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文魁-第4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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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勋当然不敢,于是微笑道:“我傲来国主后日即可抵会,是否往晤郡守,或烦郡守前来拜谒,且待国主决之。”随即一摆手,便领着人退回营垒中去了。
他是走了。留赞却多少有点儿抓瞎。他已经瞧出来了,对面的皆为虎狼之师,非普通山海间盗匪可比也。不提空口白话的后军,光前后下船的便不下千人,恐怕要倾尽郡内兵马来战,才能勉强有几分胜算。那么自己赶紧回去搬救兵吗?却也不妥。一怕自己一走,这些蛮夷贼寇再去骚扰旁的集镇、城池,二怕……我回去怎么跟淳于郡丞禀报啊?
告诉他从东海傲来国开来了十多条船、上千的兵马,后面还可能跟着傲来国主亲率的“战舰千艘。雄兵十万”?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连自己当面见着、亲耳听闻都觉得诡异,淳于式岂能相信?倘若以为自己畏敌而逃。编点儿瞎话蒙他,那自己半生豪勇之名不全都要付诸流水吗?
想来想去,只得暂且退出一里多地,立下营寨。远远地监视着港口的动向。同时派人奔跑返回山阴。去向淳于式禀报——对方是如此这般的情况,是如此这般对我言讲,我一字不易地转述,却也不加任何判断,是战是和,要否要向吴侯讨取援军,都由郡丞自决可也。
留赞的这番举动,自然逃不过是勋的眼睛。是勋心说你不走最好。这也算是我对你一番小小的考察了,倘若听我三言两语便即撤去。要么为人怯懦,要么心思粗疏——如今退而不走,说明此人颇有可造之处。
他跟留赞说己方的增援后日便到,这是谎话。其实初掠鄮县港口的时候,他就已经下令让郭淮统率余军赶来会合啦,计点时日,明日即可抵达。于是提前派出几条小船,于途中拦住郭伯济,说你先别往港口开,而分两路自鄮县东西两侧择地登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时候的弃船登陆比后世要简单得多,一是没有重装备需要搬运,二是海船偏小,即便并非港口,也能够拢岸比较近,即以小舟载兵冲上沙滩便可。当然啦,登陆“战”则是另外一个概念了,但如今鄮县沿岸又哪有会稽的郡兵守把?遑论滩头防御阵地啦。附近海岸走向、水文状况,是勋这数日早便遣人探查清楚,郭淮乃可放心大胆地率军登陆也。
再说留赞,江南多骡而少马,他这回率领着两百来兵,就都是步行来的。要送信回山阴,其实最方便是走海路,只可惜港口为敌所占,附近再难搜到合用的船只。送信人只好先腿着经句章、余姚前往上虞(途中或可征得骡子代步),再从上虞下镜湖,乘船抵达山阴——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四天半。
所以他只能跟鄮县港口外等着,无论白昼、黑夜,都派人潜行靠近港口,探查敌军的动向。是勋这边也派兵出来,撒开了哨探网,双方偶尔冲突,横尸一两具,但基本上会稽兵是能退便退的——数量实在太少,不敢跟幽州军硬碰。
因而留赞只能探查到敌军大船未动,大队未发,增援未至,至于更细致的举动,则全都两眼一抹黑了。
他是经过战阵考验的——虽然所攻防的也不过是些黄巾余孽、山泽盗匪而已——本能地觉得形势越来越糟,可倒霉的是还不敢遽退。留赞这会儿才知道懊悔,早知道敌众如此精锐、庞大,而又来历奇诡,我就不急着请令来侦察了呀。
这日晚间,他刚派人从鄮县押运来些酒肉,乃小小饮了两杯,铠甲不卸,正斜靠在营帐中发愣。敌军数倍于己,表面上并无任何举动,可是说不准会趁着夜晚前来劫营,若毫无防备,这两百人一个都跑不了。可是白天就神经紧张,晚间又不得睡,难免神思困倦。他正琢磨着如此下去不是了局,要不然我先退回鄮县去?那里好歹有屋子可住,有城墙可依,想着想着就开始冲盹儿……
突然“呼”的一声,帐篷被掀开了,有亲兵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贼势大举,似来劫营!”留赞冷不防的一身冷汗,当即就清醒过来,赶紧提刀出帐。他正打算招呼部众列阵而防呢,突然间四面八方火光大起,瞧上去不下两三千之数,已经把自家营垒给团团包围住啦。
火光映照中,大批敌兵手持弓弩,朝向自己——不下于五百具啊,己方一人挨两箭都还有富裕!留赞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说白昼侦察,没提敌人的援兵到了呀?那么多兵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才刚抵港?然而若不点起火来,那么多兵摸着黑如何上岸?若是点起火来,自己就在一里多地外,哪有瞧不见的道理?
他是没想到,是勋命郭淮自鄮县两侧登岸,商定了时间,并中军一起潜至会稽兵营垒附近,将之团团包围起来,然后一声令下,同时点燃火把、举起弓弩,便给敌人心理上造成了沉重的压力。
在这般重压之下,会稽郡兵恐惧、慌乱,留赞连吆喝了好几声都整不起队列来。人人都想,这箭就要射过来啦,大家伙儿都要变筛子啦,即便排好阵势,又有啥用?当场便有那胆怯的抛了武器,跪倒在地,高声求饶。
幽州兵在是勋的吩咐下,齐声高呼:“弃械、跪地、噤声,乃可不死!”听闻此言,会稽兵的哀叫当即就息了,可是更多人放弃了抵抗,跪拜泥涂,静等命运的裁判。
事已至此,留赞不禁长叹一声,就把刀提起来了,打算割喉自刎。可就在这个时候,又听对面喊道:“留赞弃械来降!若敢抗拒或自裁者,所部一人不留,尽数射杀!”
话音未落,早有会稽兵冲上来,把留赞的手给扳住了:“长官,死不得呀!”你要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留赞心里也迷糊啊,一则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二则若要消灭我等,直接射箭过来就好了嘛,干嘛非要自己投降?
瞥眼瞧瞧部下,全都是会稽老乡,还有不少是自己乌伤的亲族,个个大眼瞪小眼瞅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虽然都是郡内精锐,终究是很少上战场的土兵啊,就没一个神情坚定,愿意陪着自己一起去死的。而且就算有人肯陪自己去死,难道自己就忍心让他们殉葬吗?
无奈之下,留正明只得微微苦笑,松手抛下了长刀,然后高举双手,分众而出,嘴里还叫:“留赞在此,勿伤我卒也!”
他才刚走出来,荊洚晓便与两名部曲一起冲将过去,一把按住,扯脱了铠甲,再用绳索牢牢捆上,押至是勋面前。随即老荊提起脚来,狠狠一踹留赞的腿弯,留子明不情不愿地就跪下了。
是勋微笑以对,问他:“汝今处穷地矣,可肯降否?”
留赞一梗脖子:“既为所败,唯死而已。但求饶过吾之部众。”
是勋轻轻摇头:“吾若以汝部众为挟,命汝投降,便降亦非真心矣。今且舍汝部不论,可肯降吾?汝观我战舰雄伟、兵马勇壮,若得而为将,较之蜷曲会稽何异天壤?良禽择木而栖,壮士择主而仕,何甘就死,而弃此大好机会?”
劝了好半天,留赞只是不允。是勋眉头微皱,不耐烦地问他:“因何而不降?岂会稽于汝有大恩耶?若所言有理,便允汝就死,且不杀汝部。”你为啥不肯投降?且说个道理出来。
留赞冷笑道:“吾虽小吏,亦中国人也,安得降汝蛮夷?!”
是勋双眉一挑,怒喝道:“吾亦中国人也,暂居海外而已,且为大汉藩臣,安得以蛮夷目之?”
留赞反驳道:“汝今侵我中国郡县,不服王化者,非蛮夷而何?!”
终于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啊,是勋不禁“哈哈”大笑,随即瞬间收敛笑容,面色阴沉,紧盯着留赞的面孔,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既如此,孙权抗拒王师,不服王化,欲割据吴会,自成山河,是亦蛮夷也——汝又因何屈身孙蛮之下?!”(未完待续……)
PS:清明将至,明天要跟着父母前去郊区扫墓,请容许我暂停一更,谢谢。
第二十章、前程无限
是勋假装海外来客,还一时童心大起,报了个“傲来国”的名头,诓得留赞是满头雾水,其目的,便是要在这会儿堵留正明的话。留赞说了,我虽然只是汉朝一名小吏,但自有上国之民的尊严,岂能投降汝等蛮夷?是勋说我们也是中华苗裔,不算蛮夷啊,留赞不屑地一撇嘴:“汝今侵我中国郡县,不服王化者,非蛮夷而何?!”
是勋当即反驳,说孙权妄图割据,抗拒天兵,按你的说法,他才是真正的蛮夷啊!“汝又因何屈身孙蛮之下?!”
留正明虽然基于身份和地位的低下,再加上僻处会稽这种偏远郡国,见识上差了一点儿,但智商和情商却也不低,听到是勋的诘问,他当即就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惊愕之色,结结巴巴地问道:“汝、汝等究是何人?!”
是勋这才报出真实名号:“吾乃朝廷钦命幽州刺史是勋是也,率十万幽州精锐到此,欲图摧破吴会,扫平孙氏!汝肯降否?”
留赞原本跪在地上,还努力地挺腰抬头呢,听了这话,再瞧是勋从怀里亮出来的印绶,当即就把身子一躬,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这当然不关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因为孙家终究还没有正式宣告独立,孙家臣僚名义上仍然还是汉朝之臣。尤其留赞这种小角色,并未受孙家重用,也无恩惠施与,所仕又止本郡而已,在他心目中,自己铁铁的是汉家之吏啊。那么小吏见了长官(虽然并无统属关系)。又岂有不拜之理?
其实是勋虽然捕得留赞。对他还是存了一份警惕心的,那家伙武力值就算不能跻身一流强将之列,80+总是有的,而自己才刚及格,这要是留正明到了面前突然暴起,恐怕三五下就能取了自家小命——所以他才命荆洚晓把留赞绑缚来见。如今既然亮命了身份,再一瞧留赞的态度,以及对方低头前那一瞬间瞥见的眼神。是勋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吩咐:“解开其缚。”
虽然解了绑缚,是勋却仍然没有让留赞起身,留正明也照旧跪在面前,只是磕了一个头,施全了大礼以后,又把腰重新挺起来了。是勋一改先前的态度,和颜悦色地问他:“孙权遣周瑜等往援刘表,抗拒王师,汝知之否?”
留赞点点头:“末吏略有所闻。”
周瑜率军东上也已经好几个月了。一开始虽然密藏其事,到了这个时候也瞒不住人啦。不说全天下知闻,这旧日的荆、扬二州,风闻流传,亦散布于各郡都邑之内。留赞好歹也是会稽郡府中人,同僚之间谈起此事,还曾公推一个善言辞的去套郡丞的口风。那会儿淳于式才刚接任,对此含糊其辞,但话外之意,是个人就都能听得出来。
孙家果然跟朝廷大军打起来啦!
这原本也是意料中事,孙氏割据江东,不服王化,吴会是无人不知啊。孙氏兄弟就曾经多次北上攻打过广陵,后来周瑜在柴桑跟江北的鲁肃、太史慈也时有摩擦,要说献帝仍在长安、雒阳的时代,还能借口说所攻非朝廷所辖邻郡也,而是陶谦父子或者曹操,但等献帝都于许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这说法就再也骗不了人啦。
不过汉朝的权威已堕,这年月家天下的概念也还并没有过于深入人心——西汉末年就曾经有过“刘氏失德,当易天子”的舆论席卷士林,王莽乃趁势而起——对于留赞这种中下等门户之人来说,他所要保障的只是家族和乡梓的利益,既然如今都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