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贤王-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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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人必志在大位,咸熙宫的那位又怎么会与他合谋?”
“并非合谋,而是暗中利用,京外那人只是一把被借用的刀,紫禁城里的人等待着那把刀最终伸向郕王殿下。郕王殿下不可能永远呆在宫中,总会奉旨赈灾、巡查堤防什么的,那个时候,郕王殿下就危险了。”
“那把刀为何一定要伸向郕王呢?”
“京外那人并不简单,必能窥出宫中那人的深意,反手借用此深意,乘机扫除一切妨碍他野心的障碍,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吴氏仍是笑,“咸熙宫的那位不担心借用的刀最终砍向紫禁城么?”
“担心,也不担心,如今大明正好缺个汉王那样的逆臣。”
吴氏缓缓起身,面色微沉,“是啊,天子年幼,太皇太后不能理事,紫禁城里便由得那人使诡计了,为了对付福安宫母子二人,不惜坐视其他人跟着遭殃!可是,凡事都有意外,万一失手了呢?”
“不会的,京军的戒备何尝不是针对京外那人的。再说,清宁宫不是还有一尊大神吗?太皇太后一醒,天下大定。”
吴氏微敛笑色,“果然有人在太皇太后的膳食、汤药上做了手脚!让太皇太后该睡的时候睡,该醒的时候醒,真是处心积虑!禁止各宫前往清宁宫晨昏定省,说是怕吵了太皇太后静养,其实就是怕别人看出端倪来。”
红蓼怔住了,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皇太妃早已料到了一切,此刻不过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到印证而已。自己那道“女诸葛”的头衔,搁在这个皇太妃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京外那人就想成为另一个汉王?”
红蓼失了先前的锐气,只是淡淡应道:“当然不想,只是上弦之箭,不得不发,那人不能再等了,再等天子就成年了,与火中取栗相比,成年后的天子如何待他更令他感到恐惧。”
吴氏落座,微微扭动身子,摆出一道令她最舒服的坐姿。“不,或许还有某种皆大欢喜的结局,天子还是天子,亲王还是亲王,这样的妥协最易达成。”嘴角一翘,再次面露浅笑,“太皇太后醒来之时,必在算计郕王的期望落成之后,换句话说,郕王若有不测,咸熙宫的那位肯定会赶紧让太皇太后醒来,以防自己遭遇不测。不过,若太皇太后碰巧提前醒来了呢?那郕王不就无虞了么!”
“这恐怕不易做到。其实,皇太妃还有更可靠的办法,奴婢斗胆借用皇太妃的话说事,皇太妃说过,郕王殿下若有不测,太皇太后必会醒来,故而在越王子受害之前,京外那人必不敢谋害郕王殿下,从而让太皇太后醒来,因为太皇太后一醒,越王子便可得救,这对京外那人而言,意味着噩梦的开始。”
吴氏发出轻细的笑声,“你终究还是说出了你的真实来意,不过,你能替太皇太后着想,此举值得称许。祁铭天资聪慧,据说他让掳掠他的五名鞑贼死于非命,这样一个王子回到京城,京外的那位还能睡得着吗?只是,祁铭吉人自有天相,又岂是那么容易遭人毒手的?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看来是奴婢自作聪明了,皇太妃想必已有周详的搭救对策。可是,据传北境一带贼势极盛,就怕万一啊!”
“咸熙宫的那位本来甚是喜欢祁铭,可惜她把心思全放在福安宫这里,旁的便顾不上了。福安宫倒是想派大军去救祁铭,但有心无力呀,如今京军禁令甚严,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红蓼趋前数步,低声道:“敢问皇太妃,若是太皇太后发话了又当如何?”
吴氏脸色一凛,“太皇太后发话?太皇太后不是神志不清吗?”
“太皇太后不豫之前曾反复念叨越王子的名字,如今也时不时叫上一两声。”
外面轰隆隆的雷声渐渐低沉下来,吴氏直直站起身来,凝眸思虑许久。“你暗入福安宫真的无人看见?”
“奴婢发誓,奴婢此来,除了皇太妃与奴婢之外,唯有天知地知,若事后为人所察觉,奴婢自会永远闭上嘴巴!”
“你走吧。”
红蓼近窗后打开窗户,翻窗而出,她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雨幕中。
久久注视着窗外密密的雨柱,吴氏终于缓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前开门而出。“何人在内室当值?还不速去关窗!”
一名十三四岁的宫女应声而来,连连躬身请罪,然后一路小跑进了内室。
“小乐子!”
小乐子匆匆跑来,“皇太妃有何吩咐?”
“你午间好像说过静慈仙师明早要来福安宫,是吗?”
“回皇太妃,小奴是说过。”
“明日赶早备下上好的糕点。”
“是。”
第七十七章 胆略
“妹妹这里的松子百合酥口感极佳,我还是头一次尝到如此可口的糕点。”
静慈仙师胡氏对着满案精致的糕点,先尝造型奇特的松子百合酥,只是浅尝而已,举手启唇之间动作幅度极小,节奏偏于缓慢,她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那分优雅。
“既然姐姐瞧得上眼,妹妹便命人再做些,送往长安宫去。”吴氏的上身微微靠向静慈仙师,眉眼间尽显姊妹话家常时的惯有神态,显得专注而又轻松。“如今咱们还能在紫禁城里偶尔晃动晃动,再过个四年五年的,皇帝就要大婚,到了那时,满院子的花儿朵儿,紫禁城就成了下一辈人的紫禁城,咱们啦,就是真正的老人了,终日躲在冷僻的院落里,数星星,听落花,就这么慢慢步入迟暮之年。”
胡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浮起些许的落寞。自入宫以后,尊荣显贵太过短暂,而屈辱与落魄悠长无边,心灵中伤痕累累,而今以三十五岁之盛年,就此潦草谢幕,她万分的不甘。
“我此生也就这样了,纵有不甘,又能如何?妹妹不同,妹妹还有郕王,这可是一生的指望。诶,听说在宫中的历次经筵上,郕王的问对好于皇帝,宫中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着呢,郕王愈来愈有出息了。”
吴氏摇摇头,“姐姐别提此事,祁钰这孩子也不知道谦让、内敛的道理,听不进旁人的劝,由着性子出头。不过,说到底,这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却给自己招来了大麻烦,冤不冤啦!唉,世上要是有灵药就好喽,既然难得糊涂,那就吃药吃糊涂,遇人遇事干脆像太皇太后那样,无知无觉多省事!”
“不疑神疑鬼就不是她孙氏了!”胡氏言毕猛然一愣,“吃药?诶,妹妹,太皇太后莫名其妙地就神志不清了,此事蹊跷,莫非有人做了手脚?”
吴氏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让去问安,咱们无从知晓清宁宫那边的情形。”
“不让问安,我偏要去问安!”胡氏变了个人似的,霍地起身,“走,咱们这就去清宁宫!”
“姐姐,此事得慎重,总不能硬闯吧?”
“有何不可!再过几年,咱们就只能看下一辈人闹了,紫禁城的热闹哪还有咱们的份?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
骤雨初歇。皇太后孙氏刚从宫道拐角处现出身来,一眼瞥见郕王朱祁钰站在清宁宫台阶下东张西望,顿时,她面如寒霜,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在了朱祁钰身上。
朱祁钰一眼看见皇太后,不禁打了个激灵,赶紧跪地行大礼,不料慌不择地跪在了水洼中,膝盖头浸着水,又硌上了些许石粒,难受得呲牙咧嘴。“儿臣恭请皇太后圣安!”
“你来清宁宫做什么!”
“奉皇兄之命,在此等候皇兄。”
皇太后咬牙道:“终日无所事事!京城连降暴雨,你该去查看京郊的河堤!”
我才不傻呢!朱祁钰听惯了母妃的叮嘱,只觉得紫禁城才是他该呆的地方,四门之外的地方是万万去不得的。“儿臣未获皇命。”
“你不会请旨吗!”皇太后见朱祁钰身体又出现了标志性的反应——浑身颤栗,深深的不屑暂时抑制住了满腔怒气,“下去,往后不可再来清宁宫!”
望着朱祁钰一溜烟离去的背影,皇太后不住地咬牙切齿。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再过几年,她也将成为宫中的一名老妇,只是名分尊贵而已,什么事都插不上嘴,而那对常让她做恶梦的母子,将彻底摆脱她的羁绊,成为她永远的心病。
这时,胡氏、吴氏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终日闷在宫里身上都快生霉了的太妃太嫔。
皇太后如临大敌般转过身来,盯视吴氏良久,目光最后落在了胡氏身上。
众人驻足,齐齐给皇太后施礼,唯有静慈仙师肃立不动。
“两年前便传过令,太皇太后须静养,所以禁人探视,你们莫非以为宫规是儿戏?还不各自回去!”
一群太妃太嫔终日无所事事闷得发慌,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着胡氏、吴氏前来凑热闹,不料却吃了闭门羹,碰见皇太后眼中的寒芒,心头一紧,就想转身离去,却见静慈仙师竟旁若无人地径直上了台阶。
众人不禁齐齐轻咦了一声。
“站住!”皇太后厉声道。
“既然是禁人探视,那你皇太后为何日日来此,出入无禁?所谓上行下效,你进得了清宁宫,别人为何进不得!”胡氏毫无惧意,说话间脚下并未稍停片刻。
有人伸头,一群太妃太嫔的胆子便壮了三分,先后移步跟了过来。
“拦住她!”
此刻,宫正司十余名佩刀女官奉命守在清宁宫门前,闻得皇太后喝令,大多不敢擅动,只有一人拔刀迎上前来。
“大胆!你不怕落个满门操斩的下场么!”静慈仙师一声怒斥,那名女官手指一抖,刀就掉在了地上。
眼前的这些妃嫔再不济,也是先帝的女人,即便犯罪,也是赐她三尺白绫,自行了结,她的尊严与体面须得到保全。故而,现场的女官也好,内侍、宫女也罢,无人敢动静慈仙师一根手指头,动了,就是恶奴欺主,只怕会死无全尸!
皇太后大急,紧走几步,伸手拦住胡氏。
静慈仙师若与皇太后发生言语冲撞乃至身体接触,静慈仙师自然理亏,以下犯上,以卑凌尊,可以论罪。但太皇太后不能理事,是非曲直只能由天子评判,而静慈仙师好歹也是天子的庶母,在天子刚出生的那几个月里,她还是天子的嫡母,当年她无过被废后,曾惹得物议沸腾,满朝哗然,因此,如今的天子哪敢由着别人去翻这本旧账!
静慈仙师敢用强,自然是有所凭恃的。当下两人冷眼对视,针尖对麦芒,眼看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圣躬万福!”
“圣躬万福!”
在此起彼伏的礼声中,周遭的内侍、宫女纷纷跪地行礼,继而随侍内官的通传声传了过来:“皇上驾到!”
在内侍的搀扶下,朱祁镇缓缓下了车辇。十二岁的他经受了太多的舆论压力,通过周围许多人无意中的情绪流露,他知道了自己的平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甚至连读书都不如比自己小数月的弟弟朱祁钰聪明,于是,他变得敏感多疑而又临事茫然,只能在大臣们达成共识后点头,在大臣们争吵时听任其便,在大臣们质疑自己时放出王振这样的内臣为自己张势。
渐渐地,他从中尝到了甜头。本来不知所措,因为一言不发,反而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