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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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并不知道自己提供的机会,就像是一块下了毒的肉饼:让人畏惧,又不舍得放手。
……
收到王老实的邀请,徐元佐倒是颇为满意。他租借的园子就在望湖楼附近,过去十分方便。至于王老实提到的有人求职。自然也并无不可。到时候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扔给王老实当个助手,好叫他安心。
对于一个身家十数万的富商而言,每个月多支出三四两银子真不算什么大事。
望湖楼望的是太湖,在郡城之外。大约是商榻镇黑老爷的事没有传到湖州,所以百姓的安全感尚高。并觉得出城是件危险的事。
徐元佐的安全感则来源于身边的甘成泽和他带领的浙兵。
望云楼掌柜莫名发现,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酒楼竟然客满了。
楼下大堂里来了二三十个壮汉,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之间还有人带着家伙,看起来像是江湖游侠,不过点的饭菜却是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伙人。这让他满心忐忑,生怕他们突然暴起,砸了他的酒楼。
徐元佐进门的时候扫视了一眼众护卫。诚如之前安排的一样,没有相认。他偏头关照甘成泽给每桌多加一份肉菜,便径自上了楼。
王老实和刘永和早就等在上面雅间了。
“徐相公。”王老实起身见礼,刘永和也立刻跟了起来。
徐元佐看了一眼刘永和,眉头微蹙:这人身上没有丝毫沉稳的性子,就像是没有被打磨过的山石。
“都坐吧,不要见外。”徐元佐先坐了下来。
甘成泽下去点菜,棋妙为他涮洗餐具。井然有序。
王老实不知道如何开口,良久方才道:“徐相公。契书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小的心中有个疑惑,问出来有些不敬,不问又实在憋得难受。”
“你说。”徐元佐抬了抬下巴,果然是不见外。
“您给的工钱,实在太多了。”王老实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闭目。缓声道:“如果只是找个雇工人,一年二百两的确高得太多了。”
但实际上王老实不是一个雇工人啊!
他是一个创业者。
并非只有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才是成功的创业者。像王老实这样,白手起家给人当学徒,继而一步步过上小康生活的人,同样是个成功者。
这样的人如果跟徐元佐、马阿里相比。看似远远不如,但是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基础路子,没有先进理念,没有超前思维,难度更高!何况如今社会阶层固化得超乎想象,能超越身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群,已经可以算是精英了。
现在,这个精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十指相扣,紧张兮兮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是要你帮我收丝,可不是雇几个丝客人事。”他顿了顿,道:“或者说,你可以用你的二百两去雇丝客人,但是我只要看到徐氏布行能够收到足够的丝。”
王老实恍惚间明白了一些。他们丝客人之中也有这样的丝头,介于丝行和丝客人之间。在年初的时候借贷给丝客人银子,等蚕丝下来了用丝抵。徐相公这就等于是出二百两,让他当丝头。
“若是这样算的话,二百两恐怕又有些不够。”王老实小声给徐元佐算了一笔账:“一担丝收来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得看年景。二百两,收不到十担丝……”
“收丝的银子另外拨给你。这笔银子是给你用的,用来招兵买马,让你能够收更多的丝。”徐元佐知道这王老实想左了,解释道。
王老实还没反应过来,刘永和已经明白了。他拉了拉王老实,道:“相公的意思是说:丝价该如何就是如何,这二百两银子给你,你还要用它去拓宽人脉,广交朋友,让丝客人、蚕户在一样的价钱下把丝卖给你!”
徐元佐第二次用正眼看这个刘永和,貌似此人脑子还算灵光。
“你若是能够不用那二百两就交到朋友,自然是更好了。”徐元佐强调道:“我只在意收进来的丝有多少,品相有多好,其他我不管。”
王老实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自己当年下乡收丝,根本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不也摸爬滚打学出来了。现在有银子傍身,哪有反倒办不成的道理?
刘永和充满希冀的望着徐元佐,希望徐相公能够发话留他做工。
徐元佐心目如电,道:“你若是没有其他疑惑,吃了午饭咱们就去衙门将契书签了。你若是要用人,我只给你配个账房,其他就靠自己去找了。若是有十分能干的,我也会与他签份契书,算是徐氏布行的人。”
刘永和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徐元佐要看他本事。他却不知道,原本徐元佐已经打算多雇一个人了,大不了几两银子的事。可是刘永和刚才故意抢王老实的风头,却让徐元佐看出他内心中的小人来。
不踏实却又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为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出那些清新脱俗脑洞大开的蠢事……蠢人只会循着既定轨道走,反倒不容易出岔子。
徐元佐谈完事,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足有二三两之多:“请你和你朋友吃饭,不必客气。我先走了,午后府衙外的茶铺见。”说罢,起身就走。
王老实和刘永和只好起身相送。
徐元佐吃过一次望湖楼的菜,并不觉得好吃,所以更喜欢湖边渔家的鲜鱼羹汤。尤其是天冷时候,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灌下去,浑身发热。棋妙一早就来湖边看鱼下订,中午过去就能喝。
只是现在用来增加辣味的佐料是茱萸。
“茱萸就是有些太辛,不过喝多了倒也习惯了。”徐元佐放下汤碗,轻轻抹拭额头的微汗。
棋妙喝得满头大汗,道:“还不如不放呢。”
徐元佐笑了笑:“不放不够劲!等日后有了辣椒,口味更好。”
如今距离辣椒作为观赏植物进入中国还有三十年时间,徐元佐就算本领再大,也没办法加快这个进度。唔,或许去澳门能找到几株,但是那个成本足以让他辣得出汗了。
“辣椒?”棋妙好奇问道。
“嗯,海外的一种草木。”徐元佐带过一句,朝渔家喊道:“店家,再来一碗。”
湖鲜和江鲜都是淡水水产。除了对水质要求都极高之外,湖鲜讲究“水大”,江鲜讲究“水急”。大湖里的湖鲜,要好于小湖里的湖鲜;江流湍急处的江鲜,要好于平缓处的江鲜。
对于会吃的老饕客而言,一个太湖、一条长江,都有百种滋味,离开这段就是另一个味道了。后世的富豪可以从湖州打鱼运到松江吃,叫做有生活品质。现在徐元佐若是做这种事,可就成脑残了,所以只有赶在离开之前彻底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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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八卦时间
同样一句“兵贵神速”,不同时代的人理解并不相同。
在其他人的时间概念还停留在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碗茶……的时候,徐元佐的时间概念却是精确到十分钟以内的。所以他即便在苏常湖一带游山玩水,吃喝休闲,在别人看来仍旧是雷厉风行。
等他雷厉风行地回到松江,府衙和县衙已经等着封印放假了。在太祖、成祖时候,吏员必须住在衙署,否则就要挨板子。现在法纪驰废,提前过年的不在少数,正印官也懒得理会。
徐元佐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徐阶,了解了一下《故训汇纂》的进度。打听之下,顿时觉得这本书将成为“有生之年”系列作品——参与编书的士子们早在腊月之初就纷纷回家过年去了。
徐阶倒是对徐元佐的“游学”颇有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其它都还算满意,就是对于徐元佐准备涉足生丝产业有些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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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当固然利厚,可是已经被各富家把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布行当初几次想挤进去,却连丝都收不到。”徐У馈�
徐元佐知道布行不是不想做生丝生意,实在是挤不进去。
好丝都在各家大户挂了名。这些大户刚过立春就会借钱给蚕农,约定用丝抵债,外来的丝客人根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统合牙行要攻略的目标很多,那么要涉足丝织业,就要从乡间大大小小的地主缙绅口中夺食了。
“也不急于一时。”徐元佐解释道:“我刚开始挖人帮忙,真要成气候,恐怕还要一些日子。反倒是养夏蚕的进度会更快些。”
“夏蚕?”徐б汇叮骸跋奶煅峡墒侨菀姿馈!�
消毒不过关,蚕就容易染病。一死就死绝了,所以几次血的教训之后,百姓终于放弃了养夏蚕,只收春蚕一季。在北方气候凉爽的地方倒是偶尔也能见到夏丝,只是质量与江南的蚕丝相差太远,只能混在海货里去骗外国人。
“孩儿有些想法。可以试试。”徐元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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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有一桩事,恐怕要请大父写封私信给海刚峰。”徐元佐道。
徐阶抬了抬眼皮:“何事?”
“是想请知府衷贞吉上呈巡抚:在松江试行户籍购地法。唯有松江户籍者能够买松江土地。对于已有松江土地的外乡人,要么将户籍转入松江,要么在松江办理暂住户籍。土地所产出的粮棉麻桑,必须统统交于官府购销。”徐元佐道。
徐阶道:“这是在逼人走。”
“正是。”徐元佐道:“不过这办法若是推行全府,对查究隐匿人口和田产,办理土地争议讼案,都有极大益处。”
“若是松江人与外人勾结,挂名买地,又如何是好?”徐实馈�
“用报纸吓他,用官府罚他。用街坊邻里骂他。”徐元佐道:“不爱乡梓之人,人人可得而辱之。”徐元佐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真是深度融入大明世界了。
这种后世听来不可理喻的发言,在如今这个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鉴于本地人挂名买地的确是个漏洞,徐元佐更是打上了行政干预的补丁:一经发现,土地收益全部归于衙门统购统销。这自然严重侵犯了地主的所有权,但在大明的政治生态中却又是合情合理的事。
对于郑岳而言。土地出产统购统销等于增加了官府控制的土地数量和仓储保证。他本人肯定不会用超低价剥削农民,但是下面的胥吏却立刻看到了超低价采购、低价转让、吃回扣的利益链。
徐元佐到了衙门,先跟李文明碰了个头。李文明是郑岳的幕僚,只对郑岳负责,能够意识到这对东翁是桩好事。自然不会阻拦。他又出面请了县丞和各房吏目出来吃饭,彼此间轻轻一点,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郑岳因此上报给了衷贞吉。
衷贞吉看完足足二十页的报告书,道:“这岂不是给宪台的投名状?”跨府购地是隐瞒资产的最好手段,真正的顶级富豪谁没有府外资产?也就是徐阶不在意家务,所以才没有在临近诸府买地,但是店铺却是开到京师的。
如果南直各府都效仿松江,那么势家的不动产局限于本府,核查起来就轻松多了。
这就好比一群老鼠在整栋楼里乱窜,想要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