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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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钺所言差矣。”
尽欢帝含笑摇首,见着天钺谦恭,似乎不甚急迫,便开口迫回了所有其他的选项:“爱妃视天钺如己出,天钺已是嫡子,而逝水为父皇的长子,你们二人皆是温良恭俭,才华横溢,父皇无须再等那虚无缥缈,来日方长的皇后亲子了。”
天钺见尽欢帝主意已定,决计是要在他和逝水之中选一皇嗣了,心中一喜,抿了抿唇,便稍稍试探了一下尽欢帝的口风:“皇兄温文尔雅,气度宽宏,且听母妃所言,皇兄筹谋画略皆是人中龙凤,天钺自愧不如,若如父皇所言,要在天钺和皇兄中择人,皇兄必是太子一位的不二人选了。”
逝水单眼挑过天钺,见他侃侃而谈,话中有话,恭谦为虚,刺探为实,震惊之余也平添了几分酸楚。
数月不见,天钺成长至此,而且竞帝之心,居然如此迫切。
古妃先时不知她能否册立为妃,所以大概是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天钺身上,寻常时候便常向天钺隐晦言及太子一位,天钺又从于董辞门下,董辞听命于古妃,潜移默化必是向天钺描绘了许多前朝贤君,开国帝王的丰功伟业,让天钺心生景仰之余,也生出了几分趋同效仿之心。
天钺尚小,胸中块垒,经此二者时时在侧的鼓励点拨,也难怪了。
但天钺为帝,定然是等到父皇驾鹤西归了方才登基,决计不会像自己这般,心疼父皇屈意为帝,被人君责任所缚,无法真正逍遥。
如此看来,自己便更加没有退缩的理由了。
“呵呵,天钺怎么妄自菲薄呢,你皇兄出挑自是不错,但天钺绝对没有被比下去了,董辞前时还和父皇说呢,天钺天资聪颖,比得其他贵胄子孙不知要通透上了多少,而且,父皇虽说是要在你们二人中择皇嗣,但没说要立刻便定下来。”
尽欢帝似乎很是满意天钺的试探,笑着看了看他,又回头看着逝水,道:“此番太子一位,择贤者,不似前朝惯例立嫡长,父皇还是要花些时间,好好儿考量一下的。”
说着尽欢帝缓缓站起身来,负手看着半开的窗子,似是叹息般结了一句:“父皇这次招你们来,只是说个意思,接下来,你们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即是明争也可,暗斗也可,只要不被发现,哪怕是雇佣了杀手,万无一失暗害了对方也是无妨。
只是尽欢帝说得轻松利落,似乎乐见两人相斗,心中却已然波涛汹涌。
即便皇儿心念帝位,以至于不惜投怀送抱,叛离常伦的作为,让自己恼火不已,但为何方才见他面色潮红,脚步虚浮地进来,目光隐忍半晌未答一言,还是会心生不忍,又急又忧,懊悔昨日拂袖离去,恨不得将他搂入怀中好生安抚?
说着,让他们公平竞争,贤者为王,但是为何,脑海里,某一瞬间竟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只要皇儿肯留在身侧,笑颜相向,眼眸明澈,偶尔给予哪怕是一点点的真心,自己便宁愿江山拱手,甘为‘太上皇’,背负全天下的质疑猜忌?
第七章琐碎
逝水刚回房不久,就听得万竹在外头叩门,说是有人求见,逝水懒懒开门走出房,便见庭院里立了一个红袍官员,听闻自己开门的声音,拱手就作了一揖,谦恭地道:“臣,太医令南宫惭,见过大皇子殿下,殿下千岁。”
“太医令?”
逝水一愣,南宫惭便主动说明了来意:“是皇上吩咐微臣来的,皇上说殿下昨夜沐浴过久,感染了风寒,有些发烧。”
逝水扯了扯嘴角。
难得父皇盛怒的时节,居然还能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专程派了太医来看病,自己倒是应该欢喜的。
只是这个理由
——沐浴过久。
也,太,牵强,了些,吧。
“殿下?”南宫惭见逝水有些魂游天外,便出声问询。
“哦,进来吧。”逝水回过神来,领着南宫惭转身回了寝房。
南宫惭统领太医院,尽欢帝心切,特特地将南宫惭叫过来为逝水看病,倒有些杀鸡用牛刀之嫌了。
接下来几日里,按部就班一样昭告天下,立古妃为后,风风光光的册立大殿,群臣齐称古妃为众望所归之选,足以统领后宫母仪天下,天钺自此也成了皇后嫡子,让原先蠢蠢欲动于太子一位悬久未定的臣子们又多了个候选项。
逝水倒是定下心来,日日服着万竹煎的药,好好休养生息,夏日里困意来袭倒头便睡,所幸尽欢帝这些时日也不再过来打扰。
欸,所幸么?
逝水转了念头,也不是所幸了,尽欢帝不来,逝水还是有几分寂寞慌乱的,总觉得没有那熟悉的气息缭绕周身,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原先尽欢帝在羊谷之时,逝水还可以操心操心朝政之事,现在百官平和的很,逝水头疼的是尽欢帝对他居心不良的误解,一牵扯到自身的问题,逝水立刻就当局者迷了,只觉得越想越乱,一点没有办法解决此事。
近来逝水更少去墨雨殿上了,什么小栗子有多肥了的问题,逝水几乎已经不想了。
只是万竹端药碗来时,见逝水两眼放空盯着虚无的某一点,还会大着胆子伸手在逝水眼前晃悠几下,待到逝水回神了便吐舌一笑,说道:“这天儿热,殿下最近似乎只剩了发呆的心思了呢。”
“喔。”
逝水通常是发个音节算作回答,而后接过万竹手里的药碗,拈起勺子吹一吹,将苦涩的汤药一口口甘之如饴地喝下。
这发烧,还是早些好起来的好。
第八章 以人为兽
好容易安生了半月,不知又要做什么。
逝水拢眉坐在尽欢帝身侧,看了看另一边眉开眼笑欢喜异常的天钺,又转眼开始打量这周遭的环境。
此处为京师郊野的狩猎场。
百里的林区,猛兽俱全,矫健善于奔跑的白兔野鹿也不在少数,逝水所在地皆是平地,铺陈了满满的绿草茵茵,中央架起了十数丈的高台,此刻尽欢帝便是面带笑容,登高眺望,左手边坐着天钺,右手边坐着逝水。
“父皇父皇,今日是要天钺来狩猎吗?”
天钺张口就问,毕竟是小孩子心性,遇上好玩儿的事情,就耐不下矜持了。
尽欢帝微笑颔首,而后吩咐左右献上了弓箭。
弓箭皆是不加雕饰的,沉沉的乌木很有些分量,寒光凛凛的箭头在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不去林区,便在此处狩猎,而且不需下得这高台,只要站在台边上,往下射箭。”
尽欢帝看着天钺一心把弄那弓,跃跃欲试,而逝水则是懒懒拈起了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有些担忧,便问道:“逝水可是不舒服?”
上次派去的太医回禀说皇儿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难为那日午时自己还让皇儿来上书房听了训,大概又加重了病情。
虽说是已经休息了半月,但是,自己还是不知皇儿恢复得可好。
“多谢父皇关心,太医看过之后,儿臣恢复得很好。”
逝水抬首,温文一笑。
尽欢帝略微放心,对着左右做了个手势,吩咐道:“放出来罢。”
听得参差错落的踩地声,天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跑到台子边,往下一看,面色突变,揉了揉眼睛再细细一看,不由得大骇转头,结结巴巴问道:“父,父皇,这下面……”
“这下面,便是今日天钺要狩的猎物。”
“但是这下面的,是人啊。”
天钺咬唇,手中狂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弓箭,逝水有些困惑,便起身到台子边,俯身向下看了看。
这一看之下,逝水也是一惊。
绿草地上,除了四周遍布的禁军,便只有数十个披头散发四散奔逃的人,跌跌撞撞,相互推搡,却根本没有什么野兽。
“父皇可是要以人为兽?”
逝水扶着台缘轻轻问道。
“嗯。”
尽欢帝答得风轻云淡,见天钺面色苍白,有些心惊,便安慰道:“他们都是死囚,前时触犯国法,欺君者谋人性命者落草强盗者,斩首是最轻的刑罚,还有被判凌迟腰斩剥皮的,两位皇儿若是箭法准,也能免去他们的皮肉之苦。”
“原来如此。”
逝水往后退了一步,也不废话,只两脚错开,挺直上身,拈弓搭箭,微微眯眼看准了一个目标,手一松,只听得‘叮’的一声,一只箭撕裂了空气,带着万钧之力往斜下方飞去。
一个正在奔逃的死囚瞬息扑地,带着鲜血的箭头从喉头穿刺而出,稳,准,狠。
几乎是立毙,无痛苦可言。
“哥哥好厉害!”
天钺张大了嘴,勉力驱散了胆颤,拍着手大声欢呼,冷不防身后尽欢帝阴阳怪气来了一句:“你皇兄是深藏不露,厉害得很,天钺可要加油了。”
逝水没有回头,又拉满了弓,目露寒光瞄准了另一个死囚。
天钺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面色平静站立如松,长发无风自动的逝水,心中暗叹,深深吸了一口气,错开双脚也开始拈弓搭箭。
箭气生风,不半会儿便有死囚扑地声传出,死囚重伤的哀嚎声响起,死囚中箭之后仍然起身奔逃的踉跄‘啪啪’声四散,原本深绿的草地已经染上了几处血红,分外触目惊心。
天钺有些难耐的反胃。
逝水所出之箭皆射中了死囚的要害,但是天钺有虚发,时不时钉入草地,于半空颓然落下,或是偏离轨迹埋入死囚的手脚肋下,疼痛至极却是无法致命,死囚求生心切,还会站起来继续跑,鲜血淋漓,顺着麻布外衣渗透流淌,伴和着死囚中箭时凄厉的惨叫,狩猎场有几分修罗地狱的氛围。
逐渐的甜腥味渐浓,天钺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味有些头晕。
尽欢帝看天钺垂下了手,玩味地问道:“天钺可是累了?”
“有,有点。”
“那先休息片刻吧,这些死囚都是手脚不麻利的,在牢房里关得久了,跑起来也慢,比狡兔野鹿不知要逊色多少倍。”
尽欢帝惋惜地摇了摇头,朝着天钺招了招手,继续说道:“天钺回来吧,逝水也回来,稍事休息,养精蓄锐,等会儿有上乘的猎物。”
天钺拖着腿慢慢回到位子上,逝水拢了拢眉,垂下弓,单眼挑过横七竖八的死尸,和仍在抱腿哀嚎的死囚,转身也走了回来。
不知父皇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人君是需心狠,这些人也是该死,但天钺还小,怎么就能让他如此血腥,父皇所言等会儿的‘上乘猎物’,大概就是腿脚利落,甚至于有些轻功的人吧。
“天钺,今日父皇说过不准带随从来,天钺可有遵守?”
尽欢帝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天钺却是面色紧张,连连摆手道:“没,没有,儿臣是孤身前来。”
“如此便好,父皇听爱妃说,天钺与一个贴身侍卫甚是亲近,为了与他玩乐翘掉了不少董辞的课,甚至与他一同用膳,可是实情?”尽欢帝拿起手边的茶碗,细细抿了一口茶,很是和煦,也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个,儿臣,儿臣,母后所言非虚,确有此事。”
天钺低垂下头。
“天钺还小,玩心重,偶尔不想习书了也是正常的,父皇不会怪你,但是父皇不允许天钺宠那侍卫过甚。”
尽欢帝咽下茶水,面上带笑,语调温文,却是完τΧΓЛ¤Ψēι全不容置疑,天钺抿了抿唇,面色焦灼,欲言又止,却终是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