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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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烟,你应该知道我心里的痛,痛至麻木。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但午夜梦回,忽然发现,那一种疼痛,早已将我淹没,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和郁烟来西安一个星期之后,终于与玄清见面。三个人在一起,虽有一些尴尬,但不至于失去理智。玄清与两年以前已有所不同,他原本短短的锐利的平头,已长到很长,遮住了眼睛,而他的脸因为消瘦显得更加英俊。郁烟悄悄对泳文说,他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他真是个英俊的男人。
玄清说,你终于来了。
泳文说,我很想知道,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玄清笑。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地倾斜。他说,这两年在监狱里,明白了许多东西。泳文,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如果你能继续给我体温,我会接受。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罪孽重重,我就离开,并再也不来找你。
你还和当年一样。
可能吧。
他说,你想和我结婚吗?
泳文微微一怔,为什么想起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在心里到底放弃掉了哪些东西。
你以为我会和你结婚吗。
我想你会。你是对爱不加选择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你要的爱,无非是一些陪伴和关爱。
不。泳文转过头看看郁烟。我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私,我现在有我的爱,已经和你无关。
郁烟脸色有一些黯然。泳文,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决定,我只要你对我说,我们会在一起,或是我们不会在一起。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泳文说,我知道。她又对玄清说,玄清,我想我真的是不应该回来。
是的。我当时只是害怕,我不叫你回来做一个了断,你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原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泳文笑。就算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又会怎样。
不会怎样。只是我很害怕。
但是你又想和我结婚。我知道你是想平淡地过完你的一生,想让每个下一时刻发生的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不是吗?
你明白就好。
如果当年你和我的养母结了婚,那么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她不愿嫁给我。她早已做好了打算。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关于她的往事。同样,我也想知道,关于你的往事。
泳文。他开始愤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一点我在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幻想你。泳文把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他。她的眼睛一点点地变得潮湿,但却始终坚定地看着他。她说,其实在一开始,我就问自己,你会不会带我走。
玄清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那时候的疼痛,虽然你什么都不表示。现在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嫁给我。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泳文终于明白,只要和他交谈,就势必把往事掀开,疼痛流血。她对郁烟说,我只想尽快地做一个决定,随便做一个决定。离开或是留下。你能帮我选一个吗。
在旅馆的小阳台上,她们站着观望北方的落日。黑色的燕子低叫着飞远。郁烟说,我只想知道,你想要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我会留下。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你去和他结婚。
为什么?
泳文说,我知道他只是想结婚,他以为我也会埋藏掉往事和他像其他人那样相对到老。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的往事中,很多与他有关。你说过你会在这个时候结婚,而你又可以像他一样隐藏起自己的过往。所以你们在一起,各取所需,不带感情,这才是最安全明智的婚姻。你说呢?
郁烟说,你真的愿意这样?
你已经把你的往事交给我了。现在,我把我的往事也交给你。我们互不亏欠。
郁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泳文,你还是不会爱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你有什么不满吗?
泳文,我会恨你。
泳文说,你知道我们所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们让我们的痛滋生出渴望,又把那种渴望当作爱。其实我们爱的,只是我们的痛。
郁烟说,你还是要走,你还是要离开我。
泳文说,对不起。
郁烟说,那好。只要你能明确地告诉我,是带我走还是离开我,我就知足了。
泳文转过身拥抱郁烟。她没有说话。郁烟的一滴眼泪流下来,流在泳文的肩膀上。她说,泳文,我知道,他是爱你的,虽然他不说,但我能看透。如果哪一天你后悔了,你可以回来,继续和他在一起,我会一直照顾你们。
泳文轻轻地微笑。原本她是那样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爱她,但现在,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可以爱的岁月,一去不返。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泳文做了一件她自以为是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她把爱着她的女子留在埋藏了她的过往的城市,留给了她爱过的男人,然后她独自离开。她感到释然。
她对他说,你要对她好。她说,这个女子,可以承载我的爱,也可以用我的爱来爱你。从此之后,你们各取所需,即不需要深爱,也不需要伤害。一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短暂,我们都走到了尽头。
他说,泳文,我最恨你的执意。她笑。他把她抱在怀中。他的体温总是很轻易地覆盖她。如果当初她知道得到他的体温轻而易举,她就不会去爱他。如果当初她就知道各取所震,那么现在的结局就不是这样。罪孽因爱而生,又可在无爱中被赎清。只是那些疼痛,在剧烈的挣扎之中,无法停止下来。她让他用力抱紧她,然后她抓着他衬衫的一角不肯放手。她对自己说,我要离开他。我终于要离开他。这个男人,将不再和她有关系,尽管他在她的生命里烙印深重。
她还记得一些画面。他在麦田里给她画像。他把她推倒在墙壁上激烈亲吻。他对她说,你不要喜欢我。
那一些时光,如同一列火车,在生命之中疾速行驶,在一瞬间便离她几万公里,即使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奔跑追逐,也无法找回它。它就这样消失了。
她说,我们记得,遗忘,爱,别离,直至死亡,以为这些事,我们多少控制一些。可是当我们经历它们时,才发现它们都在依照一个命定的轨迹一一与我们会面。我们在记得的时候记得,遗忘的时候遗忘,离开的时候离开。就是如此简单而无可抗拒。
他问她,你会忘了我吗。
她说,会。
现在?
是。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他眼睛里的温情重新出现。自从他发现泳文爱上他之后,他就极力地掩饰他的温情。他极力用对待她养母的方式对待她,而且,他也做到过足够残忍。但在他面前,她与她的养母终究是不同的,因为她对他暴露过自己所有的阴影,所以他的温情,一直都是闪闪烁烁,飘忽不定。一如他的理性。
他像十年前那样反复抚摸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这样的抚摸,是她童年时深切渴望的东西,她记得那一种渴望,把她的心脏顶得支离破碎,无法缝补。而现在,她早已长大。她知道很多东西只需要在它到来的时候珍惜一下,提醒自己它的美好,但不会去渴求,更不会去幻想。她在他的抚摸中仰走头,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她的爱,终于可以平息下来。眼前一个个身影闪现出来,她的母亲,父亲,她的养母,玄清,晓予,肖宁,秦安,还有郁烟。他们在她的眼前闪现一下,然后消失。那如同是属于前世的记忆,但又近在眼前。她还是要记得他们,就像是她对玄清说她会忘了他但她在心里却极力地要记得他。她现在,想要的只是足够多的回忆。
她说,玄清,这一次我要离开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时间。我希望这可以是一场轮回的起点或是终点。
他说,你刚刚离开西安时,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想帮你找到你的父亲,因为你的爱是在他那里缺失掉了,所以只有他能帮你弥补回来。可是后来我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我想到了,即使找到了让你缺失爱的人,也无法找回你缺失爱的时间。所以你的爱只能缺失下去。我无能为力。
她说,我知道。她从背包里翻出她画的油画《亡失》。她说,我想用这幅画来记得我的父亲。我想画下那一天的情景。但我只画下了那一天的车站,天空,人群,却无法画出他的背影。不知这是不是因为我对他的背影记忆得太深得缘故。我想把它绝对真实地表现出来,但我又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它终究是没有被完成。现在我把它留给你,如果可以,你代我完成这一幅画。
他说,好。我想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会尽力。
她说,谢谢。她再次拥抱他,然后转身离开。
别离就是一个人转身离开,一个人留在原地。泳文这一生经历了无数次别离,但没有哪一次,能像这一次这样让她感觉即不空落,也不决然。这一次别离是宿命所赐,又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了它。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清,这个她生命之中的男人。她没有和他说再见。
2
泳文离开西安的时候郁烟去送她。郁烟站在候机大厅里,穿着肥大的T恤和仔裤,很廖落的样子。她沉默地看着泳文去售票口买票,办手续。始终一言不发。泳文对她说,你到底有没有话对我说,没有的话我就要走了。
她看着泳文,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你一定要知道?
是的。
泳文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顺应天命。
天命允许你这样做吗?
我不知道。天命没有明确地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我只是去感应。
如果你过后才发现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悖于天命的,你会如何。
郁烟。泳文制止住她的话。你不要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了。我就要走了,你能开心一点吗。我记得我刚刚遇见你时,你很喜欢笑,我问你为什么总是笑,你回答说,我不笑,难道我应该哭。现在你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
因为现在,我本应该去哭。但我记得我还没有在你面前流过眼泪,所以我不能哭,我只能这样,看着你离开,然后告诉自己。她走了。
泳文又拥抱她。你忘掉我吧。
你还会回来吗?
我想不会。
如果有一天你真真正正地从往事中淡出了,你也不会回来?
那只是以后的事。我不想给你任何承诺。
你做得对。不要给我任何承诺。不要给我任何幻想的机会,决绝一些会更好。郁烟说。来,再看看你的城市,你就要见不到它了。
泳文和郁烟走到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外面是宽阔平直的公路和绿油油的麦田,已经长得很茁壮。她说,这一片地方,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无论在哪个城市,这种景象都会有。没有看的必要了。
其实你油画里的车站,也是每个城市都有过的地方。但你还是要记下它。
这里有很多不同。郁烟,我现在不会对你做太多说明。如果你想知道,玄清会告诉你。
好。郁烟转过头看着她。记得我的话,如果你回来,我会把这座城市里属于你的所有东西还给你。包括你的往事,你的爱,和你的男人。
我会记得。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你能放心就好。泳文低头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我就要登机了。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吧。不要留着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