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 -吴启泰1070-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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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儿回到北三所,仍在为小回回那句玩笑话生闷气。珍妃问起她有没有大阿哥的消息, 她无精打采地将大阿哥被打的情况说了一遍。珍妃既失望又焦急,唯恐大阿哥那边出了事。
“别是老佛爷觉出什么了?”
“反正打的不轻。”吟儿头也不抬地说。
“当初我就说不成不成,都是你,非让他传什么信儿。”珍妃心里有些不高兴。
“那您不想传吗?”
“传也别让他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嘛。可你火烧心似的,赶着催着,活像逮着了个 大元宝!”
“行行,算我多事了!奴婢给主子赔罪了!”吟儿心里本来就有火,这会儿见珍主子又 埋怨她,莫名的火气突然发作,珍妃一时愣在那儿。吟儿骨子里犟,但脾气好得不能再好, 吟儿跟自己在一块一年多,别说对她这个主子,就是对其他人,甚至比她更贱的下人,也从 没听说过她跟谁红过脸。
“吟儿,你生气了?”珍妃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道。
“奴婢不敢。”
“我可没拿你当奴才。”
“主子什么时候也是主子!”
“我还像主子吗?”珍妃反问,心里说不出地凄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骨头架子在那儿呢。”吟儿不咸不淡他说。
“你今儿是怎么了?我刚说一句,你有八句等着我!”
“主子要是看奴婢不顺眼,就让奴婢挪挪地儿吧。”吟儿仍在想着小回回的话,心想自 己不在珍主子身边,也就无需跟皇上打交道,省得给人传话,也免得珍主子误信了传话伤 心。
珍妃半天不语。虽说心里很伤心,舍不得她离开,毕竟她是她唯一的耳朵和眼睛啊,但 想到她早晚有一天要离开自己,于是她狠狠心对吟儿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子不长,我不怨你,换谁全一样,你陪我头十个月,够意思了。你 要走就走吧。”
“珍主子!”吟儿一听对方说这种话,也愣在那儿,心里说不出地慌乱,“您,您真让 我走?”
“别在这儿垫背了,卖一个用不着搭一个。”珍妃出奇地冷静。
“那……那您一个人怎么办呢?”
“你就甭管了,走吧,别记恨我!”
要说恨,只有珍主子恨我,哪来的我恨她?吟儿心里一酸,心想小回回烂嘴,胡说八 道,我怎么把气撒到珍主子头上,想到这儿,她突然跪下,伸手抱住珍妃两条腿,止不住的 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快起来。”珍妃弯下腰,用衣袖擦着她满脸的泪水,低声地说,“你那 心思我知道,你总觉着对不起我,你不是陪我,你是为赎罪。其实,这也不怨你。就是没你 透信儿,我跟皇上也出不了老佛爷的手心儿!”
“珍主子!我……我,我实在是罪该万死啊!”吟儿跪在地下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 头,趴在地下放声大哭,再也不肯起来。珍妃拉她不起,索性蹲在地下,抱着对方双肩,一 边在她耳边说:“听我的,走吧。你没罪,你不欠我,也不欠皇上的……”
吟儿和珍妃这主仆二人跪在地下,紧紧拥抱在一起,细声哭泣着。也许除了哭,她俩再 也找不出其他办法表达内心的痛苦。她们在哭自己,同时又在哭对方。这不,一个身陷冷 宫,由皇贵妃沦为囚犯,心爱的男人咫尺天涯,硬是见不上一面;另一个新婚之际奉召入 宫,眼巴巴地等着皇上替他们指婚,没想一场突发事变,与她两小无猜的恋人亡命天涯,至 今生死未卜。
大阿哥在上书房,双手捧着书,一脸无奈地坐在那儿。当他听师傅解释说为人谋而不忠 乎的意思,就是替人办事要牢靠,要有信用时,他突然想起光绪皇上交办的事。上次因为挨 打,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一直没机会将那只绿玉搬指送到北三所珍妃手里。想到老佛爷昨 儿去了颐和园,眼下没人再敢管他,灵机一动,对两位教书师傅说他要出恭,出恭就是大 便,师傅总不能不让他拉屎吧。师傅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要他快去快回。大阿哥故意提着 裤子往外跑,师傅叫住他,要他下回记住,大便不能说出恭,要说“关防”。
就这样,大阿哥借着关防为名,离开了上书房,一溜烟地向北三所跑去。他翻过墙头上 的豁口,轻手轻脚向那栋平房走去。走到那边刚要趴在窗上叫里面的人,突然见吟儿提着水 桶走出房门,立即咧着嘴迎上去。
“大阿哥!怎么好长时间不见你露脸?”看见大阿哥,吟儿兴奋地叫着。
“别提了,提起来屁股疼!”
“你交给皇上了?”
“他还让我带了个搬指来。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大阿哥指着屋里的珍妃说。他 边说边从帽子的暗格里摸出那只祖母绿的搬指。
“皇上没让你捎什么话儿?”吟儿接过搬指问。
大阿哥摇摇头,说皇上自言自语说了好些,他没听懂。吟儿让他好好想想。他苦着脸, 说他就怕背书。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说皇上告诉他,这个玩意儿比金子还值钱。吟儿苦笑 笑,要他明几个再见到皇上,就说搬指收到了,让皇上放心。大阿哥不高兴地说没明儿了。
“为什么?你不是得给皇上请安吗?”吟儿诧异地问。
“老佛爷说了,以后不让我去瀛台了,给皇上请安也兔了。”
珍妃从吟儿手中接过那只绿玉搬指,心中百感交集。她深知这只搬指来历非凡,宫中宝 贝多,但这是皇上生母送他的。老人家留下话,谁替皇上生了儿子这戒指就归谁。光绪曾对 她说,等她生了孩子,不论男女,都将搬指赏给她。她说她一定会替他生个大胖儿子。现在 患难之中,她再也不可能替他生孩子了,他却将搬指送给她,其中含意大明白不过了。只要 他活着,任何人也替代不了她啊。
这么多天,吟儿从没见她开过笑脸。这会儿见她眉开眼笑地端详着手中的搬指,自然替 她高兴,指着外屋边的水缸逗趣他说:“主子,咱俩又该喝酒了。满满一大缸呢!”“那好 啊,不用碗了,趴在缸上喝得了。”珍妃也笑开了,两人逗了一会儿,珍妃突然想起荣庆, 他是吟儿意中人,自从他在武昌被人抓住,据说慈禧要替他和瑞王家的小格格指婚,后来再 没音信了。
“可惜,你那荣庆还没个准信儿。”珍妃明白了相思之苦,对吟儿和荣庆间的事自然更 为同情。
吟儿兴奋地趴在珍妃耳边,告诉她说,听小回回说,荣庆不肯和小格格结婚,由武昌逃 跑了,珍妃一听便夸奖荣庆聪明。她认定慈禧以赐婚为名,其实想将荣庆骗到北京,然后对 他严刑审讯,好将光绪身边亲近的人一网打尽。吟儿听珍妃说了慈禧的阴谋,心里一惊。原 先她想得没珍妃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为了自己,连王爷家的小格格也不要。就凭这一条,她 在宫中等他多少年也值。
“荣庆到底跑哪儿去了?”珍妃问。
“这打哪儿能知道?”
“想办法打听一下。”
“别别,闹不好出了事,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宁可眯着点,也不让人抓住把柄。您说 呢?”
“你可真沉得住气啊。”珍妃觉得她说得在理。吟儿见珍主子不说话,沉吟了老半天, 终于对珍妃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奴婢这么寻思,两人好,别管隔山隔水,天南地北,谁都能惦着谁,你心里有我,我 心里有你,那就够了!”
听吟儿说了这一番颇有哲理的话,珍妃非常感慨的同时,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光绪的处 境。正如一首诗中写的那样:它生未卜此生休。她送给光绪的同心如意结,只不过是她一种 美好的意愿,除非慈禧死在她前面,否则她是没指望再见他一面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 没说,除非哪天宫里会发生什么特大的事,老天会赐给她一个奇迹。
“说得对。你俩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珍妃盯着吟儿,眼神有些木讷。
“到时候您和皇上一定得给我们指婚。您答应过我,一定得算数儿。”吟儿看出珍主子 眼神不对劲儿。伸手扯扯她衣襟,说主子可别忘了这事儿。珍妃明知吟儿是为了逗她高兴, 心里说不出的苦楚,脸上却挤出一团笑,喃喃地对吟儿说:“算数,一定算数。”
一天下午,敬事房的太监突然传吟儿,说老佛爷让她去一趟。
吟儿心里说不出地纳闷,老佛爷不是去了颐和园,怎么又突然回宫了,她这会儿传自 己,究竟有什么事,吟儿边走边想,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传她的太监吩咐她穿戴整齐些,因 此出门前珍主子特意帮她梳了个二把头,在耳边插了朵珠花。不知为什么,她有种本能的预 感,觉得要出事。
走到储秀宫大殿外,李莲英似乎有意站在那儿等他,她叫了声总管,这位总管皮笑肉不 笑地叮嘱她,说老佛爷这两天可气儿不顺,小心别撞雷上。
慈禧靠在椅座上闭目养神,心里说不出地烦乱。自从她将端王的儿子带入宫中,立为大 阿哥,天天让师傅教他在上书房念书,指望他有一天能成材,好接光绪的班,没想这孩子天 生顽拙,显然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架势。想到这,她心里就乱。
立大阿哥不是说立就立,说废就废。何况端王是她手下一员重要的干将,在她与光绪的 斗争中功不可没。最近,他与义和团的人有密切联系,他甚至准备利用义和拳刀枪不入的法 力,在适当的时机,和洋鬼子决一死战,立志要将洋鬼子统统赶出中国。对此,她深以为 然,特别那天端王带了一些功夫高强的义和拳教友,在宫中作了一番表演,那些人头上扎着 红布条,一个个刀枪不入,吞剑吐火。一掌劈下,一摞青砖顿时成为两半。他们躺在地下, 马车由身上辗过伤不着半根毫毛,慈禧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要由这些人组成军队,洋人再多 的洋枪洋炮也抵挡不住。当然,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人事先做了手脚,像变魔术那样叫你眼 花缭乱,一旦碰上真刀真枪全玩完了。
“奴婢吟儿叩见老佛爷。”当吟儿跪在地下,向她请安时,慈禧这才回过神。她抬起粘 滞的眼皮,看一眼地下的吟儿,由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来啦?”
“奴婢伺候老佛爷。”吟儿慌忙回答说。
“早把我忘了吧?”
“奴婢天天在心里给老佛爷请安。”
“可你总也不见面儿呀。”
“老佛爷太忙,不传奴婢,奴婢哪儿敢来这儿打扰,”
“好些天不见,你也学会说话了。”慈禧笑笑说,“当老佛爷就这样儿不好,什么事儿 都由人替你安排,想有个意外都没门儿。”
吟儿低头不语。她了解慈禧脾气。不说话嫌你嘴笨,话说多了嫌你嘴碎,谁也不知该什 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大概除了茶水章,没人在嘴巴上不让她骂过,李莲英也不例外。 慈禧见吟儿不出声,这才让她起身。
“抬头我瞧瞧。”
吟儿一边应声,一边微微抬起脸。
“哎,我就纳这个闷儿。那冷宫里成天不见日头的,刮风漏风,下雨透雨,你怎么反倒 越来越水灵了?”慈禧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真的觉着奇怪,比起宫里,北三所可不是人 呆的地儿。
“老佛爷说笑话了。”吟儿脸红了,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慈禧指着墙角那面外国进贡的大镜子,让吟儿过去自个儿照照。吟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 儿,直到慈禧再次让她去镜子那边,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吟儿望着镜面中的自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惊讶。正像老佛爷所说,北三所比哪儿都 苦,可她竟然长得细皮嫩肉,亭亭玉立,连自己也觉得她比先前更那个什么了。她不敢多 看,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到慈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