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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素描-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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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她,我用我的感情和幻觉去爱她。而任何爱,对于我,总是与欲望相连,自然不可避免地要沦为罪恶,这是势所必然。我一直清楚,但我又不愿放她走,这是更大的罪恶。可以说,罪大恶极。除此之处,上海这座城市,它让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觉像是我观看的一场戏,无论真实与虚假,我都不在其中。所以我喜欢它。它是这样安全。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监狱里过得如何。我始终都明白,有一些苦难你有足够的力量承担下来,有一些平淡的事,你却无法面对,所以你呆在了那里。那里不是耻辱的。那里对于你,就像上海对于我,是安全的。如果你愿意,我会去看你。当然,这种可能性会很小。你看,现在我都快要把你忘了。遗忘掉,不再怀念。
这封信寄出去的日子是在十二月,半个月之后,泳文居然收到了玄清的回信。她打开信封,发现那只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字。玄清应该是没有话对她说。或者,有很多话却又不知如何去说,最终只好选择沉默。
冬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春天到来的时候,泳文决定出去工作。她想她已无法承担像快餐厅计时工那样的工作了。承担那样的工作需要的是一个强烈的目标,一个在身边的爱人。晓予在的时候这样的工作在泳文看来是快乐的。现在,她想到它的时候只有倦怠。
还有露天绘画的工作。这同样也是艰辛的。泳文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懒惰。懒惰而心灰意冷。她只想活下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理想。
这样她徘徊了很长时间,直到贫穷让她不得不去正视,她不得不去谋生时,她找到一家挂历厂的,做了摄影模特。这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后来泳文一直断断续续地做这份工作,直到与我结婚。
她说这份工作,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她怀疑自己存在于世,是否仅仅拥有一具看似光艳夺目却过早衰老的身体,她的灵魂是否没有存在的必要。也许是这样吧。她开始自轻自践。当自甘沉堕到了否认灵魂的地步时,那么林泳文这个人,就仅仅是为了毁灭自己而活着。
13
在挂历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渐渐注意到那个女子的存在。那个女子就像一个华丽的影子,存在于无声无息之中,但又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她。泳文在中午下班时看到她坐在公司老板的汽车里,车窗玻璃被摇到最低,所以她的脸便暴露在外。她的脸总是好奇地仰着的,看到泳文时她轻轻地妩媚地微笑。直到有一天,她走下汽车,站到泳文面前。她说,我是郁烟。
郁烟这个名字,她是听说过的。公司里很多人都在议论她与公司老板的关系。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有家庭,他与郁烟同居已有很长时间。泳文听到别人说起郁烟这个人,口气中总带有鄙视,只是她对这样的议论没有兴趣。而且,她一直相信,一个沉堕的女子,生命之中总是有一些阴影不为人知。所以当这个被人非议过的女子站在她的面前时,她的心里便生出一片好感。
她对郁烟的好感,却也并不仅仅因为这些。重要的是,她能让她想起一些人。比如她死去的养母。比如晓予。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的影子就出现在郁烟的身上。
她很瘦。她的眼睛清透明亮,笑容却甜美。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是极自然的颓废的感觉。她的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情欲,在见到泳文时便盛放得旁若无人。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泳文二十岁以后的生命里,占据了一个并不重要却不可或缺的位置。这在她与泳文初见时泳文并未看透。而以后的日子里,这一点便迅速地明了起来。
她对泳文说,我是郁烟。这样的开场白似乎很唐突,让泳文微微地吃惊。但泳文很快回转过来。她对她微笑。她努力地想从脑海中找出一些词句来回答她,不过她什么都找不出来,仿佛思维突然出了故障一样。
她说,我注意到你已经很久了。你是林泳文。她笑嘻嘻地从皮包里翻出一张挂历纸。我很喜欢你的这一张图片。那是泳文在公司的摄影棚里拍下的照片,场景搭配得很特别。灰紫色画有树枝的图案阴影的背景,旁边一张黑夜里的海的大幅照片。泳文坐在一个巨大的木桩上,穿着白色的缎带绸裙,赤裸着凛烈的锁骨,以及腿。身后站着一只木雕的梅花鹿,地上有很多干枯的树枝。泳文在上面微微低着头,脸被阴影覆盖,感觉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舞女,身后便是城市荒凉的夜景。后来这幅画因为太过荒凉,没有选录到挂历里。
泳文点头。是的。我也很喜欢。只不过图片里那一个女子,应该不是我自己。
那应该是谁。
许多人。她可以代表许多人,甚至是每一个人。
郁烟笑。她回头看了看公司的大门。她说,今天晚上九点以后我有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看电影。然后她拉起泳文的手,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有空打给我。
郁烟笑。她回头看了看公司的大门,老板正从那里走出来。她身泳文挥手告别,便转身回到汽车里。
从此,这一个身份暧昧不明的女子就以一种直截了当,不容置疑的方式进入泳文的生命。泳文对她,从未有过爱,感恩,或是需求。原本她们是没有必要在一起的。但她却从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开始,毫不迟疑地靠近她。
那天晚上泳文给郁烟打了电话。在话筒里郁烟的笑声天真而放肆。她不明白她为何总是在笑。她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笑。她说,我不笑,难道我应该哭?然后她笑,泳文亦笑。泳文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这是一个欢欢喜喜的开场,只是没有谁能够说清结局是什么。
郁烟站在电影院的门口等她。泳文远远地看到她。她换下了白天穿的黑色斜口纺纱裙,只松松散散地穿烟灰色的水洗布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她等待她的样子让泳文感觉有一种温暖而阴暗的东西流过心脏。心脏里微微颤抖一下,但并不疼痛。
她走过来用双手环住泳文的脖子。你来了。真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法探知的喜悦。那一日的电影是一个带有搞笑色彩的港片,泳文并不喜欢。中途郁烟出去买来一大捧奶油爆米花,两个人一起吃。她们没有说太多的话。黑暗之中泳文感到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回过头去,那目光立即消失。被注视的感觉让她疑虑起来,只是她不动声色。她知道这个女子对她的关注已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在她毫无察觉时就产生了。但她不明白她为何会对自己这样一个神情淡漠而衣着懒散的女子投以兴趣,以至于今天坐在这里观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电影即将结束的时候,郁烟突然转过头来。她说,你知道我和Gavin的事吗。Gavin是挂历公司的老板。泳文点头,然后又摇头。
郁烟微笑。他从我十七岁开始便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我明白。泳文说,那么你爱他吗。
当然不爱了。如果爱,我就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正因为不爱,而彼此又有需求,所以便住在一起。如果哪一天我不再需要他的钱,或者他不再需要我的身体,我们就会分开。
我猜得到。
我知道你猜得到,所以我要告诉你。郁烟快乐地把手搭在泳文的肩膀上。你之所以猜得到,是因为你对它并不感到好奇。你对什么都不感到好奇,所以什么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和我一样。
只是现在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好奇我为什么会找你来看电影。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吗。我寂寞无聊,想找一个人看一场电影,正好我知道你也寂寞无聊,所以我便找你看电影。很自然吧。
泳文微笑。她不说话。她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她不说,而她却心知肚明。这一重要原因,表现在电影院中郁烟似有若无的关注的目光之中,泳文疑虑之后立即冷静明了。她发现了这一次相识中不可避免的缺口和危机,就是她们彼此的欲望,彼此互不相同却又相互呼应的欲望。这一点,在以后的一些事情中得到了证实。而现在,还隐藏在郁烟天真快乐的嘻笑中,自然不为人知。
看过电影之后,她们告别。泳文知道,如果现在她邀请她去酒吧喝酒,那么她想知道的,就可以立即被得知。但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郁烟在她的沉堕和她的混乱之下,仍然是清白无碍的。她们彼此靠近,就是为了将彼此的沉堕和混乱融为一体,然后交会彼此的清白无碍,而其中包含了的一些往事,她想绝大多数没有必要被显露出来。
她独自点燃一支烟,躺在床上思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思忖着她的沉堕混乱与她养母的不同,思忖着她的清白无碍与晓予的不同,思忖着她的复杂和纯简。
自从那一晚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与她的约会开始频繁。郁烟说,她与她天生投缘。而还有一个原因谁也看得到,那就是Gavin出国去了。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加拿大,他一年回去四到五次。这样郁烟便成了独自一人。她说Gavin走后她是快乐的,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他走之后她便可以日日夜夜混迹于电影院酒吧而不必和他在过份柔软的大床上做那件她早已厌倦的事。对他,她是没有欲望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们去川菜馆吃辣的川菜,泳文才知道郁烟是四川人。十七岁离家出走来到上海。她们吃过饭后通常去租一些影碟回泳文的公寓看。白天她们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在一起总是有很多事情可以用来消磨时间,两个人可以做很多事是一个人无法做的。就这样,有一天郁烟带泳文到她在西区的高级公寓。
在此之前,郁烟从不对泳文提起这一处Gavin在她十七岁时为她买下的的住所。这是她在上海的栖身之地,豪华而荒凉,没有亲人,朋友,爱人,只有一个大她二十岁的情人。如果一间房子,没有亲人,朋友,爱人,那么她宁可这间房子狭小一些,简陋一些,就像泳文的单身公寓,住在里面可以时时提醒着自己的贫穷。而现在她的这间公寓,矛盾重重,含义不明,只能让她害怕。所以她带泳文去那里,让两个人一起承担一些空旷的孤独。
她说,这一间房子里是没有秘密的。比如说,我可以把一些喜欢的东西买来放在这里,但不能对任何人说,我为什么喜欢它。我也可以把一些喜欢的人带回来,度过一夜,一天,或更长些,却不能让他们一直留在这里。我不能把我的秘密放在这里,你明白吗?
她们坐着电梯到达她的公寓。二十四层。站在窗口可以看到繁华的街市。她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却没有开灯。她说在这间房子里她讨厌开灯。她只愿意让黑暗包围着躺在那长期散发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的大床上,可以以为自己是在任意一个不明确的地方。
郁烟的卧室在这一套公寓里只占据一个狭小的空间。窗帘是拉开的,外面高楼的灯光交织着射进来,所以即使不开灯,也会有模糊的光线。这倒更像是一间旅馆。她让泳文坐在那里,她去厨房取来一瓶日本清酒,倒一杯给她。泳文接过来,对着窗口一口一口把它喝完。郁烟不喝,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喝。忽然她问她,泳文,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泳文愣了一下,她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算爱过。她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我想要知道。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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