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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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继续道:“更何况若是开市舶司,该置于户部?都司?大内?锦衣?年有万金之利。想来必有争执。如今朝局未定,恩相何必亟亟定策。”
张居正道:“看来你是不建议开市舶司的了。”
徐元佐笑道:“小子以为末业亦可兴国,当然愿意看见太仓丰盈。不过广开市舶,还是操之过急。不如先完善月港,再议其他。”
张居正结束了这个话题,又问道:“海刚峰在江南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民间议论如何?”
徐元佐迟疑了一下,道:“太祖高皇帝不许生员议政,小子故而不敢参与民间议论。仅仅过耳所闻,百姓还是觉得此法虽妙,却太过繁琐。”
“繁琐?”张居正皱了皱眉。
“农家要将米粮丝布卖出去,如此才有了银子。用银子完税,却又有成色之别,要算加耗。大部分地方倒是平安过去了,有些地方之人锱铢必较,故而常惹出争闹的局面。”徐元佐道。
这话里三分事实七分粉饰。小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岂能跟税吏耍大方?自然是要锱铢必较的!而这造成的后果却不单单是争闹,有些时候还要暴力抗税呢!仁寿堂为什么能挣包揽税赋的银子?正是因为仁寿堂足够暴力,不怕别人抗税罢了。
张居正叹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徐元佐小心斟酌了一下,道:“恩相,江南闽粤是有银子的地方。小子见识少,就是不知道山陕等地用什么完税?”
张居正自然也头痛过这个问题,但是国家法令必须大一统。现在南北两之间颇有出入,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顾着南边这头。无他,江南承担了国家七成的赋税,当然更加重要。
“小子失言了。”徐元佐见张居正沉默不语。果断致歉。
张居正也没怪他,又问道:“恩相身子可还好?”说罢他发现了笑点:徐元佐叫他恩相,他叫徐阶恩相,真有意思……于是在徐元佐的惊讶不解中,自顾自先笑了起来。
徐元佐道:“承蒙皇恩浩荡,大父身体硬朗康健。不过家中却有些艰难。”
张居正皱了皱眉,怀疑徐元佐是否在暗示自己这个当学生的没有尽心。
徐元佐道:“大父仗义疏财,将家中土地都捐给了乡梓,用来赈济孤苦,资助社学,修缮学宫。又因为牵头修编《故训汇纂》,广纳江南贤良博学之士,赠以资财。如今家里只有土地千亩,勉强吃用。布行或有盈余。不过终究难以维持太大规模。小子此番入京,便是奉命售卖徐家在京中店铺,换成应手的钱钞回去。”
张居正忍不住欷殻У溃骸岸飨嗑骨蹇嗳舸耍 �
徐元佐微微垂头,面露戚色,好像徐家真的过不下去了一样。
“你大兄震亨呢?”张居正道:“我记得他荫了锦衣卫的,为何不入京赴考?”
徐元春荫有锦衣卫千户,可以在顺天府落籍考试。江南属于死亡之组,四五千的才子抢一百三十五个举人名额。头都要抢破。顺天府举额也是一百三十五,不过竞争力要比江南小得多。这算是合法的考试移民吧。
徐元佐道:“大兄本不想今年下场。因为与同学互勉,方才决定八月观场。若是今年不中,下一科或许会赴京来考。”
张居正点了点头:“你可也想请个荫职?”
“恐怕不合规矩吧。”徐元佐惶恐道:“小子并非虚套,也是怕给恩相和大父惹来麻烦。”
张居正道:“荫职本就是为了嘉勉忠臣,你家三代忠良,荫个锦衣卫千户并不过分。”
徐元佐隐约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好意。道:“学生答应了恩师石洲公,二十岁前不再下场。考恩师本意:是怕学生少年得志,应了仲永之伤。若是学生以父祖之功得官,虽不曾下场科举,却难免有投机之嫌。”
张居正这才放松口吻:“既然如此。某亦不能夺尔志。”
徐元佐道:“恩相如今深荷圣眷,施展抱负,天下人莫不云集影从,小子岂能甘落人后?虽一介措大,还请有益于国家。”
张居正见徐元佐阿谀奉承得理直气壮,却又叫人听得心情爽朗,丝毫不觉得有小人气味,实在觉得有趣。他面色和缓下来,道:“你想如何有益国家?”
徐元佐道:“小子想去辽东探寻极北之地,看看是否真有金沙。”
张居正想了想,道:“你想如何下手?需要多少银子?”
徐元佐道:“银两却是不缺,只是需要官府保护。”
辽东虽然大明的地盘,但是各种东夷杂处,汉人往往聚居在城中,一旦出城就是女真、鞑靼的地盘。鞑靼是大明的传统敌人,矛盾几乎不能调和,直到今年才有册封招抚俺答的议程。女真有生女真熟女真,生女真基本可以视作原始人,没法沟通。
熟女真倒是渔猎民族,还会与大明商人互市,看起来挺乖的。可惜你刀兵在手,他们很乖。你一旦弱了下风,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对于一个连族名来历都能伪造的民族,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额头:“国朝用兵颇为谨慎啊。”
徐元佐本来就没指望大明能出兵保护他去辽东。他道:“恩相,万万不可让外人知道此事。金矿之利,得天独厚。若是传扬出去,贪婪悭吝者蜂拥而至,恨不得一分一厘都据为己有。于国家何益?”
张居正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徐元佐继续道:“学生打算自己招募勇士,充当护卫。对外只说探幽访古,增长阅历,不动声色之间,绘下舆图,勘定道路。若是寻得到金矿,自然是国家之利。若是寻不到,那也不过是一富家子弟心血来潮,作耍游戏罢了。”
张居正道:“你能顾虑周全,果然不愧恩相教导。你要朝廷如何保你?”
徐元佐道:“真勇士恐怕不会因为钱财而动心,所以想求一个把总衔职。一者学生可以因地设寨,转运补给,有个把总镇守也免了宵小窥测。二者有个把总跟在身边,也方便与北地卫所沟通往来。”
“只要一个边军把总?”张居正竟有些担心徐元佐是否知道自己所求有多么微小。
明朝武将有两套官职。
在五军都督府到都司、卫所体系下,武官以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正千户、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排列,这也是平日的军衔和行政官职。
一旦发生战争,国家就要选将出征。一般任命都督出任总兵官,若是同时再挂个将军印,那就是实权总兵,权威极大。在总兵官之下,又有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最后到把总,都是根据卫所职衔对应授予。等到战事结束,这套临时官衔便会取消,各军官、士兵回归卫所,仍旧以卫所体系官职行使职权。
把总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往下只能叫做士官。
如果张居正出手,不说一卫指挥,起码一个指挥同知是信手拈来的。若是走临时委派那条线,安排个守备乃至游击的空衔都没问题。
徐元佐却只要一个把总。
“学生并不打算去跟辽东都司抢地盘,也不打算练兵打仗。请位把总看守寨子,不叫人抢了去,如此就足够了。”徐元佐道。
张居正微微颌首。
徐元佐有笑道:“不过还请恩相介绍两位镇边宿将,学生日后还要多靠他们相助。”
张居正脑中瞬间闪过两个人名,道:“这事好办,我写两封私信给你带去。他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徐元佐咧嘴一笑。
张居正问道:“你何日启程?”
徐元佐答道:“大约六月间吧。”
“京中有事?”
“要抢些漕额,不免各处烧香拜佛。”徐元佐笑道。
张居正嘿然,端起了桌案上已经凉透了的参汤。
徐元佐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此刻没有旁人服侍,只有自觉告辞了。一路出去,他都感叹今晚顺风顺水,可以算是出师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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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三二九 辽人向导
后世史学家称大明的官僚为地主官僚,所以官员首先是地主。地主最注重的就是乡党,否则他的立身根本就会受到动摇。
张居正是湖广军户出身。湖广因为不沿运河,所以在诸省之中颇为超然。无论朝廷废漕改海,还是继续花大本钱走漕运,对张居正而言都是筹码,而不是切身之痛。
如今沿漕诸省,南直、浙江是表明立场要走海的。尤其是南直,推动最为积极。
山东意见还不统一。有要求走海运,好让运河水灌溉本省田亩的地主派;也有要求尽快疏浚运河,保证运河畅通的商贾派。前者看重的是运河的河水,后者看重的是运河的运量。
再往上到了北直,争议反倒小了。对北直而言,无论从山东进货还是从天津进货,差别并不大。如果漕粮不走运河,那么运河的水位也就不用常年控制在高位,大可以放开灌溉两岸农田,这倒是一桩好事。
工部尚书朱衡是江西人,户部尚书张守直是北直遵化人。前者认为河必须治,但是漕粮未必一定要走河。后者的家乡遵化在北京东面偏北,跟运河完全无关。所以张守直更加明确:哪个方案能够有利于国库收入,有利于皇家金花银收入,他就支持哪个方案。
大明皇帝的内帑与国库分离,皇帝强势的时候,就会问国库要钱。皇帝弱势的时候,户部尚书就会问皇帝要钱。张守直的前任刘体乾之所以去职,正是因为隆庆皇帝问户部要钱要物户部死活不肯答应,最终闹得只好撕破脸面,一拍两散。
工部、户部两位部堂大佬既然没有预设不利苏松商人的立场,那么下面主事、郎中的意见就比较重要了。不管他们的意见是否睁眼说瞎话。尚书们总是要看看情况说明和优劣分析,这才好写成奏疏往上报批。
苏松商人们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借着各自的门路,纷纷将好处送到这些人手中,附带给出了统一口径的各种资料。虽然其中不乏虚数,论述手法也有待商榷。但是看起来却是有理有据。
郎中、主事报给尚书,尚书疏入内阁,内阁票拟意见无非出自两人之手:高拱和张居正。
高拱现在正在主持册封俺答,并在宣大开设马市的大事。从张居正口中得知徐元佐此番入京只是为了漕运,他便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相比漕运,西北互市更为重要。
这首先是一个信号:鞑靼人终于臣服我皇,百年边患有待平息。
对于高拱而言,其中意义不啻于后世港澳回归。
其次这也是一项重要的经济决策和朝中博弈。山陕商贾可以通过互市,牟取大利。自然有山陕籍官员不遗余力地推动。而山陕籍官员的精神领袖,便是被严世藩视作天下三才之一的杨博。
因为杨博身后有团结一致的山陕官员,又在军中威望极高,是以高拱对杨博也是颇为忌惮。而杨博又与徐阶的交情匪浅。徐阶在嘉靖四十二年癸亥之变后,竭力保全时为本兵的杨博,使之非但没有被贬谪,还调任为吏部尚书。现在徐元佐入京不见杨博还好,若是见了杨博。高拱难免要怀疑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隆庆四年的春夏之交,京师热火朝天。各方人士四处奔走,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又变得暗流汹涌。
撇开这些勾心斗角的朝局争锋,徐元佐跟男装的沈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