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凰断歌-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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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是琵琶伎罢……”钟尽德小声道,不忍打碎殷谨繁片刻的幻梦,可又不得不说。
“朕不去钟怜宫了。”殷谨繁眸中的迷醉散去,重归清明后的语调却是果决肯定,“朕要去看看这个弹琵琶的人——别废话,朕知道这不是殊妃,朕……只是想要看看,是谁,还能奏出这样的曲子。”他似乎低叹了一声,“这是昔年她谱曲朕写词中的一支。”
竹林幽径深处,小小的亭子,亭中是一抹浅绯色的影,在一片深翠中别有清韵。那个女子背对着殷谨繁,身形有些瘦削,鸦青长发松绾成髻,垂下几缕遮住了面容,侧颜只在阳光下隐隐映着如玉的温润光芒,她垂头拨着怀中的琵琶,很是认真的模样,待到帝王一行人走近时方惊觉,猛一侧首。
那一瞬殷谨繁呼吸一滞,他几乎以为是看见了绾绡,看见了几年前初遇时的绾绡。
当那女子盈盈下拜行礼时,他才回过神来,仔细看那张脸,却又不知是哪里像绾绡,或许是柳眉?或许是杏目?或许是红裳乌发?或许是怀中琵琶?又或许,是他与绾绡生分太久了,他虽常见她,却又太久没有好好看过她的容颜,以至于都忘了她的容颜。
“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女子行礼时已自报过身份,殷谨繁此时再问显然是因为方才出神,她眨眨眼——十五岁六的女孩儿做这样一个最是俏皮娇媚,“臣妾是璎华宫美人方氏。”
“璎华宫的……殊妃也住璎华宫。”他温和一笑,稍稍回忆了下,“从前朕似乎没有见过你。”
方华抿唇轻笑,“皇上每回来璎华宫,都是直奔着主殿瞧殊妃娘娘去了。唔,皇上与殊妃娘娘鹣鲽情深,臣妾才不好意思没心没肺的跑去打搅呢。至于臣妾每每去殊妃娘娘那,却又总是皇上不来璎华宫的时候——许是臣妾求佛求的不虔诚,所以才总与皇上无缘。”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殷谨繁笑,又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问道:“如此说来,你是专程在这等朕的咯。”宫中女子为了得见君王常会使尽千方百计获知他的行程——这个他是知道的。
“不是呀。”方华眼眸清澈无辜倒真的不像是在说假话,“此处离璎华宫不近不远,幽静雅致,殊妃娘娘说,是极好的练琵琶的场所。”
“你的琵琶……是殊妃教你的?”殷谨繁看着她。
方华点头,“承蒙殊妃娘娘不嫌弃臣妾愚钝,曾指点臣妾一二。”
“殊妃她……”殷谨繁有些涩然的开口,“从前琵琶是弹得很好的。”
方华又用力点头,“臣妾也听身边的宫人说过,可惜、可惜从未听殊妃娘娘亲自弹奏一曲呢。他们说殊妃娘娘手指受过伤,不能再……”她愈说声音愈低。
殷谨繁垂眸,眼睫颤了颤,忽然大步走到亭中坐下,对方华道:“你为朕奏一曲罢。”
方华忙叩首,“是。”而后抱起琵琶认认真真的拨弦。
她诚然只是初学而已,弹的并不流畅,偶尔还有指法间的错处,却是弹得格外用心。一支故时的曲子,也就断断续续的再度流淌在人耳边,将人的心绪带回从前。
殷谨繁合眼,轻叩栏杆打着拍子。
“殊妃教你这支曲子时有没有同你说些什么?”一曲毕后殷谨繁问她。
“有。”方华想了想,道:“娘娘说她此生都难以再拨琵琶弦了,希望臣妾好好替她学她从前喜欢的曲儿,否则她怕她老了,就忘了那调子了。”
“嗯。”殷谨繁颔首,之后许久都没有说话,似是怔神的望着碧空,苍穹大团大团的白云重叠,颜色干净得刺目。
“这个赏你了。”殷谨繁将手中把玩的玉坠递给方华,“好好跟着殊妃娘娘学罢。”
“皇上。”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在小径的另一头,拂开翠竹枝,钱钱小作者走来的正是昭仪万俟遇欢,“臣妾等候皇上许久都不见皇上人来,可心急呢,原来皇上却是在和别的妹妹说笑。这位是——呀,原来是方美人。”
早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会遇着万俟遇欢,可听见她的声音时方华还是忍不住眉毛一跳。
万俟遇欢……从前方华对这个女人就抱着艳羡、嫉妒、畏惧,此时亦不例外。如若是从前的方华定会以强横的态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虚弱,答上那么一句,不敢当,什么妹妹不妹妹的,嫔妾似乎还虚长娘娘一岁呢。
可现在,她只恭恭谨谨的行礼,“嫔妾参见娘娘,娘娘金安。”
“你怎么来了?”殷谨繁的神色淡淡的。
“臣妾等了皇上许久……”万俟遇欢说着,略有些委屈,走过去挽住殷谨繁的胳膊,有意无意的挡在他和方华之间。
她也的确是委屈的,从前她是康国公府众人娇宠着的小姐,从未有人敢叫她耗费耐心的去等待,入宫前所有人都夸她貌美,说她必定会宠冠后宫荣登凤座,可为何她进宫后过的日子却如此不顺心,为何她的表哥宁愿在这里听一段糟糕的琵琶曲都不愿陪她!
殷谨繁忽然就有些厌恶这个女人,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万俟昭仪若要赏画,便自个赏罢。”言毕离去。心情好时他不介意对她存几分怜惜,心情坏时他连面子都懒得给她。
走出这片竹林后他蓦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钟尽德道:“万俟昭仪气量不广,朕担心……你这几天叫人好好盯着她。”
“是。”钟尽德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三十章 有美人兮
五岁时万俟遇欢被一个毛手毛脚的丫鬟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裙子,她让人将那个丫鬟几乎打死;七岁时她看着大病初愈后的母亲吩咐人将那个仗着父亲总趾高气扬的姨娘鞭笞至死;十岁时庶出的姐姐要去了她喜欢的风筝,她笑着答应,背地里却命人把那个风筝偷回了用剪子剪成了粉碎;十二岁时尚书家的表哥抛下她去讨好她的丫鬟,她索性亲手将丫鬟丢进了井里,被井水泡的浮肿的尸体,还怎么称得上表哥夸赞的“窈窕”?
她在康国公府成长过的童年及少年岁月都在教她一个道理,唯有手段足够狠辣,别人才不会觊觎自己的东西。
盛春时的阳光很好,午阳下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浅浅的金,那种明媚的金色洒在万俟遇欢缕金团花的洋绉裙上,两种颜色糅合出一种刺目的光泽,让跪在地上的方华睁不开眼。“娘娘扣下嫔妾,不知所为何事?”她勉强笑问,头脑中清楚的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许久不见方美人,十分想念。钟怜宫只住着本宫一人,怪冷清的,本宫想请方美人陪本宫坐坐,喝盏茶。”点了浅浅檀色口脂的樱唇笑起来时的弧度格外优雅,万俟遇欢不愧她高贵的出身,她的容色美而不妖,她的言姓合度得宜,珍珠粉薄薄敷在她小巧的脸盘,重绛胭脂染开一份华艳让她看起来少了稚气多了几分贵妇的雍容——这样一个万俟昭仪,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
和这样一个年少深沉老成毒辣的女人去斗,方华终究还是有些畏惧。
当你选择用你的青春与美貌为你的余生一搏时,你首先要遗忘的就是你的恐惧——殊妃谢绾绡的话这时仿佛又响起在她耳边,她咬咬牙,挺直了脊梁,“嫔妾身份卑微,不敢叨扰昭仪娘娘。殊妃娘娘还在等嫔妾回去有事吩咐,嫔妾告退了。”
她欲从地上起身,万俟遇欢却在此时走了过来,她背着光,一片阴影笼在了方华身上,“方美人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金线凤鞋不偏不倚踩中了方华在地上铺展的暗花纱广袖的袖角,“还搬出殊妃娘娘来压本宫,可真是另本宫苦恼呢……殊妃娘娘等候你做什么,教你琵琶么?”她躬下身子在方华耳畔低语,“本宫听闻昔日里殊妃娘娘的琵琶在宫中可是一绝呢,本宫无缘耳闻,真是可惜极了。不如这样罢,你弹给本宫听好不好?”她后退几步,顺手折了一支细长的竹枝。
万俟遇欢是昭仪,而方华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不说别的,只凭位分的压制方华就不得不对万俟遇欢俯首。她认命抱起琵琶,挑弦。
“错了!”万俟遇欢忽然变了温和的嗓音,尖声喝道,手中的竹枝狠狠抽了过来,在方华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方华没有吭声,顿了顿,继续弹着。
之后她每弹以下,万俟遇欢的竹枝就会毫不留情的抽过来,很疼,更是一种折辱。
“方美人好生愚钝,普普通通的一支小调弹得七零八落,这样的水平,也配入皇上之耳么?”她最后索性夺过了方华怀中的琵琶,冷笑,将琵琶高高举起对着阳光打量了片刻,蓦然往地上一摔!
“娘娘住手,此乃殊妃所赐——”方华急急喊道,可惜来不及,,琵琶在地上摔裂,凤尾头与背板断开。
“殊妃?”万俟遇欢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对谢绾绡的怨恨终于再压不住,“殊妃又如何,不过是个残废!知道她为什么写出来的字那么丑么?知道为什么她弹不了琵琶么?因为啊,因为她是个残废!哈,你要不要和她一样呢?”她捏着方华的下颏,那么用力,寸余长的指甲几乎要刺破下颏上的肌肤。
方华奋力挣扎,万俟遇欢劈手一个耳光甩来,这一下力道极大,方华的脸立时红肿。
“来人,将方美人好好的‘请’到钟怜宫去。”她揉着打痛了的手,端和的笑靥里有一丝丝的狰狞。
“朕未能去钟怜宫,心中遗憾,不妨随方美人一道去钟怜宫讨杯茶。”清朗的男子声从竹林转角处传来,石青常服的殷谨繁面容谦雅有如诗经中如琢如磨的翩翩君子,而他并不温润反是冷锐的眼眸让万俟遇欢心中一悸,匆忙跪下。
“皇上、皇上……”万俟遇欢素来心机深沉,但此刻却呆若木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怎会想到才走的殷谨繁竟会去而复返?或者说,她并没有想到殷谨繁对小小一个方美人的重视,她原本以为只是方华为了邀宠所以故意抱一把琵琶来这里弹奏的。
“昭仪方才说要让方美人与殊妃一样,是怎么个一样法呢?说说。”殷谨繁凤眸微微弯起似是在笑,可万俟遇欢知道他已怒极。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愚蠢的人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为自己做无力的辩解,在殷谨繁怒极的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尽力不去再触怒她,万俟遇欢叩头叩得太急,髻心的鸾凤衔珠嵌绿松石赤金钗都摇摇欲坠,零乱了精心梳就的九寰仙髻,眼泪簌簌落下花了名贵的脂粉,让她看起来无比的狼背,“皇上,幺娘知道错了,幺娘只是害怕表哥不喜欢幺娘了——幺娘一直都很敬重殊妃娘娘,以后再也不会口不择言了——”她因畏惧哭泣时的模样才会让人想起她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可万俟家的幺娘,即便在孩提时也不曾天真单纯过。
殷谨繁眸中的冷意凝如寒铁,他看着这个流着与他相似血脉的女子,不置一词,只是近乎淡漠的旁观她做戏时的模样,像是一个无关的看客。在万俟遇欢终于哭累了,心里的骄傲也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卑微乞求之态时将要崩溃时,他淡淡的开口,“方美人不必去钟怜宫了,看万俟昭仪这副模样,怕是煎不了什么好茶了。来人,将昭仪送回去——”
言毕,他绕过跪在地上的万俟遇欢,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在方华面前驻足,看了眼她脸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