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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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湖回到唐行,徐元佐稍稍休息了两天。拜托徐诚、程宰买的仆役也都到位了。虽然严格来说这个家的家主是徐贺,但是所有下人都叫徐元佐作老爷,徐良佐是二老爷,徐贺则成了老太爷。
这个称呼微妙地告诉大家:徐家其实是徐元佐在当家。
徐元佐其实更喜欢“少爷”这个称呼,一来贴合自己的年纪,二来有种浓郁的闲散风格。“老爷”显然把他叫老了。但这却是一家之主的冠冕,终究还是自己顶着牢靠一些。
“又没当官,又没成家,叫哪门子的老爷。”姐姐徐文静听着就烦,因为这个称呼总是在提醒她——该出嫁了。
说起来她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如果再拖一拖,恐怕就要成老姑娘了。
可是现在徐家的门槛有些高。起码得是生员才能有资格娶她。反过来说,生员却未必愿意娶个商人之女——即便她有个很了不得的弟弟。那些家世显赫,长得周正,文采又好的生员,大可以娶地方豪族的女儿,至于那些长得一般,文采也一般,前途看起来挺昏暗的生员,徐元佐也看不上啊!
徐母趁着徐元佐发呆时候,将这个问题直愣愣地抛了出来。徐元佐当时其实是在研究污水管到底是用铸铁还是陶管,听到关于姐姐的婚事,心中觉得还是婚事更重要一些。华夏自古重婚姻,其中要说人文情怀有多高,恐怕未必尽然,但是极端现实则确凿无疑。
否则为何要门当户对呢?
“这事关系姐姐一生幸福,要不要听听她的想法?”徐元佐试探性问了一句。
母亲脸色一板:“说什么混账话!”
徐元佐放心了,道:“那么依我看啊,如果罗列一下条件,生员是得有的。”
徐母点了点头:“你和你弟弟都是有大出息的人,我外孙岂能摊上个贩夫走卒的爹?生员,怎么也得是个生员。”
徐元佐继续道:“至于家世嘛,咱们也不求仕宦之族,但是书香门第总是得要的吧?”
四世三公卿,足以号称仕宦之族;三代两诸生,方能配得上书香门第。对仕宦之族而言,徐家华亭本宗或许可以结亲,但是唐行这支亲族就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至于书香门第,就得看具体的人家。有些人家清高自傲,觉得徐家有两个臭钱了不起?这种肯定是得排除在外的。
反过来说,若是亲家为了钱财而讨徐文静过门,日后姐姐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本来徐文静还有个好去处,就是崇明沈家,所谓亲上亲嘛。可惜——万幸——沈家男丁稀薄,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徐元佐终究是人脑不是电脑,本乡贤达见了面,他能记起其人在历史上的地位,甚至家族传承。然而要他硬想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却太难为人了。于是他道:“母亲何不叫冰人多提几个人物出来?然后我家再选。”
徐母一听也是,当即道:“过两日等马婆子再来了,我便叫她好生给物色一个。总要是生员,书香门第。松江府人。”
徐元佐道:“是否在松江府倒不是大事吧。苏州、湖州也都不远。”
徐母连连摇头:“我可是受够了嫁到外地的苦楚,再不叫你姐姐受这样的罪。”
——你那是嫁的人有问题,跟地方并没什么关系。
徐元佐想了想,当然不会说出口。
徐母跟家里顶梁柱说定了这事,心里也就安定了。因为家里有新来的下人,正需要她好生调教。便也不打扰儿子研究那些底下的管子水道,忙自己的事去了。
徐元佐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徐文静也过来了。
“娘刚跟你说些什么?”徐文静小声问道。
徐元佐瞟了一眼,看到姐姐脸上的红晕,笑道:“你不是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徐文静气恼道。
“那你脸红什么?”徐元佐反问道。
徐文静羞得掩面而走,再不敢打听下面的内容了。
徐元佐在姐姐背后哈哈一笑,觉得报了当日递棒之仇,心中颇为爽朗。等他再回过头考虑污水管的事,棋妙又过来说:程宰带人来求见。
如今程宰顶着仁寿堂总掌柜的名头。关键是负责各处牙行事务。工作任务最为重要的部分,就是定价权和收货量。
定价权包括了收购价和出售价,这是牙行做转手贸易的利润点。收货量则要根据当年的财务状况作出调整,这些都得由董事会秘书给出背书,他才能放手去做。因此带人来也是题中之义,因为他自己做不得主嘛。
徐元佐作为大股东,虽然低调,终究还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目光。这种时候想躲也没处躲。
棋妙领着程宰进了正堂,徐元佐过了一会方才出现。主要是得回房去换件衣服。
见徐元佐进来,程宰和随他前来的客人齐齐立起行礼。
程宰介绍道:“敬琏,这位是涞源丝行的掌柜,毛秀明毛先生。”
毛秀明一直弓着身子,当下将头埋得更低,道:“在下毛远山。草字秀明。见过徐相公。”
徐元佐还是头一回见人对他如此持礼,简直有种卑躬屈膝的意味,伸出双手虚托道:“毛先生请坐。”
毛远山这才屁股挨边坐下,也不敢正视徐元佐,显得十分拘谨。
徐元佐道:“毛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毛远山这才道:“徐相公,小的特来讨个条陈。”
程宰知道徐元佐没反应过来,一旁道:“蚕农马上要开始养蚕了。这放款利息、桑叶价钱、生丝收价,都得有个条陈。”
——我没做功课啊!
徐元佐微微颌首,心中却是何其卧槽。
原本的徐氏布行有自己的“部帖”,可以合法收购生丝蚕茧,进行贸易。因为总量并不大,所以徐元佐给了四个字“一切照旧”,只等自己的人手起来了再进行改革。可徐氏布行同时还是个金融机构,要在春荒的时候进行放款。放款的数量、抵押、利息,直接影响蚕农的生产——养蚕可是高成本高投入高风险的产业,没有哪家养蚕可以不靠借贷。
能够不靠借贷养得起蚕的人家……也就不用养蚕了,光吃利息更稳妥。
至于养蚕的生产资料,最大的一部分就是桑叶。桑叶价格决定了蚕农的直接成本,若是桑叶贵了,蚕丝价格就要上涨,这是人人都懂的经济学。
徐家虽然在生丝市场上没有投入太多,但是牢牢掌握着上游产业。现在布行换了掌舵人, 徐в植幌不墩庑┦癫恚匀灰盟抢凑倚煸袅恕�
徐元佐心中有些遗憾,道:“毛先生应该也知道,我去年接手布行的账务,并没有插手经营。这事不该是东家说了算的么?所以我今日也没法给你的条陈。”
毛远山颇为失望,道:“可是,小的求见了徐大官人,大官人说您尽可做主。”
——略坑哦。
徐元佐心中暗道,脸上一笑:“我只能提些建言,焉能做主?真能做主的只有我家老爷啊。”
毛远山想想也是,退而求其次道:“不知相公可有何打算?”
徐元佐顺口道:“一切照旧。”
毛远山脸上轻松了许多。人最怕的就是换个老板换个思路,若是徐元佐提出一些新要求来,还真是有些难为人。在这个成熟的市场上,各家吃多少已经成了定局,贸然改变终究要惹出麻烦。
“那么,叶价也是照旧?”毛远山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道:“去年水大,今年的收成还不知道是否受了影响。这事我得亲眼去看过才能给你答复。”
毛远山一听,这才是真心做事人说的话。他道:“应该应该。在下走了几家,也看了不少桑园,今年的收成还是好的。”
徐元佐矜持地笑了笑:“收成好,自然一切都好。”
毛远山放松下来,跟着哈哈笑道:“下面的蚕农能吃饱,我等买卖人能吃好,老爷们的日子自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徐元佐笑了笑,端茶送客,一边又用眼神暗示程宰留下。
程宰将毛远山送到门外,转身就回来了。
徐元佐已经在花厅泡了茶等他。
程宰见了徐元佐,笑道:“敬琏,毛秀明其实是想抱您大腿呐。你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岂不是让人寒心?”
“你不提前跟我说说此人来历人品,我焉能随便就叫他抱?”徐元佐也笑了,又道:“仁寿堂好像不收丝?”
“收丝要有户部发的部帖,以前也有几家有的,不过他们将牙行并入仁寿堂之后,他们便将部帖另又卖给了别人。如今仁寿堂下属的牙行店铺,反倒不能收丝了。”程宰有些遗憾:“生丝利润终究要高出许多。”
虽然这是**裸的剥离优质资产,徐元佐却也不以为然:“若是只要个部帖就能收丝,我家又不是没有。就算要新办一张,又有何难?”
程宰一想也是,人家挤破脑袋钻不进去的营生,对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前首辅而言,哪有不方便的?他道:“若是有部帖,又有可靠的丝行经办,生丝获利可谓极大。”
徐元佐道:“银子是赚不完的,关键是先把赚银子的思路捋顺。收买生丝然后卖出去,这条线简单得很。我却在想借贷放款的事。”
程宰一愣:“敬琏莫非有何新鲜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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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五 前途漫漫
“我在想,把借贷放款的生意单独拿出来,做个钱庄兼顾销银兑钱。”徐元佐其实就差说要办银行了。
程宰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用力思索了一下,问道:“这有何好处么?”
徐元佐也陷入了思索。
的确,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亏本的买卖没人干。商人最重要的就是逐利,如果闹出各种新花样,却无利可图,这不是徒惹笑柄么?
徐元佐站起身,在花厅里走了两步。
他家的花厅是见缝插针搭出来的小厅,空间狭窄,也只能来回走个三五步。
徐元佐站在牵牛花藤下,感受着春天的气息,脑中飞快整理思路。
要说经营方式,布行和银行并没有区别。下面的地主、大户来找徐家布行借钱,抵押以土地、屋舍,有时候还有人口。拿了现银之后,他们进行生产,然后依照契书约定以棉布等商品抵还债务。或者他们自己有渠道卖了,连本带利换现银。
既然如此,为何有种必须要将银行独立的成见呢?
徐元佐如此拷问自己,难道就跟下水管道和坐便器一样,单纯是一种情怀和思维惯性么?
程宰坐在椅子上,看徐元佐陷入了沉思,心中却是万分忐忑。无他,因为程宰根本不能相信徐元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思熟虑,只以为是徐敬琏担心他理解不了,所以欲言又止。
被顶头上司,唔,还是最大的东家看不起,这可不是好事啊!
就在程宰努力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契合徐元佐的心思,徐元佐主动开口了。道:“我觉得独立银行……唔,钱店,或者银铺……随便叫什么都一样。专门做银钱往来、兑换、放贷、收款的生意,起码有三个好处。”
程宰脑袋一懵: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你能想出来三个!
徐元佐竖起食指,道:“其一。天下百业,无非熟能生巧。专门雇一批人做这银钱事,初时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区别,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必然有所心得有所体悟,绝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