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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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似已到了嘴边,却又哑然。霍仲亨默然看她,终究叹息一声,“时间不早,换了衣服,下楼吃晚饭吧。”她顺从地点头一笑,转身将橱门打开,里头挂满颜色从深至浅的各式华服。霍仲亨背转身,等她换好衣服,却听她在身后娇声问,“我穿紫色好不好?”他屏住呼吸,嗯了一声算是肯定,知道她穿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
“你看,这一件好不好?”她又问他。
霍仲亨知道不该回头,却有一个力量牵扯着他脖子,让他抵抗不了,不由自主就回过头去——她解开了黑绸暗花长裙前面一长排银扣子,底下雪白肌肤映了黑色蕾丝,从肩头锁骨,到酥胸、细腰、长腿,咄咄艳色就这么逼到他眼前。
饶是见惯风月、波澜不惊,霍仲亨仍是呆住,似在这一刻重回了青涩少年的岁月,在这绝美胴体之前,仿佛连呼吸也是一种亵渎。他和她最近的距离,只是那一晚黑暗中的相依,隔了夜色的掩蔽,藏起了她的锋芒。此刻才蓦然惊觉,有一种美,竟似刀锋迎面。
“我穿给你看?”她拿了件紫色旗袍,笑着走到他跟前,手腕一扬,冰凉丝滑的衣物轻飘飘擦过他脸颊,也不知是挑衅还是挑逗。霍仲亨已有些喘不过气,却听一声裂帛清响,她将身上黑绸长裙狠狠一扯,下摆最后几颗银扣子纷纷溅落……眼前之景能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
所幸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立刻站起身来,拿披肩将她裹住。
她反手将披肩挥开,逼近他跟前,霍仲亨气促,哑声道,“云漪,你……”
一个“你”字余音未尽,已被她的唇封住。
她紧紧勾住他颈项,同他一起跌进长沙发里。不待他翻身制住她,竟一拧腰肢,不由分说将他压在身下,足尖勾住他脚踝,长腿贴着他腿侧摩娑。她激烈地吻他,舌尖上似有一团火在他唇齿间肆意燃烧,将魅惑的毒药融入彼此呼吸,刹那间焚尽了理智,撕裂了彼此间戒备的篱墙。舌尖猛地一痛,腥甜滋味涌入口中,惊怒之余,竟激起从未有过的快感。她竟咬了他,霍仲亨终于勃然大怒,抱着她仰身坐起,狠狠吻得她向后仰去,长发如瀑垂覆。
她动手解开他衣扣腰带,颤抖的双手也掩饰不了动作的笨拙。刹那间霍仲亨心中雪亮,只看她对男人的经验便可知道,她只不过枉担了名妓的虚名。那双笨拙小手总算解开他衣服,正要卸下他腰间佩枪。霍仲亨按住她,轻而易举将她手腕捏住,高举过头顶,令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下意识挣扎,随即颓然软倒,低抑地啜泣起来。
他俯身细细吻她,却吻到咸涩的味道,不同于血的腥甜。
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脸颊。
恰在此时,门上被人敲响,副官似乎在催促他动身。
霍仲亨想也不想,随手抓起沙发旁的花瓶砸向门上,暴怒道,“出去!”
就在分神的一刹那,她身手竟也快得出奇,陡然拨出他腰间佩枪!霍仲亨惊怒回头,探身便来夺枪,她却已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左胸。云漪手指触到扳机的刹那,霍仲亨反手挥出,将她连人带枪重重掴倒,直摔向地面。枪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旋儿,跌进墙角。云漪跌在地上,眼前金星缭乱,耳边嗡嗡作响,唇间涌出腥甜味道。
“混帐东西!”霍仲亨惊怒未消,气急败坏的斥骂,再顾不得从容风度。云漪想笑,却只觉得全身无力,牵扯一下唇角也痛楚。她挣扎起身,推开他欲搀扶的手,将破碎的衣衫挡在胸前,冷冷睨了他,“既然你都已知道,又不想杀我,那就滚吧。”
“你叫我滚?”霍仲亨不可思议地瞪住这个女人。
“现在就滚,什么时候想杀我了,可以再来!”云漪一口气缓过来,又恢复了死硬到底的倔强。
“好,那就说定了。”霍仲亨望住她眼睛,笑起来,“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
云漪想笑,却没了力气,只弱声喘息道,“滚!”
霍仲亨非但不滚,反而俯下身来,衬衣凌乱敞开,露出赤裸坚实的胸膛,一手捏起她下巴,“蠢东西,我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死,还有许多更高明的办法!”
云漪动弹不得,被迫抬起头,只听他柔声说,“比如,忘掉你的从前,往后老老实实跟着我!”
烈焰融冰
“就因为他揭穿她的身份,她就绝望到活不下去?爱情真的会令女人脆弱到这个地步?”启安第一次脱口打断艾默的叙述。
“你认为是爱情的缘故?”艾默静了片刻,淡淡反问。
启安无法回答,如果仅仅因为爱情,并不能令自己信服;可若是别的缘故,更加无法接受。
“总之,这不是一个好情节。”启安第一次否定了艾默的故事。
随着这故事一天天深入,一天天沉重,听故事的人再不复起初的轻松好奇。乱世风云、英雄红颜是人人爱听的传奇,可传奇底下的血和泪,苦与痛却曾真切存在过,就在脚下这片废墟,就在这一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下。
想起来,一切并不遥远。
沁凉夜风里挟了丝丝潮意,有海水的咸苦味道。
额前乱发被风撩动,启安伸手去拂,下意识想将眼前纷乱意象也赶走。
艾默没有立即反驳,缄默片刻,叹息道,“爱情,的确可以令坚强的人变得脆弱。”
大概这是最好的解释了,启安苦笑摇头,“尊严与爱情,有时的确比生命重要。”
为爱绝望的女子引枪自戕,以死换取爱人的尊重——的确,这是一个很有悲剧美的情节。只是这样激烈绝望的爱情,大概只存在于过去的年代,是冷漠麻木的现代人所不能体会的。
“可我不认为她只是为了爱情。”艾默依然抱膝坐在台阶上,缓缓抬头,“对于她,爱情与尊严太过遥远,只能用来渴慕,手上能抓住的才是真的,只有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启安愕然回头,“如果不是因为爱情,她怎么会熬过了无数艰难,却受不了他的一席话?”
“因为她知道,督军也会这样想,也会同你一样,相信她的爱情……” 艾默抬头微笑,面容笼在夜色的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幽亮,“男人总以为自己就是天,就是女人的全部,却不知道女人转过身,又是另一片天。”
这样的眼神,连同她的话语,令启安周身一凉,有一种赤裸裸浸在冷水中的感觉。
“你是说,她从头到尾只是在做戏,连自杀也是有目的的举动?”启安不自觉拔高了声音。
“就算是,有错吗?”艾默的目光冷静得怕人。
——有错吗?
回到房间,启安破例抽了烟,却仍驱散不去心中烦扰。坐到露台上,打开笔记本敲下今天的日记,开头第一行字便是“有错吗?”启安停下手指,自嘲地笑。回来的路上,第一次和艾默争吵,却是为了一个故事中的女子是否有错,为了故事是否应有这样黑暗残酷的一段。他反对将云漪写成工于心计,又冷静得可怕的女人,反对为了吸引读者而设置阴谋。
这话大大触怒了艾默,她气冲冲斥责他,说他和那些世俗男人一样自大肤浅,根本不懂得云漪这样的女子。他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或许是,心里已经认同了她的说法,只是潜意识里不能接受。
对于她,那只是笔下一个人物,固然有心血和感情,却可以任意塑造揉捏。
“原以为过去了那么多年,已经看不到、摸不到,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然而触及到往事深处,我仍然会在意。究竟我在维护什么?维护那段未知的过往,还是那个我所不能理解的年代?有时觉得,或许她才是真的懂得……”启安盯着自己敲下的日记,怔怔地想,什么时候才可以当面和艾默说出这些话,而不用将一切都藏在日记里。
一墙之隔,同样的静夜,同样的辗转无眠。
艾默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才能将日记本里的秘密都告诉他,让他明白,世上真的有那样一个女子存在过,她的坚韧、她的风骨、她的美丽并非说书者的幻想,她是那样饱满而真实地存在过,独立于万丈红尘,俯仰无愧于心。
然而,即便是这样坚韧的心,也仍会彷徨——翻开这一段的日记,重重划掉的几行之后,满篇文字越来越潦草,中间有水迹泅开,晕花了大片字迹,到后面已经极难辨认。书写之人似已陷入极度混乱的心境,一笔一划像是舞动的藤萝,不知不觉伸出,将人卷入那无底沼泽。
嘶的一笔,笔尖划破纸面。
暗夜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起。
云漪蜷膝倚了靠枕,将日记本摊开在膝上,怔怔望了笔尖,良久也写不了一个字……是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还是不敢猜想往后的种种?无论如何,至少又一次逃过猎人的刀锋,至少又有了新的生机。这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既然已经走出,卒子过河,再无回头路。
“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了,从前单单为他笼络要人,也曾指望物尽其用之后,或可放我远走高飞。如今涉入政局,我所知内幕已太多,仅出卖薛李一事足可令我永久缄口。”云漪咬唇,在纸上沙沙疾书,眼前似又浮出裴五阴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她已没有时间迟疑,唯一的生路便在霍仲亨身上。
他迟迟不拆穿她的底细,毕竟是存了一线期望,或许还有一分真情——这便是,她所能赌上的全部。他到底是留了机会给她,等着她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她若真的摇尾乞怜,他又会如何?云漪停笔,缓缓闭上眼,似又回到那生死相博的一幕。
霍仲亨暴怒的面容犹在眼前,假如没有被她逼到这一步,他又岂会真情流露。
他是一个好猎人,深谙捕猎的艺术,永远从容不迫,以欣赏猎物的挣扎为乐;而她是一只好狐狸,游走在机簧陷阱之间,以骗取猎人的诱饵为生。
然而这一次,最好的猎人也终于被最好的狐狸咬到。
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生死都可以押上一盘赌局。
但他在乎,终究还是在乎,所以不能放手来博。
又一个裙下之臣,威名赫赫如霍仲亨,也被她拨弄在掌心——多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分明应该矜矜自喜,不是吗?
云漪无声地笑,眼泪却大颗大颗落下。
(中)
“忘了你的过往,从此老老实实跟着我。”
能否将这句话当作他的承诺,能否相信他会接纳她的一切?
回想他将她抱到床上,令她安静休息,俯身吻了她额头便转身离去。房门被带上,他的身影消失,轻脆落锁的声音重新将她抛回孤零零的世界,似又打回原形。
那一句话回响在耳边,竟似不真实的。片刻前的惊心情动,只像一场戏,随着大幕落下,再无痕迹。真的只是一场戏,虽然没有事先预设的剧本,她却是天生的演员。
那么他呢,他又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再转身时,彼此还会不会等在原处……写着写着,云漪神思有些涣散,不知是困倦还是纷乱,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
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已经夜深,他还没有来。
云漪蜷缩床头,将日记本摊开在膝上,埋头书写间,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似夜蚕噬桑,一声声都啃在心尖上。眼泪早已没有,只剩心思纷乱如麻。不能说,不能怨,只能将心思宣泄于笔端。
房间里很静,只有壁钟的滴答声伴着笔端的沙沙声。
云漪很困倦,却不舍得睡,已不知是第几次张望壁上的挂钟。
沙沙疾走的笔端蓦然一顿,云漪凝神侧耳,似乎听见了汽车由远驶近的声音,转眼却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