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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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告辞后,两人抹了把脸,就和父母商量家政大事,小北方充当陪坐角色。夜晚,在烛光下,小芹子当着小北方的面,拿出一沓钞票说,这是小吴孝敬两位老人的,算是娶我送的彩礼。你们先用这个钱,还有我寄来的钱抓紧治病。弟弟读书的钱已安排好,他读硕士不会有任何问题。俩老笑得合不拢嘴,不断感谢小吴,提醒要照顾好内蒙的双亲。小吴说,没什么,小意思,应该的。那边,我和芹子都安排妥帖了。
第十四部分:圣女牌坊永垂不朽的圣女牌坊与丰碑
次日,小芹子和小北方拜访了邻近亲戚,一一送了小礼。赶回家中操持宴会,小北方在大门前表演剖鱼宰鸡的绝技,真令山村妇女们大开眼界增长见识。他掌勺制作了几道主菜,全按当地口味,另加了两道北方拿手菜,奉献给两桌亲戚友邻。亲友一致认为,有了这手艺,有了这勤奋,有了这人品,小芹子这一生总算有了依靠。凭着她这份人才这份当家理事的精明,凭着姐弟俩这等有出息有长进,两位老人的晚年,比村里哪一户都不知要强多少倍。人们举杯祝福俩老的好福气,大家一直认同这个家全靠她,读高中让给弟弟,自己也混出个模样来了,姐姐奠定基业,小弟荣宗耀祖,萧家祖坟埋得好,萧家大屋的风水好。
小芹子听起来也是泪盈盈的,大嫂大婶们越看她落泪,越是夸奖这才貌双全讲孝心的乖女儿;越是夸奖乖女儿,乖女儿就越哭个不止;她越哭,客人们就越发大笑;客人们越发大笑,她就越想起那床上一个月的日日夜夜;越想那床上的日日夜夜,她就越不敢正眼看大嫂大婶们;越不敢正眼看大嫂大婶们,大嫂大婶们越觉得她谦虚谨慎,不夸耀自己,更加可爱;越是没有人敢提蚕儿姐,她越是听出都在把她与那挑不上筷子的蚕儿姐相比较。没完没了的恶性与良性循环,直到下午一点钟才宣布散席。
她在父母心中,在乡亲邻里心中,在贫穷闭塞的山村,高高竖立了一座永不倒塌永垂不朽的圣女牌坊与丰碑,而且把那万劫不复的孤魂野鬼蚕儿姐捆绑着,强按住跪在牌坊下面,犹如西湖边跪在岳飞墓边的秦桧夫妇。只是牌坊主人心中尚不够踏实,没有岳飞坦然。
晚傍,小芹子带领厨师绕着房前屋后转了一圈小山村,他俩往前走,随后就有一篇篇歌功颂德的圣女碑文,纷至沓来:人们七嘴八舌评说,蚕儿哪能与芹子比呢,一个伤风败俗,一个光宗耀祖。一个弄得家破人亡,一个活得那么排场。正经不正经,从小就看出来了,芹子要人有人样,要心有良心,要上学有好成绩,要打工有心计,要谈对象有主见。小北方听不懂本地方言,只知道除他的候补妻子外,本村还有一个并驾齐驱的人物叫蚕儿。他问蚕儿是谁呀,她胡乱编造了一通,蚕儿是解放初期这里剿匪的女英雄,早牺牲了。小芹子偕同她的夫君在一片礼赞声中缓缓步行,他好像走在教堂内通往神像的大红地毯上,享用乡邻的祝福,而她本人却如同穿过黑夜里的一片荆棘和泥泞。她憋着气快要窒息,说,我们走远一点。母亲远远地送来叮咛,你们,早点回来,天黑路上不好走。也不要怕,没得狼了。父亲见识多一些,说城里人傍晚兴散步,走走也好。
小北方被这气氛、这景色所感染,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年轻时到外面闯世界,挣足了钱,老了就住在这山间,过的也是神仙日子了。小芹子为了这句不合适宜的话,甩开他的手跑得很远很远的,捂住脸面哭了一场,因为这是蚕儿姐开天辟地用生命走出的道路,化作了山村少女的耻辱碑。他追上来问缘故,她说想起了她的祖母,脚下便是祖母的坟墓。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天边露出寒星和明月。他们手牵着手往树林深处走去,地上的落叶像铺上厚厚的地毯,小芹子有四五年没有体验这种软软的感觉了,竟脱掉高跟皮鞋让他提着。不知为什么,她要去寻找那块地,去辨认那棵树,去凭吊蚕儿,去抚慰蚕儿的灵魂,去向蚕儿赎罪。蚕儿被永远钉在乡间的耻辱柱上,至今还在被唾骂诅咒,因为她回乡探亲,使人们旧话重提翻出了陈年老账,才引起对蚕儿的残忍鞭尸;而她的美誉她的好口碑又无不以蚕儿作反衬。蚕儿姐有么罪过?有人说,至少有一千个男人上了她的身,她愿干那种事?她比谁家的女孩子都勤劳都能吃苦,小芹子比蚕儿姐清白不到哪里去,不会高尚圣洁多少,五十步笑百步。村里人只晓得妓女卖淫,还不晓得二奶这个说法,更不知道她一面当着二奶一面隐瞒着自己的未婚夫,还带回村里炫耀,蚕儿姐没有她这么虚伪丑恶。如果乡邻们知道了真相,光吐唾沫也会淹死她,甚至羞辱无辜的小北方叫他无地自容。
想到这里她突然停住脚步,一株不知名的大树挡住了道路,树干不到两米的高处,稍微偏斜地横刺过来一节粗壮的枝桠,像中学体育场的单杠,又像是专供人上吊的器具。这就是蚕儿姐的葬身之所。她忽然觉得悚然惶恐全身发冷,好似一阵阴森的冰凉之气朝她袭来,她瑟瑟往小北方怀里钻,只觉是蚕儿姐找她理论来了。小北方搂得更紧,回去吧,可冷。
小芹子平静地说,小吴,你跟我来。她拉扯他离开大树,走向悬崖边,伫立不动也不言语,静默了上十分钟。她说,按照我们的乡俗,男女结婚之前,要祭拜天地祖先父母,才允许进洞房干那件事。来,我们跪下。说着,她拽着小吴扑通跪下去,虔诚作揖、叩头,庄严肃穆,心里诉说着无尽的忏悔,真诚的祈祷,祈求飘荡在山林间的蚕儿姐,能宽宏大量饶恕她原谅她保佑她。她敬畏冥冥中的天神地神死鬼,她是在电闪雷鸣中对母亲赌过咒的,一当灵验,她会罪有应得受到最重惩罚,她害怕,只有不停叩头。小北方茫然不解跟着做完仪式,随着回家。
第十四部分:圣女牌坊甜蜜温馨的美好感觉
按照乡俗,没有正式拜天地结婚的男女,绝对不能同床,她和他分在两个房间休息。她祭拜天地鬼神后,心神安稳地睡在母亲脚头,又回到了纯洁的乡村少女时代。质朴而古老的民风,忍受苦难的母亲,清新自然的山景,涤荡着一个充满罪恶感的痛苦灵魂。她不再回忆与那个男人的放荡,甚至也不再想到与小北方的温存,只是紧紧依偎母亲那枯瘦的双腿,犹如抓住了人生港湾的岸坡锚桩。时光开始缓缓倒流,驱除了生理和心理的一切邪念,抹黑了一切丑恶的画面,清晰地闪回出她三四岁的影像,找回了那天真单纯幼稚甜蜜温馨的美好感觉。
她从甜梦中醒来,首先去弟弟住的小房间,推搡小吴起床,父母早静悄悄地为他们准备早餐了。这儿只能作短暂小憩与休整的停留场所,却不是最后目的地和永久归宿。这栋破旧不堪的房子,可以承受极端贫穷的重压,却坚决不能接受、容纳她,一个从这里孕育出来而在都市做了二奶的山姑。离开村庄时,母亲泣不成声,是高兴,除了高兴还是高兴,看到今天这个样子,她当母亲的就是马上告别人世,也死而无憾,还要求什么呢,没有比这更圆满。小芹子不停为母亲揩泪,她也只想哭,她忍住了,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艰难,她要坚强地走下去,虽然有屈辱有痛苦,但是更有她梦寐以求的未来幸福生活、理想生活,而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必须匆忙回到城市,让波音飞机把她送入那个男人的怀抱。这条道路,小芹子不想改变,现在也没有力量加以改变。还有五个月时光,只当是艰难步行这五里距离的山间小路,就搭上过路客车直奔喧闹的都市一样。过了五个月满期后,就与小北方开店兴业、生儿育女,就会把贫穷的山村永远丢在后面,就会神奇地改变父母和弟弟的命运。
母亲连连说,我想通了,还是去住院,指望多活几年,我要等着抱我的小外孙。她只送出村口,被同乡扶回家,还一步三扭头回望女儿。父亲提着包裹随他们赶路,送他们上车,直望见汽车开得很远很远,终被车尾扬起的一条黄尘巨龙所笼罩,他才恋恋不舍返身回家。
第十五部分:市井风俗一生中有这么一次机遇
小北方餐馆春节后重新开业。 从老家归来她只待了一天,傍晚,秀色可餐的小芹子红装素裹跑堂,增添了大家的食欲。过年后的客人为了调胃口,专来这里吃点北方食品,所以生意也还说得过去。她在读小学的时候,每每见到从村里嫁出去的女娃,三天后由婆家回来“过门”,虽然脸上满溢着幸福感,却总也羞羞答答怪不好意思的,当时她心里纳闷迷惑不解。现在明白了这层道理,因为她们已经做了那事成了新娘子。人家是明媒正娶热而闹之堂而皇之拜天拜地,尚且羞愧不安;而自己则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名不正,言不顺,当上了空中二奶、地下情妇。当然,随后又当了小北方的试婚同居者,不时也难免生出一缕当新娘的喜悦之情。毕竟是二奶在先,一奶在后,犹如一张洁白的纸,已被浓浓泼墨污染得黑黢黢的,有了这层底色,尔后无论如何涂抹描绘,也别指望画出姹紫嫣红的花朵。尽管依仗小女人的心计,业已度过最大难关,非但没引起弟弟、小北方、父母、乡亲的一丝怀疑,反而为他们造出了海市蜃楼的圣洁牌坊。但要心中坦然面对都市里这些熟人熟事,初出茅庐的小芹子还确实缺乏自信,常常流露出忐忑不宁,总以为他们都看过她和那个男人的黄色录像带。
上午,小芹子最先去佳成家,带来了山乡土特产,说了与小北方回老家的情况。佳成照例不怎么关心,只有瑞娟姐拉着她的手抚着她的手背,问了那遥远的父母亲身体状况,问了小北方在岳父岳母前的表现。小芹子娇羞告诉大姐,她和他住在一起了。大姐不动声色仔细端详着她,仿佛有了新的发现,充满喜悦说道,难怪呢,你越来越经看哪。颇有心得地小声补充说,年轻女人过了“生活”,就是容光焕发,格外美丽动人。小芹子一头钻进瑞娟怀里不敢抬头。瑞娟悄悄耳语道:如今时兴这个,试婚试床也好。随着时代的进步与社会的发展,瑞娟姐也在不断修正发展她的三阶段论,对于小芹子未婚而上床早在预料之中,故采取宽容、包容、不纵容的方针,只说也好,不说更好最好。还考问了她学习和实践三个阶段理论的心得体会,小芹子一笔糊涂账,难以交出令导师满意的答卷。瑞娟尊重人权,既然学生不愿暴露隐私,也就不予认真考问。只说,以后要抽空常来,不过,你太忙,我也知道。本是全然不着边际的话,小芹子也敏感,心中有鬼,白天敲门也发怵。
她到华鑫公司售房部领取基本工资。售房部副主任早就向大家宣布:小芹子忠于企业,所以公司用公费送她到北京培训半年。甄一龙语焉不详简要交代后,他就把这事儿当作强化职工向心力、增强企业凝聚力的好教材,像新闻炒作一样不厌其烦每会必讲。小芹子的同事们实在看不出她如何忠于企业,大部分只朝着她是前副市长杨老人的外甥女这一头去寻求答案。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