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蚂蚁看海的少年-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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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不至于是喜欢上海来着,甚至我在某种程度上还讨厌上海,可我的偏偏某些似乎是巧合的事件总是和这座我并未有好感的城市纠缠在一起。关于这一切,便涉及着那些深深折进了大脑的记忆沟壑的事件。
好几年前,是的,我对自己说,本该结束,却似乎从未开始。
第二天10点左右接到主编电话,说是第二遍的校对稿已经出来了,希望能把双方已经敲定的最后几处在12点之前赶出来,我下到酒店大厅问居然里面没有能上网的地方,于是只好跑到大街上找网吧。折腾着找到一家,结果上海的网吧都绑定了规定程序,首先是无法打开我下载的文本文件,即便打开了,我估计输入法我也肯定不习惯,也来不及改完,情况反正是紧急糟糕得很,不知如何是好。我在脑海里努力思索了一番,在手机电话本里查找开来,希望能找得到在上海的同学。问了几个人,却都说是没有上海同学,我知道的却又都只是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干系,若是如此就找上人家门口说是要借用电脑上网未免唐突。我无望地搜索着电话本,根本就找不到嘛,我暗自埋怨自己不记别人电话的习惯。
无奈之下,我拨通了一个电话:“喂?”
“啊——”我沉吟了一会儿,“听出来我是谁了罢。”
“唔,你有什么事儿,说罢。”
“有个急事儿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啊?如果我能帮得上——”
“啊——没什么——你有特别熟悉的上海同学吗?”
“有的。”
“是男生还是女生?”
“啊?我男生都不熟的——”
“说给电话边上你妈听的罢,呵。”我笑说,“情况就是,我现在上海,然后急要找一个地方上网……”
“啊?你在上海,为什么啊?”
“这个……反正说起来挺复杂的。”
“那我就不听好了——”
“唔——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能不能帮我找个你朋友,让我能在那儿上网,就下载一个文件,很快的,我住在闸北区。”
“哦-那我打电话给她啊——哎,等等,那你不是要到她家里去啊?”
“是啊。”我对她的惊呼不明其意,同时也对其一贯的夸张语调很有些厌恶。
“那可不行,人家是女孩儿啊。”
“是女孩儿那又怎么了?”
“那不可以的——那可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儿啊。”
我耐着性子说,“你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儿,我上网,我求你帮忙,你的朋友,这之间有什么你非不让我去的什么逻辑联系吗?”
“反正就是不可以——”电话那头笑得很有些夸张,“人家是女孩子啊。”
“那就算她家里人都在也不行吗?”
“不行——”她低低地说。
“那算了,多谢。”我抢先摁了电话。我接着只好给主编打电话说明情况,能否宽限一天。他是催我必定得在下午改完,提议要不就再去公司一趟。我思忖之下别无它法,只得再度倒地铁和公车到他们公司。等彻底改完是下午4点多,主编倒是蛮客气地送出来,剩下的事情便只是静候出版。
我搭地铁回去时在陕西南路下了站,然后沿着淮海路逛过去,到一家火锅店百无聊赖地慢腾腾吃了三餐并作一餐的晚饭。步行到新天地,转了一转,在luna吧要了瓶百得加冰锐,看台上的东南亚乐队的演出,对观众们算是热烈的表现不知所云,倒是注意到了坐在斜对面的独身女郎:穿个米色的吊带短衫,中长裙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面前摆着一杯水果宾治。我右手转着啤酒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对视了一秒钟,接着把头扭过去专注地看台上的演出。我倒是一直看着她而已,她把搁在一起的腿上下上下换了个位置,一只脚上的高跟鞋开始时不时拨弄起小圆木桌下部的横挡来。大约几分钟之后她又搭望过来一眼,我发觉了,眼神迅速扫了她一下,突然感觉到无聊,便离开了luna吧。
晚上回到宾馆,洗完了澡,看了会儿不知所谓的电视节目,然后准备入睡。无奈是牛奶也喝了,热水澡也洗了,却始终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或许心里不愿意承认,可自己思维的触角确实还趴在白天给female打的电话上:带刺海星的柔软腹部遭遇了尖厉的碎石子,它只好止步不前,任凭悲伤滑腻的体液一泻而出,留下一条闪着粼粼荧光的光带,在月空下宛若泪痕未干。
这一切或许涉及着的确可以称之为遥远的记忆,以致于这对于我来说表现得像一场还未开始却早已结束的荒诞戏剧。
我从床上起身,打开电脑,听了一会儿音乐,我那时候特别迷恋的音乐,张楚的,郑均的,老崔的,窦唯的,这些音符如同迷雾的分子重新组合,生生地把我眼下的这个世界变幻成了那儿的一个样子。
我把电脑播放的音乐换成久石让的《星空》,努力让心情沉静下来。我打开手机翻盖,给她发短信,写了满满一屏,在本该按下发送键的时刻选择了quit。的确,我十分希望从那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中quit,我的意思是说,quit出煽动人心的激情,quit出在狂喜和绝望的两端来来回回,quit出因为一笑一颦而暗自神伤……我委实已经对类似于蜗牛壳内的生活产生向往,不管那壳是否脆弱,是否是一个幻想。我把房间内中央空调的旋钮调到最大,然后脱得光光的,团进被子,把自己埋在宾馆卧具里的那股子混浊的气息里,仿佛被催眠一般,终于睡去。
我想说,关于那时的心绪,我曾经无数次努力回忆使其重新浮现,然而问题是无论我做出何等努力,那些印象始终还是像沙版上的浮雕画,渐渐地消失了踪影。
有的时候,我会感觉这一切就像是舞台上的表演,记忆展现于其上,真正的自我却总是安静地落座在台下观看。那些层层叠叠的记忆如同片片帷幕,有时候我不得不去怀疑那乃是我暗地里有意为之,而所谓真正的事实,却总是隐藏其后,只有当那探照的灯光恰好落在了那角落,那些隐秘的内核方才显现出几分面貌。
关于灯光,或许无非就是那真正自我觉醒时的自我审视的目光,我感觉自己在这舞台上作着种种表演,间或悲切动人,间或热情洋溢,然而我那灵魂,我那不可言说的自我,他不是高高地悬挂在空中,而是缩躲在角落里窥视。
的确,那时的少年心绪,已经再也难以追回。
清晨7点,我居然整点睁开双眼便精神焕发,甚至可称之为神清气爽什么的,肚子也觉得很饿,于是就穿着宾馆的劣质薄拖鞋小心地下了楼,去24小时超市买了牛奶来喝。喝罢看了看镜子里头自己上唇胡须上粘的一圈乳白色的痕迹,居然忍俊不禁,简直如同美国电视里的“gotmilk?”牛奶广告一般。此时手机在桌子上震动起来,我料想必定又是总编来催稿之类,没看显示就接了:“喂,您好——”我的语气堪称彬彬有礼,有如高级宾馆门童身上笔挺的大衣。
“啊?你怎么这么有礼貌的啦?”来人似乎在掩嘴偷笑。
“唔。你啊?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我心下一沉。
“哦,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唔。”
“你到底听不听啊?”
“我这不是正在洗耳恭听吗?”
“你现在还在上海吗?”
“对。”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罢,机票已经订好了。”事实上我并未预定机票。
“哦-这个样子啊-那就算了。”Female挂了电话。
我任由她挂上电话,便是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句。我接着立刻电话宾馆总台,订了明天上午回北京的机票。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来,我这回注意看了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手机号码,接起来居然仍然是Female:“喂,你现在上海吗?”
“唔。”我答说,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儿,就好像刚才那电话不是她打的似的。
“……”对方似乎是拿不定主意似的陷于沉默。
“那么,假如方便的话,见个面罢。”我立刻对这句陈述语气的话后悔了。
“……这样啊。”
“至少我这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补充到,心想,这是一错再错。
“那好罢。”
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我挂下电话,便一下子颓然倒在床上,呼吸急促,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突然刚刚还浑身哆嗦的力气不知道去了哪里。摇一摇牛奶盒是空的,再下楼去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喝着,我正襟危坐在面对镜子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猛然疲惫下去的面容,心生厌恶。勉强支撑着仿佛是虚脱了的自己起来,穿好皱皱巴巴的衬衫,又脱下来,换了彩色横条的体恤,觉得自己仿佛一个临了上场的小丑,一下子看身上的哪个部分都不顺眼起来,这种鬼使神差的反应又让我羞愧难耐。
6
我和Female约在了外滩的陈毅塑像下见面,显得挺傻气,我立在在霓光下宛若一汤水银的江边,心神不宁,不断搓着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到几乎丧失了触感,摸索着牛仔裤的袋子掏火机,才发现是早就下了决心戒烟没带在身上。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一眼就从人群里头挑出Female的身影。她高过170cm,薄衬衫紧贴在身上,显出平坦的胸部来,一边时不时撩拨着在江风里头乱洒的头发,一边还颠起脚来茫然四顾。
我的心仿佛就在瞧见她的一瞬间,被一阵风吹过了宽阔的马路,穿过了正在黑夜里吞吐着暧昧烟圈的街灯,被悬挂在了远处天空的某个角落,我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它居然喟然不动,如同一枚还吊在树上的硬核桃。
我的意思是说,我打算走了,趁Female还没有发现我。
然而我的皮肤一感觉到她的总是在微微颤抖着的声线穿越空气而来时,那枚核桃的硬壳便一下子崩碎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娇嫩果仁。
7
“好久没见了……”我用手指划着mug杯的边沿,这个动作很女性化,我承认,并且暴露出试图掩饰内心的企图。
“是的。”她低着头没怎么答理这个起头。
“那么……”我继续说,“大概是两年了罢?”
“有那么久?”
“啊,好像是的。”
“不可思议……”
“什么?”我被一阵窗外的喧闹所惑,没听清楚她的话音,只观察得她恬淡红色的薄嘴唇轻轻粘连了几次。
“不可思议。”
“啊——”我不置可否,接着勉强为了自圆其说地解释到,“从杭州到上海,杭州到北京,北京到上海……”
“我是说……”她说话的吐字方式依旧未变,但凡关键之处总低弱模糊,我总是听不清楚那些中心词汇。
服务生取来了蒸馏咖啡器具,忙乱了一时,那玻璃器皿里头的液体开始沸腾起来,水汽逐渐积聚在玻璃内壁上成了小水珠,再下去那些液体便大滴大滴地流了下去。蒸汽漏些出来,因为屋子里头冷气开得厉害,他们便趴伏在了玻璃窗上久久不肯挥散而去。
水即将沸腾时在银色的锅底形成无数的水泡,开始时水泡是慢慢形成的,随后激烈摇动并逐渐上升,过了一会儿,只看到破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