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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素描-第5部分

小说: 素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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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完全没有情欲残留的气味。只有温情。这种温情在他抚摸她时她就明白了。她眷恋着他的温情。她在他抚摸她的时候爱上了他,并至死不渝。
他就是她的父亲,母亲,外婆。他是她的爱。她缺失的全部的爱,都在他身上被需索,并期待着应验。
他说,可惜你还是个孩子。要不然我们可以做爱。
她说,你想做爱吗。你可以和任意一个女人做爱,就像与她做爱一样。你甚至可以和她们结婚。只要你依旧愿意收留我,并偶尔这样拥抱我。即使你很多的时间里,都对我冷酷无情。
他说,你还太小,你的一生还很长,不会就此过去。明天醒来,你会发现,我们都在后悔。
明天醒来,我就要走了。
你不得不走。你应该走。可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记得你。
她笑了。她说,我来告诉你。她把脸伏在他的肩头,然后对准那一块皮肤用力咬下去。她的用力让她自己浑身颤抖。而他血液的味道,他汗液的味道,立刻就占据了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叫出声来。他说,我猜到了你会这样。你这样做就对了。如果不疼痛,就会遗忘。只有痛入骨髓,才会生生不忘。
疼痛,就是伤口的疼痛。眼睛的疼痛。流血或不流血的疼痛。最终成为印记。
他不再说话。他的血液浸染了她的脸和头发。外面机器的轰鸣声一直持续到深夜。过去的学校操场要盖一座新的教学楼,她曾经向往过的健康明亮的景象将不再。但她还记得她俯视它的样子。草在一夜之间烧掉了。牵牛花和昆虫彻底地消失了。当她几年之后再来这里,这里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连那一栋让她目睹死亡的筒子楼,也消失了。
房东在角落里堆放的废报纸一整夜地散发出霉味。那一种霉味,在她看来是清新的。凌晨时气温降低很多,她的手和脚如置于冷水中一样寒冷。空气中划过情欲的味道,那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成长。
成长就是蜕变。从孩童时代的无知,蜕变为需索爱的少女,然后蜕变至成熟。所以成长的过程是艰辛而漫长的,但又是在一瞬间可以发生的事情。成长总是与失落和绝望相连。成长就是从新生归于破灭,归于死亡。
她坐在发往郊区的汽车上,忽然看清了这一点。他不在身边。他们没有告别。不需要告别。离别就是一个人转身走开,一个人留在原地。或者,两个人都走开。
她在车厢里看到一块打碎的杯子碎片。她把它捡起来,在自己赤裸的手臂上用力划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看着自己的血液迟疑片刻后缓慢涌出。她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安然睡去了。
10
泳文在新生报到会召开之前独自走到操场。在看到那一片广阔天地的时候,她感到了些许自由。操场上没有太多的野草,只是在墙边,种着几株白杨树。北方的校园里都种这一种树。结实而硬朗的树。
午后的暑气刚刚消散。天空中有鸟群飞过。那应该是一群被驯养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在半空中盘旋,或者停在附近楼房高而狭窄的窗台上。她冷静地看着它们。她说,你们就会是属于我的。这里就会是属于我的。
她推开虚掩的教室的侧门。然后她就看见了晓予。
在泳文的眼里,晓予就是完美到了理想化的象征。那天泳文第一眼看到她,她的形象便被长久地保留下来了。保留在泳文的理想之中。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
她穿着蓝格子布的衬衣。她的眼睛清透明亮。她始终是微笑着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曾经设想过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从未见到的。她符合泳文关于人性的标准。是一个真实的人类。而泳文以前见到的那些人,她的父母,抚养过她的女人,玄清,包括她自己,都更接近一种兽类。或冷酷自私,或无力自制,或软弱无能。他们都不是那一种交付感情的人。对他们的感情,更像是一种欲望。在欲望之中求生,取暖,并一步步沉堕。所以在她看到晓予的第一眼,一种明亮而纯粹的东西开始闪现。
泳文说,我对玄清,和对晓予,是全然不同的。玄清是我的现实,而晓予是一种理想。当现实失落时,我会执迷于理想。当然,理想也会同样的落空。
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她坐到她的身旁。晓予转过头,对她轻轻微笑。那种笑容,不是她曾看到的女人虚假的笑。那是一种友善而甘甜的笑容。泳文就此对自己的直觉确信无疑。
她问泳文是从哪里来,在哪一所学校毕业。泳文记得上初中时,周围的人都以这种方式开始交谈,只是没有人问过她。她也不与任何人搭话。她只是偶尔在暗地里欣赏某一个人,就像隔着玻璃窗观望一件工艺品。仅仅是观望,没有任何占据和拥有的欲望。起初对晓予也是这样。直到以后,她才对这个理想化的女子萌生出占有欲。
而且,她企图用对晓予的感情忘却对玄清的爱。她以为她忘掉了,事实上她没有。她忘不掉他的爱,就像忘不掉她父亲的背影一样。他的爱如同沙滩上的一块巨石。潮水上涨,淹没了它;潮水退却,它又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方法能把它抛入海底。
当然,这只是她在暗自欣赏晓予一段时间后发生的。而现在,在她坐到她身边和她说话时,她只是因她的健康温暖而产生出一丝感动。
所以她把她割伤的手臂藏在身后。在晓予面前暴露伤口,无疑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伤口只能在玄清的面前变为荣耀,即使是鲜血淋漓,即使是伤痕狰狞。晓予是生活在光明之中甜美而不自知的幸福女子。她永远不会发现伤口的美。
11
孤独。她说。我过去曾是一个陷入孤独而不自知的人。直到遇一晓予,我才看见了自己的孤独。孤独一旦被看到,就变成巨大的浪头,来势汹汹,一重接一重。
泳文是没有朋友的人。甚至连可以说几句话的人都没有。在过去,她知道她的孤傲冷漠不可接近。她以为这是自己的荣耀。让他一直保持着自我而不被同化。这一点,和她的母亲十分相似。她不曾记得她的母亲对谁表达过什么,诉说过什么,包括她和她的外婆。母亲很少拥抱她,亦不管教她。她对童年的记忆,对南方故乡的记忆,仅有门口那几米宽的青石板路,以及河上架设的年代久远的石拱桥。她就坐在青石板上,观望过住的船只。她曾是乖巧沉默的孩子。当她的亲人逐一离她远去时,这一种乖巧便变得没有必要了。没有人需要她乖巧听话。所以这一种乖巧在被长久埋没后消失了。相反,她天性里的叛逆一天天强盛起来。当她无所顾及时,她可以对所有的人叛逆。而孤独,就是她为叛逆所付出的代价。
而且她想念玄清。这种想念是真实的,与对她父亲的想念不同。这种想念来自她的血液,不可隐没。玄清是这世间与她有关联的唯一的人。不知除了他,她还可以这样的想念谁。这种想念,她无法对任何人说。没有人知道这个孤僻冷漠的女孩正在与一个大她九岁的陌生男子生活在一起。包括晓予。她始终都不知道。泳文记得宿舍对面那一座公用电话亭。她路过它的时候非常想给玄清打一个电话,但她不知道他的号码。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有勇气去打。
校园里总是放着一些优美的音乐。钢琴,单簧管,风笛。它们不是经典的,却是美好的。泳文可以听得到它的心跳。
12
宿舍楼的顶楼是她常去的地方。她在熄灯之后独自爬上顶楼。上顶楼并不困难。在最高一层的楼道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出口,踩着下面的墙梯便可以穿过出口,到达房顶。
房顶在夜间是一处空旷,寂静,而安全的场所。坐在那里仰望天空。在任何地方,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夜间的天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寒冷,一样的破碎,一样的神秘莫测。她看天空时什么不想。她只是悲哀。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孤独与不孤独已经没有区别。孤独是顺理成章的。它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就是这场景中的一部分。而悲哀,却如同一种力量,或是一种场,控制住她。
她走到了顶楼的边缘向下看。她在想她从这里跳下去是否会像星空的碎片一样陨落,或者,像一只鸟降落在地面。那个女人跳下阳台后的姿势无比优雅,令她惊叹。如果不去联想落地之后发生的事,那么这样的动作是值得为之一试的。或许那个女人也只是想做一次尝试,她以为她是没有重量的,她可以起飞。而她在跳下去之后才发现下坠的速度不可抵挡。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自己伸展双臂飞翔的样子。幸好泳文看到了。她把她看到的定格在回忆里,瞬间便成了永久。
想跳下去的冲动立即消失。她非常清楚她并不想死。她要活着。她的生命刚刚起步,她的爱还尚未结束,死亡是想都不能去想的。死并非是对生的亵渎,而是对宿命的盲目崇拜。泳文在目睹了数度别离,死亡之后,仍然对宿命将信将疑。后来,随着她的生命与意念背道而驰,泳文终于相信了这种玄清在她年少无知时对她讲述过的强大力量。
在顶楼过夜,就是与寒冷斗争。这是她一早知道的。有时寒冷让她彻夜不眠,早晨下楼时手脚僵硬,无力支撑。即使这样她也要频繁地去那里,她不相信自己可以轻易退却,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确,她是坚强的。她的坚强,并非顽石,而是冰山。愈是寒冷愈坚硬,一旦有暖流经过,便立即瓦解。
13
泳文在教室里用刀片割手臂上的皮肤。她开始喜欢这样做。她这样做,没有原因,不带目的。她只是想看着自己的血液涌出。血液可以带走一些灰暗的寂静的东西。这样的循环有时需要伤口的辅助。所以她这样做了。她这样做,她并不知晓其中的疼痛。
只是有一次,她的动作被晓予看到了。或者,她有意让她看到。这一点她并没有对我说明。但我猜得到晓予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她惊讶,不解,继而开始同情,甚至有一些害怕。她说,泳文,你在干什么,要不要去医务室。她脸上关切而焦急的表情,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她不会伪装。而且,她足够善良。
这样一句话,让泳文突然无地自容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伤口,不说话。而且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源自于这个女子的温暖,就是足以融化掉巨大冰川的暖流。
半夜的时候,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她哭了。她的眼前出现的不是晓予说那一句话时的表情,而是她与别人亲密交谈时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如同田地里只见阳光不经阴影而健康成长的麦子。她就是那样确信了自己的欲望的。她要与她在一起。她们应该在一起。
在想到晓予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玄清。他们在她心里占据着两个完全相对的侧面。所以,他们不可能同时出现。
她开始想到要为她做些什么。她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在遇见她是对她点头微笑。晓予是一个健康纯粹到了极致的孩子,她因为想家而泪流满面。她的悲伤让泳文感到心痛。她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她。如果她能安慰她让她减轻痛苦,那么今后她就会因感恩而和泳文在一起。如果她不能,她因语言匮乏而不能做到,她也应该去抚摸一下她。仅仅是一次抚摸。
但她还是选择了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名话是,我想我应该羡慕你。这是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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