁止游客入内!还好赶上最后一个团队,运气啊!”他扬了扬手里所剩不多的画片,嘿嘿一笑,“正好人手一套,绝版收藏,以后可就再没有啦!”
艾默惊疑不定,“什么圈起来?”
导游撇嘴,“这破景点,要不是旅游局舍不得出钱雇工,老早该拆了!山顶多好一块地,浪费啊,拆了盖成高档酒店准赚钱!”
“盖酒店!盖什么酒店,你说清楚?”艾默语声陡然尖利,导游给她唬了一跳,忙解释道,“我乱猜的,还不知道拆了干嘛,估计也差不多……说是私人买下了整块地,有钱人要那破房子能干嘛,准是拆了重新盖别墅酒店啥的,反正钱是被旅游局那几口子给挣光了,以后又少一口油水!”导游说得不忿,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却见那美女猛地掉头,拔足就往山上跑。导游愣在原地,好一阵儿才回过神,“这人,不是真有毛病吧?”
【失而复得】
远远望见那白山茶树,艾默顾不上喘气,发足奔上最后一段台阶。
一切如旧,只是废宅门前多了一道黄色牌子,“暂停开放”四个黑色粗体字异常醒目。两个工人正在一旁砌砖,用一堵矮墙敷衍地将入口截断,表示禁止入内。
艾默怔在原地,看着那砖头一块一块砌上去,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雪白山茶开得正盛,风中花瓣纷飞,有一些掉落在工人的泥灰桶里,转眼被卷进灰浆,抹上了砖墙。刮刀一下下抹平灰浆,留下棱棱的印子,金属与砖石刮划的声音异常刺耳,似也重重刮在心头,一刀一道深痕。
工人回过头来看了艾默一眼,木然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真的要拆吗?”艾默喃喃问,却不知是在问谁。
“嗯。”另一名工人闻声抬头,木讷地应了一声。
“要拆吗?”艾默重复了一遍,似也木讷了。
“嗯。”工人头也不抬。
艾默呆立,愣愣看那矮墙变高,灰浆渐渐抹平,看工人收拾起工具,看日头慢慢西斜……不知是几时回到旅馆,也忘了是怎么走下山的。推开房间门,一眼看见桌上的文稿,这才觉得全身无力,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
老板娘来敲门叫艾默下楼吃晚饭,笑说今晚做了拿手的鱼丸汤。
里头闷闷回了声,“谢谢,我吃过了。”
老板娘有些诧异,往常这女孩最爱和她们家一起吃饭的,还说她的手艺比外面饭馆好多了,今天却好像有点反常。年轻人的事儿,谁知道呢,搞不好是失恋吧……老板娘摇摇头,想起那不告而别的小伙子,暗自觉得可惜。
艾默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好久不曾睡得这样死沉,似乎一觉睡死过去也无所谓了。
起床梳洗,收拾行李,依旧将日记本仔细装起来,将稿纸收好……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心情平静,麻木无觉。从前失恋的时候,当场总是面无表情,铁人般镇定,等到几天过去,旁人早已抛开烦恼另觅新欢,她这才开始哭出来——是这样的,她明白自己,平素的机变伶俐都是假相,真正遇到事情,立刻打回原形,变成一只木讷的鸵鸟。
将日记本重新放入箱子,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刹那,艾默有些恍惚……终于结束了,一切戛然而止,恰如当年一把大火将前尘化作灰烬,永远停留在1926;如今一道墙,一个拆除的决定,将最后残存的痕迹也抹去。终于没有了,结束了,消失了。
前尘往事,万千风流,纵然熬过了时光的侵蚀,却敌不过后人的斧锤。
艾默拖了提箱下楼退房,老板娘惋惜地问她不等同伴回来么,艾默淡淡笑,不置可否。
同伴,何曾有过同伴……整场戏都结束了,一段插曲又岂能继续。
老板娘倒是真心喜欢这女孩子,但从不好意思多问她的来历,总觉得这女孩与众不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到她,却又很难亲近的女孩。从来都是一个人静静来去,难得这一次有了同伴,却又无声无息分开。
“有空再来啊!”老板娘热情地送艾默出门口,忍不住又补上一句,“下次来,阿姨再给你们做鱼丸汤!”艾默灿然微笑,回头用力挥手,转身走下门口的台阶。
拖了行李箱子大步离去,一步一步远离,一步步放弃。
拐过路口,一小段下坡路斜斜延伸向海滨,两旁高大的梧桐筛下斑驳阳光,仿佛光影里也染上郁郁的一抹碧色。在这样明媚的午后离去,多少会让心情暖和些吧。
艾默扬头,绷住唇角微笑,不许自己回头。
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飞驰过去,带起路边梧桐落叶纷飞。
不知是灰尘还是什么迷住了眼睛,艾默停下步子,低头揉眼,却揉出了眼泪。
“艾默——”
身后车子停下,有人唤她的名字。
艾默抬头,透过模糊泪光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从车上下来,小步跑向她。
这么巧,又这么不巧,竟是启安。
艾默涩然失笑,原来插曲还未到尾声么。
启安在她面前驻足,米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要走了?”他将手放进兜里,又拿出,似有些局促。
艾默不说话,凝视眼前这张英俊温文的面孔,微笑点头,暗自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
启安亦沉默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说挽留太孟浪,说再见不甘心。
“稿子完成了?”他这平平常常的一问,恰恰触及她的隐痛。
艾默转头,静了一下,淡淡回首笑道,“不写了。”
“是吗。”启安无言以对,眼底却黯了一黯。她又变回了那个艾默,那个将自己深藏起来的艾默,笑容淡漠,神情疏离,随时保持着离开的姿态,不知道哪个时候会转身。
“认识你很高兴。”艾默伸出手来,似乎已吝啬于多余的言辞,只需微笑道别。
“谢谢,认识你是我此行最大收获。”启安笑着握了她的手,掌心所触,温润绵软。
艾默笑了,多暖心的一句话,尤其从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士口中说出,无异于最高的赞美和礼貌——当然,也仅只于此,只是赞美和礼貌而已。
除此再无多余的台词,彼此都懂得克制,懂得转身的时机,那么就此放手吧,趁着一切还未发生,趁着各不相干,趁着两无挂碍。
“再见。”
“Bye bye。”
艾默轻轻抽手,掉头而去,发梢扬起在肩后。
启安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心中茫然若失……“认识你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并非恭维,实实在在是出自深心。来之前,并未对此间之行抱有任何期待,却意外遇到了她。这一路上,他曾猜想她雀跃的面容,猜想她会说什么,猜想她会不会一起留下……唯独没有猜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转身。
他甚至还来不及将好消息和她分享。
“等一下!”启安陡然开口。
艾默驻足侧首,并没有回头。
“如果你还喜欢那座老屋,以后可以常来看看,我买下来,打算重建。”启安语声平静,淡淡凝望艾默的背影,希望离去之前,至少可以和她分享共同的喜悦。
她没有反应,连预期中的雀跃也没有。
启安垂下目光,不能说不失望,只是男人的失望不能轻易写到脸上。
他无奈一笑,正要转身,却听她细声问,“你买下了?”
她转过身来,面向阳光,梧桐叶荫洒下一点散碎光晕在她眉梢眼底,模糊了她的神情。
“是。”启安微笑。
她的声音轻轻细细,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是你买下了?”
“是我。”启安含笑看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预料,她不是应该惊喜若狂吗,或者矜持地微笑点头,说太好了。
“买下重建?”她声音竟有一丝发颤。
启安点头,觉察到她的不寻常,正欲询问,却见艾默手上一松,行李箱子重重坠地。
阳光下,艾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失而复得,原来世间真有失而复得这回事。
启安怔住,疾步走到艾默跟前,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要掏出手帕……陡然间,她扑入他怀抱,紧紧抱住了他,肩头颤抖,泪如雨下。
轰然一下,启安心中剧跳,热血直冲头顶。未等他回过神过,怀抱已空,艾默跳开,连哭带笑地跺脚,泪水纷落,语无伦次,“竟然是你!竟然是你……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
启安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女人从笑到哭,再由哭到笑,不到一分钟时间;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引起她这样剧烈的反应——唯一肯定且欣慰的是,她又变回那个正常的、有温度的、会哭会笑的艾默了。
老板娘正在二楼晒台上晾床单,听见院子里小花狗汪汪欢叫,俯身看去,却是那对欢喜冤家。老太太扑哧笑出声,慨叹还是年轻好啊……
启安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从随身挎着的卷筒中,小心翼翼抽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带出一股霉味,灰尘四下飘散。
“看看,这是什么。”他将图纸展开,整张铺在桌上,发黄发脆的图纸上,蓝色线条已经褪色,勉强还能分辨出大致的原图。
艾默凝眸,只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快,脱口道,“这是……设计图?”
启安靠着桌子微笑,满面得意,“我若晚去半天,就已经销毁了。”
艾默不可思议地摇头,连笑带叹,“启安,你太神奇了!这图竟然还在世上,竟然被你找到!”
“原设计师张孝华先生在1948年去世,留下的所有设计资料都保存在他任教的大学,后来大学资料馆在文革中被拆毁,非重要资料全部当做废纸销毁。我原以为这卷图纸也不在了,只委托朋友找到张先生的后人,希望从张先生留下的书信日记里找到一点关于老屋的资料。那天半夜接到朋友的电话,终于联络上张先生的后人……”
“这家人现在在哪里?”艾默兴奋地眼睛闪亮,忍不住插口打断。
启安沉默了下,“现在不知道了,我去的时候那里正在拆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