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贤王-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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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贵的身份太明显了,对他的求救不可置之不理,而正因为他的身份明显,所以带上他反而不会有任何的麻烦。于是,朱祁铭回首给牛三递了个眼色。
牛三策马来到毛贵身边,马不停蹄,只须伸出一只手,就将毛贵提到了马背上。
“呃,呃,呃,鞋,鞋!”
“老实点!要鞋还是要命!”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缓行,远离了那个杀声四起的地方,迎来了一片草地,目光掠过草地,就能见到官道蜿蜒的远影。
突然,身后身侧响起数道熟悉的呼哨声,紧接着无数人影朝这边扑来,令人憎恶的冷眼,令人憎恶的黑衣,令人憎恶的鬼头刀,又在眼前四处晃动。朱祁铭心中的仇恨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过,体内热血上涌,右手伸向剑鞘,就想凭着初成的武功,迎上前去杀他个酣畅淋漓。
“殿下,万万不可!快上官道!”徐恭紧紧护在朱祁铭身侧,策马朝官道奔去。
梁岗、牛三、蒋乙、云娘、霓娘,还有云娘的二十余名死士迅速散开,各自接敌,以掩护朱祁铭逃离现场。但黑衣人如潮涌来,二十余人转眼就被人潮吞没。
那边不时响起毛贵的惊叫声:“呃,呃,呃,鬼头刀,鬼头刀!快回去,放下我!”
“住口!不想死就老实点!”
仍有无数黑衣人朝朱祁铭这边涌来,凭他现有的身手,再加上一个护着他而放不开手脚的徐恭,显而易见,冲出重围的希望十分渺茫。
朱祁铭一心想着回京,本不愿与贼人遭遇,这才在碰见险路时离了官道,不料贼人却像豺狼闻到了血腥味一般,如影随形地潜行过来,摆不脱,甩不掉。
经徐恭劝诫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绝不能送死!不说胸怀远大抱负,就是最低限度的生存理由也充满了无比悲怆的味道,极具说服力,令他难以割舍。卫王无后,越府只有自己一颗独苗,从今往后,他要管两府的祭祀,他一死,两府绝祀!
手握剑柄,鼻子却在泛酸,眼泪开始泛滥。
可是,一把把明晃晃的鬼头刀闪动着刺目的杀气,惨白的阳光映着一张张无比冷酷的面孔,那上面绝无半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突然,蹄声四起,大地开始颤抖,威武的骑士如旋风般卷来,一把把硕大的马槊映在阳光下,流动着耀眼的光彩。
越府幼军!唐戟!
不,他们多已成年,不再是幼军!
越府护卫是如何出得王府,出得京城的?这道疑问在朱祁铭脑海中一闪而过,顷刻间,他胸中有万丈豪情在澎湃激荡。
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将被千余名威武的骑士化作灰尘!
唐戟遥见朱祁铭,微微一怔,眼睛一红,却无暇打声招呼,气沉丹田呼喝一声,号令
同伴杀向黑衣人。
马蹄扬起万点泥浆,马槊亮起千道寒光,风驰电掣的骑队过处,但见一个又一个的黑衣人被撞飞,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骨裂声响成一片。
“黑潮”退去,蹄声远去,朱祁铭舒了口气。一眼瞥见那边树下赫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一晃,一个曼妙的身影款款而降。
红蓼!
朱祁铭与徐恭策马奔到车前。
“奴婢参见越王子殿下!”随即明眸扫向徐恭,“你总算救回殿下了。”
徐恭眉眼生情,却也不敢过分展露。而朱祁铭一见红蓼充满善意的目光,便心防尽除,这似乎是多年前就已形成的观感。
“不必多礼。”
“越府幼军曾受过殿下的操训,故而皇太后下了懿旨,命奴婢陪着越府幼军一路通关过卡。一个时辰前差点碰上皇上派往镇边城寻找殿下的京军,大家便伏在此处避让。不料京军方走远,却遇见殿下历险,这番避让来得正是时候,真是苍天有眼!”
皇上为何在此时派军寻找自己?皇太后为何在皇上派军之后仍调派人手救护自己?这些疑问里藏着玄机,但朱祁铭心不在此,他急于从红蓼口中打听皇祖母的近况。
红蓼倒是善解人意,不待朱祁铭发问便开了口:“想必殿下已听说过太皇太后的事。殿下放心,太皇太后的神智已恢复了清醒,再过数日便能大好。”
皇祖母好了?想起十叔王的那番叮嘱,面对摆在眼前的回京良机,朱祁铭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卫王、越王都已入葬,殿下回京后先在越府、卫府祭奠数日,数日后,想必太皇太后已然大好,殿下便能入宫见太皇太后了。望殿下谨记,入宫须由皇太后领着。”
想世间的至亲唯有皇祖母了,可自己见唯一的至亲竟要皇太后领路,朱祁铭不禁怅然。
他静静地望着红蓼,似要读懂她话里的深意。
第九十三章 重返清宁宫
清宁宫内,太皇太后颓然坐在椅上,目光呆滞。
两个月前,她的神智总算恢复了清醒,但醒来后却是无尽的哀伤。白发人送走了一对黑发的儿女,还捎带上了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庶子,哀戚毁尽了她仅有的一点精气神,颤颤巍巍的手脚,皱纹密布的脸颊,昭示着她已临近生命的尽头。
朱祁镇坐在一旁,将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形象展露无遗。而静慈仙师、吴太妃不敢贸然入座,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太皇太后身旁,不时打量太皇太后的面部表情。
失神与恍惚如此悠长,时光似乎已然凝固,陪护在太皇太后身边的三人深受影响,不禁屏气敛息,一举手一投足,无不万分的轻盈缓慢。
终于,太皇太后嘴角一动,一双浑浊的眼睛间或一抡,脸上随之有了些许的生气。
“太皇太后,您不闻世事已两载有余,多亏了吴妹妹,吴妹妹入清宁宫近侍不出三日,您就痊愈,如此巧合,不知是天意还是人意!”这番话,静慈仙师说过多次了,但太皇太后一直无感。静慈仙师却似乎有着无穷的耐心,总会在恰当的时候旧话重提,也不顾忌朱祁镇在场,或许,她习惯于拿朱祁镇当木头人。
太皇太后的眼皮分明动了一下,内心肯定有了感应!
吴太妃目光一亮,打破了方才的沉默,语气轻柔到极致,“太皇太后,臣妾只是略尽绵力而已,说到底,还是皇帝至纯至孝。”瞟一眼朱祁镇,语气不再流畅,“太皇太后不豫两载有余,此事虽然蹊跷,但总算过去了,臣妾用的那味药······”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吴太妃脸上,显得无比的冷漠,吴太妃赶紧闭上嘴巴。
黯淡的目光转到朱祁镇身上,那里面含义仍有分慈祥,但更多的是迷惘。
“你过来。”太皇太后拉住静慈仙师的手,第一次开口说话,竟是向着静慈仙师的!静慈仙师不禁动容。
“好好过日子,你自己若有事,不妨来清宁宫直说。”
好好过日子?自己有事就直说?
太皇太后的话让静慈仙师摸不着头脑,思量片刻,仍是似懂非懂。而吴太妃神色有异,悄悄转过头去。
这时,皇太后躬身而入,在太皇太后座前跪地行大礼,“臣妾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沉着脸,久不吱声,但见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精光,干瘪的嘴唇张了张,似要发作一般。
“太皇太后,臣妾有罪!臣妾违反后宫禁令,擅自调派人手寻找越王子祁铭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臣妾找到祁铭了!”
“祁铭?”
太皇太后颤颤巍巍就想起身,静慈仙师上前一把扶住她。
“祁铭何在!”
吴太妃面色一凛,而皇太后脸上一宽,回首递个眼色,门前内侍赶紧通传道:“传越王子觐见!”
再次踏上熟悉的汉白玉台阶,朱祁铭有种恍惚隔世的感觉。他不能带孝入宫,只得穿身素装觐见皇祖母。连日来,他在越府、卫府祭奠,哀戚与茶饭不思耗尽了他的体能,只为见到世上唯一的至亲,他才强打精神,不至于昏厥过去。
进了大门,一眼见到苍老憔悴的太皇太后,朱祁铭鼻子泛酸,手脚打颤,敛衽跪伏于地,“孙儿祁铭叩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颤颤巍巍走到朱祁铭身前,抱住他失声痛哭。
祖孙二人泪腺早已干涸,此刻唯有相拥呜咽。经人左劝右劝,太皇太后才亲手扶起朱祁铭,黯然返身入座。
朱祁铭转而向朱祁镇、皇太后、静慈仙师、吴太妃逐一行大礼,众人自然要轻语宽慰一番。
太皇太后端详朱祁镇良久,这才转向朱祁铭,哽咽道:“天子年幼,都怪你皇祖母不中用,稀里糊涂过了数年,以至于让你受尽了凄苦,且不能让你为你父王送终,要怨就怨你皇祖母吧!往日的事就翻过去了,还提它作甚?你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翻过去了?
朱祁铭心中隐隐作痛,他意识到在皇祖母这里找不到自己期待的答案,不禁静静地打量眼前一张张有些模糊的面孔,胸中的抱负也好,心头的哀戚也罢,统统収起!他知道,世上的百般人面终究要靠自己去一点一滴看透。
可是,自己的事可以暂缓,别人的事必须趁热打铁,趁众人的恻隐之心尚未淡去,趁这么多身份无比贵重的人聚在一起,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朱祁铭再次跪伏于地,“皇祖母,并非孙儿命大,若非一帮人舍命相救,孙儿只怕早就先于孙儿的父王、母妃而去!”
太皇太后红着眼,嘴角在颤抖,“你说,你说。”
“孙儿的武师梁岗,还有锦衣卫千户徐恭,百户牛三、蒋乙,屡次出生入死,多次负伤,只因他们舍命相救,孙儿方活到如今。”
太皇太后扭头看向朱祁镇,复杂的眼色颇耐人寻味。
朱祁镇面无表情,但总算开了口:“越府护卫军指挥使已年老,可改作它任,由梁岗接任;牛三、蒋乙有功,应予以擢升,此事过后再议;徐恭嘛,有些麻烦,等哪天亲卫军主官职位出缺,再官复原职吧。”
朱祁铭顿首后又道:“皇祖母,孙儿逃难至保安州北边一个叫卢家村的地方,多亏一位叫卢二娘的民妇收留,她待孙儿极好,如同母亲待儿子一般,孙儿叫她方姨,但心中早视她为养母。”
太皇太后再次举目望向朱祁镇,后者却默然不语。
皇太后躬身道:“太皇太后,臣妾本不该妄议朝政,但事涉祁铭,臣妾只好斗胆妄言。宫中皇子、公主的乳母有封内夫人之制,此制适用于那个卢······二娘。”
“那便依照此制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朕命女官再择封号。”朱祁镇道。
朱祁铭再次顿首,“皇祖母,卢家村那边有户富家,户主叫荀良,善举闻名遐迩,去年鞑贼入寇北境,荀家收留逃难孤儿百余人,还屡助孙儿,其操行不下于缙绅。”
朱祁镇这次倒是爽快,“朕授他个员外郎的虚衔,虽是虚衔,却让他有了士人身份,出行起居待遇优渥,自会与以往不同。”
太皇太后恢复了一些精神,脸上的表情不再茫然。“祁铭,你不必住在越府,就搬到清宁宫来,与皇祖母作伴,”瞟一眼朱祁镇,“若紫禁城里真有贼人,便让他将我祖孙二人一同收了去!”
如今不论是为眼前计,还是为长远计,都须托庇于清宁宫,与皇祖母作伴!朱祁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