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荷花-第1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福康安手上一紧,掌中的茶杯忽然破裂,瓷片割破皮肤,血鲜红得如炽热的心,悄悄滴落。
崔咏荷的心也冷到了极处。
招呼?
是啊,自订亲以来,她对福康安的招呼从来不是打就是骂。
而今日,娘亲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中百官面前,如何招待福康安?
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园的高官显贵,不知何时,所有人的喧闹笑语低弱了下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聪明的爹会送请帖到傅府,为什么傅家没落,今日崔府却来了这么多贺客。
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为了看一场由她来主演的好戏。
这些人全是士大夫,这些人全是朝中官员,全是读了满腹圣贤书的人。
满座衣冠,竟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人来。
轻轻地抬手,取了桌上的茶杯,将残茶泼去,满满地倒上了酒,一仰头,饮得一滴不剩。
滚烫的热酒下腹,便将这满腔的血也似烫热了一般,盈盈的明眸里忽然光彩灿然,脸上多了一抹绝艳的嫣红,全不羞涩地抬头扫视众人,在场的大多是朝中官员,多有官家威势,却被这女子明亮至极、清丽逼人的一双眼看得局促不安,纷纷移开目光。
没有再迟疑,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向福康安。
无声无息地,许多人都有意无意地让开路,人们的眼神都自然地追随着他。
喧闹的花园里,一下子静得只有戏台上名旦高朗亭婉转温柔的轻唱声。只是任凭他歌能裂石,此刻却再也没有人往戏台上多看一眼。这人间的戏,比台上的戏,实实在在精彩了百分。
王吉保想也不想,侧身拦在了福康安面前。
这个女人对三爷素来不敬,以往尚且打骂不绝,更何况如今傅家落难,怎么可以让爷在这么多人面前受自己未来妻子的羞辱。
〃吉保,让开。〃低沉的喝声依然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王吉保无可奈何地闪开,紧握的双拳已然青筋进起,怒目瞪着崔咏荷,眼中满是凶狠的威胁。
崔咏荷就算看到了他的眼色也不会理会,更何况根本不曾看向他。
她的眼睛,只是看着福康安,眼中,也只能看见福康安。
福康安的脸上,已不见了笑容。
一直以来保持在脸上的,即使受尽冷落也依然不变的笑容,一如牢不可破的面具般保护着身与心的笑容,再也没有了。
他抬头,凝眸,看着崔咏荷。
幽黑的眸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欲语还休。
并没有愤怒,亦不见畏缩,他只是再也不笑,只静静地凝望这多年以来从不曾给过他好脸色却已命定要做他妻子的女人。
〃为什么这样不小心?〃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语声,如清风扫尽满天风雨。
轻轻地伸手,从他手掌中取下那已然破碎的茶杯,他指尖的血滴在她的纤白的手上,鲜红炽热一如她滚烫的血、火热的心。
身旁不知有多少视线忽然变得无限惊讶,有一两声惊呼似有若无,然而崔咏荷不曾听到,也没有看到。
她的眼睛再也不曾从福康安身上移开,纵被千千万万双眼睛逼视,仍我行我素,绝不更改。
站得如此接近,几乎呼吸可闻,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地看他,也从来不曾用这样宁静的心,静静地看着他。
依然是如剑一般英挺的眉,却似被天地间一切的无形重担所压制,再不能飞扬。依然是星一般幽黑的眼,却找不到许久以前曾见过的灿然光华。
没有了笑容,也不见悲苦的脸,平白地,令人生起一股凄凉之意。
是错觉吗?为何这一身的华服美玉之下,总觉得,身已削瘦,人已……憔悴。
满座衣冠,满耳喜乐,京华重地,这等簪缨之族的贵介公子,何以至此。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种无名的酸涩涌上心间,涌上喉头,不知为什么,想要放声一哭,却又觉半声呜咽也不能发出。
他不该如此,他不该这样。
他天生便是天之骄子,他本该永远在千人万人中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他就该如初见时那样,银鞍白马,风仪如神,夺去天地间一切的光彩,让阳光也只为衬托他而闪耀。
不能容忍他眉间眼底有这样的黯然,憔悴的是他,神伤的却是她。受辱的是他,激愤的却是她。
不知身外有多少目光凝视着自己,静静地等待着看这场戏如何演下去,忽然沉寂下来的花园,只听得见风声雨声,和戏篷中柔媚婉转无比动人的唱词:〃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心头无言地默念一遍,轻轻地,盈盈地,笑了起来,她在整个世界也因这一笑而灿亮。秋风秋雨秋寒意皆已被这样明亮的笑意所驱散。
旁若无人地执起案上的酒壶,就用一直拿在手里,自己刚才用过的杯子,斟了满满一杯,双手递于福康安。
〃已经有秋意了,茶也凉了,不要再喝了。〃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所有正望向自己的官员们,明丽的眸子里射出刀锋般凌厉的光芒,〃还是喝一杯热酒,温一腔英雄血,也好扫尽了这天地间的卑鄙小人、奸佞贼徒。〃福康安已经料到她必不会雪上加霜,却万万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说出这般锋芒毕露的话来,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比崔咏荷更明确地感觉到一瞬间无数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敌意。
可怕的危险令他比任何人都感觉到这个初秋冷得这样叫人寒澈骨髓。
即使在战场上,一个人独对万马千军,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人感到危险、感到害怕。
这个疯狂的女人,贸然地挑动这么多朝廷高官的敌意与愤怒,就是当朝宰相,一品大员,也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而她不过是个胆大包天,其实却全无自保之力的白痴女人。
强烈的愤怒令他眼中射出烈火般激切的光芒,极度的恐惧,却令他无法克制身体微微地颤抖。
第一次狠狠地逼视崔咏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身旁的可怕敌意,面前男子的愤怒眼神,却只能让崔咏荷淡淡地却也是骄傲地微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弯弯的眉锋就飞扬了起来,竟如剑一般,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笑得自信、骄傲、镇定、决然,也因这样的笑颜,而美丽至极。
福康安含怒的瞪视并没有令她有半点不安,笑容依旧灿烂,明亮的眼睛里流转着照耀整个天地,驱散所有黑暗的光芒。捧杯的双手依然伸在半空中,宁静地等待。就此可以为了他,就这般等到上千年等到上万载,终不会变,不可改,不肯悔,不能怨。
福康安怔怔地望着她,看她美丽的娇颜,灿亮的笑容,飞扬的眉宇,明定的眼神,渐渐地,眸子里的火焰更加炽热起来,只是,不再因为愤怒。
手徐徐地抬起来,缓缓地伸出去,终于触到了那双捧着美酒悬在半空中,一直在等待着他,并也不悔从此永远等下去的手。
手指轻触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这一种颤悚,白手指传到全身,再传至心头。
崔咏荷没有动,双手依然稳稳的,杯中的酒一滴也没有溅出来,只有明定清澈的眼神却忽然微微一乱,有意无意地移了开去,不再目不转睛地凝视福康安的眼眸。
小小的一杯酒,福康安却用了整个心灵、全部生命才能接得过,举得起,饮得下。
酒因为在崔咏荷手里耽搁了太久,已然冷却了,冷冷的酒饮下了腹,却觉得从喉头直至心底,都是一片滚烫。
站起身来,挺直了腰,看向脸色铁青,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与崔咏荷的崔名亭,一笑施礼,笑容淡定高贵,动作潇洒从容。
〃崔老师,学生还有事在身,要先告辞了。〃崔名亭早被崔咏荷的行为吓得全身冰凉,恨不得福康安早早走了了事,〃你去吧。〃福康安转眸又深深地看了崔咏荷一眼,方才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无尽的风雨里。
王吉保认认真真地看向崔咏荷,忽然抱一抱拳,弯腰深施一礼,急跟着出去了。
崔咏荷明眸楚楚,一直追随着福康安玉树临风的潇洒身影走出花园,方才盈盈转身,美丽的眼波挑衅似的回视周围无数带着敌意的眼神。
〃咏荷!〃崔夫人终于受不了紧绷的气氛,略带颤音地叫了出声。
崔咏荷看向母亲,淡淡地说:〃男女有别,到处都是外客,女儿就先告退了。〃也不等崔夫人回应,衣裙翩然,走出了回廊楼阁,走进了满天的风雨中。
6
福康安因兵败回京,受圣旨呵斥,在家反省,所以这次过府拜寿,为免招摇,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骑他那匹京城无人不识的白马,只坐了一顶小轿来。
走出崔府后,轿子立刻到了面前。
福康安抬头看看外头的风风雨雨,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轿夫应声而退,王吉保忍不住说:〃三爷,外头在下雨。〃 〃没有关系,相比权力倾轧,朝中风雨,这些算得了什么。这个时候,吹吹风,淋淋雨,人也清醒一点。〃 〃三爷!〃 〃你也别跟来了。〃随意摇了摇手,福康安信步走进了秋风秋雨间。
王吉保看着雨渐渐有下大的趋势,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就要追过去。
忽有一只手牵住了他的衣襟,〃别去!〃王吉保扭头一看,见不知何时韵柔已站在身旁。
〃为什么?〃问题才出口,忽见一个无限美好的身影自府门而出,急急忙忙奔下台阶,根本没有看向他们二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跑去。
韵柔笑着叫了一声:〃小姐!〃崔咏荷豁得转身,眉宇间坚毅之色不可动摇,〃韵柔,不要拦我。〃韵柔将一把挂着许多小铃铛的伞递到她面前,〃小姐,该做的事,我拦过你吗?〃崔咏荷微微一愣,随即满心欢喜地冲着韵柔笑一笑,一手接过了伞,却不及张开,为着能快速奔跑,另一只手,用力掀起及地的长裙,迅急地追了下去。
韵柔无可奈何地叫道:〃小姐,别跑太快,记着保持淑女风范。〃可惜不知是秋风太大,崔咏荷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也根本不曾理会,她连头也没回地越跑越快。
韵柔叹着气摇头,〃唉,好不容易有一次在福三爷面前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个名门闺秀了,却给你闹成这副狼狈样子。〃 〃这个,韵柔姑娘……〃王吉保在一旁迟迟疑疑地叫。
韵柔温柔地笑着,温柔地问:〃什么事?是不是又要骂我家小姐不知好歹、粗野蛮横、无礼取闹了?〃王吉保的脸上一阵通红,干笑几声,说不出话来,怔了半晌,忽然〃啊〃地叫了起来:〃不行,我还是得去追三爷。〃 〃怎么了?〃 〃雨越下越大了,崔小姐只有一把伞,怎么行,我这就去给三爷再买把……〃王吉保一边叫着,一边就要行动,忽觉得全身一阵不自在,小心地抬眼望去,是一向温柔婉然的韵柔正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什么,沙场作战也无惧色的王吉保却叫韵柔这难得凶狠的眼神瞪得一阵心虚,几乎是提着心问:〃姑娘,有什么不对吗?〃韵柔皱眉,苦笑,摇头,叹气:〃唉,我实在没见过比你更白痴的人了。〃 。lyt99。。lyt99。。lyt99。秋天的雨,总带点冷意,秋天的风,总有些萧瑟。
行在这等风雨中的福康安,却并不觉点点冰凉的雨水正渐渐湿透衣衫。
秋风秋雨再凄苦,又怎及权场斗争的暴雨狂风。回京才半个月而已,其中甘苦辛酸,已令人的心苍老了足有十年。
无论走在哪里,总是众星捧月的自己仿佛成了瘟疫,所有的知交故旧皆掩门。向来宾客如云,就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