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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西王母还情记-第32部分

小说: 西王母还情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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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小骗子在白眉蝠的头颅旁边跪下来,用他的手指挖掘整座山。看起来他疯了。白眉蝠尚有钢铁脊梁,他只有额边柔弱的汗珠、琴弦一样的洁白手指,挖掘到鲜血流淌。

    白眉蝠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骗子,小骗子脸上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坚毅不放弃的表情。

    当时他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挖了罢,没希望了。”

    三千年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小骗子听了就住了手,从跪着往后结跏趺坐下,开始念到地裂山崩的一下。

    若不是因为你。

    为此我五体投地。

    美女有很多种,很难讲清楚她们面貌的不同。这是一个冻僵的美女,是不是给你的印象会有稍少的不同,深刻一点呢?

    一万个人想像的美女有一万种样子。你告诉我你能从一万张脸里分辨出她的样子么?

    小骗子把她从冰雪里拖出来。她的身体冰冷僵硬,有着很黑很长的头发。头发被冻硬,僵直。冰和雪在头发上,像是染白了她的头发,像是三千丈的缘愁,像是她已经苍老,可她的皮肤犹如小女孩。薄霜覆盖着玫瑰色脸颊。双目紧闭。穿薄薄一件白色长衣裳,罩着里面一件红衣。小骗子脱下自己的风衣裹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白眉蝠先记住的是冻僵的美女,然后是小骗子抱在怀中的这个美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了一点烦躁不安。用脚踢地上一堆一堆的雪,扬弃、散落、飘荡、融化。

    小骗子很安静,女子在他怀中。

    白眉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话。想找话来说,找不到,又觉得说了无论什么都会有点窘迫。反复想多了,自己很窘迫起来。

    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小心。”

    小骗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白眉蝠转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生起一堆火。柴不够,又到树林里去拾。拾来了就坐在火堆旁,一点一点扔进火里,听见偶尔有一两声噼啪作响。

    女子的身体过了很久渐渐变得柔软。雪水浸湿了她全身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风衣也湿了,小骗子的衣服也湿了。水沿着她的衣角他的袖口沾满风尘的袖口、她的长头发滴滴嗒嗒流下来,到地上又变成冰。湿掉的黑头发更加黑,身体更加柔软。小骗子很安静。

    在她身体暖和之前,她的眼睛睁了开来,也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也没有听见他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她有什么感想,还是怅然若失。她说:“谢谢你。”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

    小骗子把这当成是种小女孩的亲昵,但听到白眉蝠一声不响可是气愤的话:“你干什么?!”

    女子仍搂着小骗子,扭头看了一眼白眉蝠,忽然展颜笑了,

    这一笑直羞煞春风,问道:“请问这二位法父,传灯的?”

    白眉蝠冷冷道:“是。与你何干?”

    女子道:“没什么,我只是问一声。”

    小骗子问道:“你怎么会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又怎么会冻在冰下?”

    女子想了想,眼波流转,像盈盈的春天的潭水,道:“我迷路了。我是出来找人的。”

    白眉蝠道:“找人?找谁?还有谁人可找?”

    女子离开小骗子,坐到地上,道:“找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想问问他……说过的话,还可曾算数否。——这里也并非荒无人烟,过了这个山,就是绝情谷,有很多人的……只因为天寒地冻,且管理森严,物资在内皆能自给自足,所以,一般是不会外出的……”

    白眉蝠冷冷地看着她,她在他目光里无所遁形了,他才开口说两个字:“妖精。”

    女子的眼光一下子定住了,也迅速寒冷结冰。忽然发出一阵咯咯娇笑,跳起来转身就走。白眉蝠也不拦她,看着她湿淋淋的像个水妖的背影。水又在她周围笼起一层寒烟。

    “等等。”白眉蝠忽然说道。

    她回过头来。

    “风衣,留下。”

    女子看了眼披在身上的风衣,嘲讽而妩媚地笑了一下,不理会他。树林里跃出一头斑斓猛虎,驮了女子又奔回林中。

    白眉蝠目光里有种轻蔑的神色。你这样的妖精,真的很烦,叫人讨厌。

    小骗子低了一下头。

    白眉蝠往树林走去拾柴。小骗子开口问道:“你认出她来了?”

    白眉蝠看了看小骗子,问道:“认出什么?”

    小骗子也不说话。低下头。小骗子是个话很少的人,低头的姿势很好看。他生下来,像每个小女孩那样预感到诞生的不幸福而哇哇大哭,然后他就没有想到要说什么话。说出来的话像泡影一样白费,像炙灼的锯子一样切割真和善,嘶嘶响着,缕缕青烟升起来,还是像泡影一样化为乌有。

    这堆火等到射天狼和画皮来的时候派上了烧酒的作用。射天狼说酒能洗肠,可清心,他的心肠一直都很软,也很热。

    四

    绝情谷的状貌,好像是亘古的时候这里可能有过一滴水和一整座岩石山峰长相厮守的故事。一滴水从天而降掉进它的罅隙,结成冰,自己像榫子一样把它弄伤、裂开、深入它。更多的水从天而降,岂止是厮守,简直是厮杀,漫长的抵死缠绵,直到如今山变空心。

    水在它的脉络里流淌,造成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她和那七百个孤零零飘荡的游魂野妖的栖身之所。她住在洞府的最高处,上方有一眼透天的洞,像是口朝天的井,月亮刚好滑到它正上方的位置照下来,映在水潭上,又反到贴石壁的一帘水上,像淡黄色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她的脸也照在水帘上,当镜子来用。镜子里看见自己披着风衣,身后男子进来了。

    “你没事罢?”

    “唔。”她没回头,在镜子里看着男子的脸和她的和淡黄色的稀薄月亮一起哗哗往下掉。男子体段峥嵘,面貌硬朗,眼角眉梢有一点甜腻腻懒洋洋的媚意,除此以外掩饰不住的忧郁,从精健的肢体动作里流露出来的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暴力。

    男子穿着黄色的衣服,道:“你没说一声就走开了。”

    她道:“唔。”

    飞天道:“怎么会?”

    她道:“练功的时候突然听到奇异的鼓声,扰乱心神,寒气岔乱,被封住了。”

    飞天想了想似的,道:“哦,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经过这里么?”

    她猛然转身,大声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没想到。”

    飞天道:“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道:“没想好。我想不出。知道他们要来了只想先问问他,听他怎么对我说。”

    飞天露出一丝艰涩的表情,道:“结果他说妖精两个字。”她紧紧咬了一下牙齿,缓缓道:“他说的没错。”

    飞天道:“不知道你去哪里,我担心着。”

    她漠然道:“没什么好担心的。”

    飞天道:“受伤,我以为是你故意的计策。”

    她淡淡说道:“你也来羞辱我?”

    飞天顿了顿,道:“那么,白眉蝠羞辱你,你又能怎么样?”

    她静了一下,很快地说道:“我要他死。”

    她又道:“你可以出去了。”

    飞天站了一下,转身出去。

    通过一条不长的狭窄的甬道,出口喇叭状豁然打开,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天然岩石殿堂,可以容纳七百个妖魔鬼怪在此向他们的月亮和法力超群的圣主公顶礼膜拜。

    七百个里面是追随她的亡灵和山上野生妖精。月亮投在前方的水潭,这里面沉积了无数曾经活过死去的祭品。它们被沉埋在水和月亮的压制底下,永世不得超生,用来偿换妖魔鬼怪不得安宁的苦痛生命。这是绝情谷可以看见月亮的第三处。

    它的出现一日一度唤醒它们苦痛的记忆、现有的灵魂和身躯、现有的存在、得以存在的极度欢愉。为此它们最大限度地伸展扭曲的身躯,伴着欢呼、咒语和呻吟,全力跳跃起舞,以期获得生的放恣和欢畅。

    飞天在上首坐下,旁边有个麦色皮肤的甜美女子幽幽地道:“你我都是不得意的人,何苦为了那些负心人?”递上人骨酒樽。飞天端起比血还浓的酒浆毒汁一饮而尽,肠胃就燃烧起来。他一面纵声歌唱一面跳起了火焰一样熊熊的舞蹈。

    ——而它们的厮守和厮杀从不曾停止。她想,看见又一滴水沿着倒挂的尖润石头滑下来。她伸出食指去接,可水滴在坠下来的一刹凝成了冰,像一柄无锋的剔透的剑要刺破她指尖一点。

    要是刺破也不会流出殷红的一滴血,她想。她往水帘凑近了些看自,又一滴水沿着方才的轨迹掉在她脸上。她不喜欢月影在她眼角眉梢明晃晃的摇摇欲坠,便把水帘冻结住了,悬挂在半空,水滴也在脸上化为一层水银模样。

    我怎么知道还会再次遇见他们?

    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又能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她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圣主公,神功盖世、法力无边是么?呵呵,什么神功?什么法力?呼风唤雨还是引雪降霜?降低温度或许是出于心底的寒意。

    一向不喜欢雪,雪是那样转瞬即逝,如何求得不消逝的生命……因为背负的誓言,不再有恒定温度的血液。假如周围春暖,身体里便能花开;假如接近一分太阳,身体就会沸腾。这样一来,同人类对时光流逝的看法大相径庭。

    对他们而言,每一秒钟的长度和周期是相等的。可是对她来说,当温度变高,每秒钟变短促,温度降低每秒钟开始扭曲、无限延长。于是,定义一项事件,不仅利用空间和时间,还加上第三种坐标——温度,就好像微小的爬虫。至少,可以暂时延长存在罢,可是,连爬虫都不如呢!他们是活的,她却是死去的,在死之后无法终结的畸形延续,像守宫不要的尾巴——别人丢弃了的,却已是我的全部。

    她试着变老。身体一下子萎缩佝偻下去,弱不禁风,脸如枯叶,水分都蒸发,袅袅白雾笼罩全身。她狠狠地看着镜子,在它融化之前一下子把一面月亮砸成碎片。

    ——我要他死要他死要他死死死死……

    五

    杀死他之前要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不?不是很想听他到底能说些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

    竟然在想到要杀死他之前,心里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好像亲手杀死他,是跟他最亲近的亲近。不让他清楚明白,而温柔地死在我的目光里,不是很动人而宁静么?关于杀他,竟然能带来一丝羞涩,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看低,不让他恨我……

    竟然还管他恨不恨我,我已然恨他人骨,有趣。

    我,就凭我,如何叫他死?

    白眉蝠五人走在路上,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凄凄惨惨,听来叫人头皮发麻。

    第二声叹息,已在咫尺之内。

    听的人心里一紧。

    “杀人偿命。”老妪从斜刺里出来,一把抓住圣诞老人的袖头,带着浓郁的哭腔道,“你去死罢。”

    圣诞老人一惊,但又似乎嗅到一丝相识的气息,因而犹疑着,只是不安地小步踏动。

    白眉蝠又非常非常烦躁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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