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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部分

盛明贤王-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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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自然不便明言,朱祁铭淡然道:“小王居京的日子就那么几年了,能够预政的日子恐怕更短,杨阁老何必把心思放在小王身上?有这功夫,还是多为社稷深谋远虑吧。”

  快到凌轩阁了,杨溥脚下迈着沉稳的步子,一颗头时而轻摇,时而远望,“恕老朽直言,殿下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让人放不忍放,留不敢留,头疼!”

  怎么越说越找不到共同语言了?朱祁铭淡然一笑,适时换了话题:“小王要随阁老去会同馆见瓦剌使臣么?”

  “不,老朽去会同馆见瓦剌使臣,殿下只需在凌轩阁见一人即可。这是皇上的旨意。”杨溥凝思片刻,脸上最终还是泛起了亲和之色,“那人可能已在凌轩阁

  侯见,殿下自便。老朽这便赶往会同馆,失陪。”

  朱祁铭对着杨溥的背影看了一会,转身步入凌轩阁,只见一名三十出头、姿容严整的女官立于殿中,一见朱祁铭,立马躬身施礼。

  “尚仪局司赞何叶参见越王殿下。”

  朱祁铭四下打量一番,见阁内只有何叶一人,心中顿感诧异,“为何只有何司赞一人在此?”

  “客人在阁楼上观景,妾身在此迎候殿下。”

  女官都是从天下孀居妇人中严格遴选而来的,须经地方耆老举荐,层层选优汰劣后方可任用,内廷看重其德才,个人姿容如何倒在其次,其遴选标准完全不同于选秀。女官在天子面前自称“臣妾”,在亲王面前自称“妾”或“妾身”即可。

  宫中女官衙署设六局一司,即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外加一个宫正司,各自的职能从其名称上就可见一斑。六局一司的主官都是正四品品秩,而司赞作为尚仪局主官——左、右尚仪之下的属官,其品秩为正五品。

  何叶以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能位居五品女官之列,足见她有过人之处。

  首次与女官正面接触,朱祁铭略感好奇,一时间倒忘了见瓦剌使臣的正事,只顾盯着何叶多看了几眼。

  忽闻楼梯一响,朱祁铭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三的少女正在缓缓下楼,每一步都似乎很用力,踩得楼梯咚的一响。

  她疏朝云近香髻,着白底紫花襦裙,乍一看去,模样与吕夕谣有几分相似,定睛细看,却见她身材略显丰腴,眉眼间天然带着分刁蛮与妖冶。

  好熟悉的神态!朱祁铭的神智顿时陷入了恍惚之中。

  少女先是略一迟疑,放任自己的目光十分大胆地长久落在朱祁铭脸上,随即紧走几步,下得楼来,身影一晃,就到了朱祁铭身前。

  “嗯,不错,像亲王,长得!”

  是“长得像亲王”好不好?哪里来的世家女子,连句子都整不通顺,怎么好意思闯入紫禁城前朝丢人现眼!

  句子?

  绰罗斯·赛罕?

  朱祁铭心中一惊,忽觉得臂上那道陈年牙痕在隐隐作痛,当即冲何叶道:“本王来错了地方!”随即转身就想开溜。

  “越王殿下留步!”赛罕一转眼就拦在了朱祁铭身前,“兄长要我随使团来到大明,殿······你能不顾邦交礼仪?”

  句子又整通顺了,可用词不准。兄长?你有数位兄长,究竟是那个兄长让你来的?也先是你的长兄呀,鞑女!莫非你又读了几年书,却连长兄与兄长还分不清?

  迎着赛罕放肆的目光,朱祁铭感到浑身不自在,移目避开那双眼睛,转身看向何叶。

  何叶躬身道:“殿下,皇上传令内外官以待瓦剌公主的礼仪待赛罕公主,准赛罕公主在紫禁城前朝后宫自由走动,全程由殿下作陪。”

  

第一百五十六章 羁绊

  若大明是一个傲视天下的强大上国,自然有足够的自信向万邦来使敞开紫禁城的怀抱,不担心他们会窥出防卫虚实。可惜,大明在与瓦剌的对峙中并未显示出自己的强大,如今朝中君臣却准允赛罕自由走动于前朝后宫,这样的疏忽大意令朱祁铭颇为不解。

  或许,庙堂之上还是缺乏自信,如此不惜一切厚待瓦剌来使,过分地显示善意,早早把妥协的意图暴露在了瓦剌人面前。

  朱祁铭不能抗旨,但他可以拖。他命人摆上案几,留赛罕在凌轩阁清饮。

  赛罕饮茶既不是牛饮,也谈不上细品,她忽略了茶艺的文化内涵和茶水的解渴功能,好像只在乎大明极品茗芽的美妙滋味,连饮几口,略一停顿,露出一副惬意的表情。

  明代西域诸国对大明茶叶的需求量十分惊人,那时西域诸国的膳食结构迥异于现代,人们大量进食肉食,须饮茶消解体内的膻腥气,一日不饮茶便浑身难受。但明代气候条件恶劣,天下灾荒不断,大明的茶叶产量并不充裕,加上丝绸之路通行不畅,西域人想要获得大明的茶叶,难度还是极大的。

  此刻,赛罕饮用的是上等阳羡茶,这对在大漠、草原上驻徙不定的赛罕而言,这道茶宴简直比一顿丰盛的午宴还要奢侈!

  “嗯,好茶!”赛罕灿然一笑,也不掩嘴,洁白的贝齿露出唇外,单凭这口贝齿,就很难让人把她与野蛮人划上等号。“平日里只有兄长······不,是长兄赐我一些茶叶,也不够数,如今想想,与今天的茶水相比,过去我在草原上喝的全是树叶泡水!”

  朱祁铭不得不承认,赛罕在情绪稳定的时候,她的汉语表达还是相当流利的。不过,这无助于他减轻对赛罕的戒心,在他看来,双方分属于两个彼此敌对的阵营,可以短暂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千万别去奢谈什么长久的友谊。

  他挥手示意一旁的宫女换盏,宫女麻利地到赛罕身边撤了旧盏,换上新茶。

  “赛罕公主,这新上的茶是六安茶。”何叶道。

  赛罕笑望洁白的茶盏一眼,看上去情绪相当的不错。等移目看向朱祁铭时,却是神色突变,眉眼间有分挑衅的意味。“我知道,你几年前在松树堡杀过人,还在什么谷······林集杀过人,今年又在龙门川那边大开杀戒。哼,你别得意,哪天到了草原上,我兄长······我长兄会打得你跪地求饶!”

  还好,赛罕总算是嘴上积德,没带出死呀残呀等恶毒的字眼来。但赛罕的话还是让朱祁铭大吃一惊。

  一个亲王的经历如此详尽地传入到了瓦剌人的耳中,此事肯定与紫禁城的内鬼脱不了干系,而寻常内侍、宫女难以做到消息灵通,故而给瓦剌传递信息的人并非等闲之辈。

  此人肯定不是王振,也不大可能是武隆,那么,他是谁呢?或许,等即将到来的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曾经的疑团会慢慢浮出水面!

  “一帮惯于劫掠的小毛贼

  而已,死不足惜!等哪天本王率军北出,与瓦剌人相逢于阴山下,那个时候,本王倒想见识见识你长兄引马北遁的风采。”

  赛罕腮帮子一鼓,星目含怒,端起茶盏猛饮一口,“砰”的一声,几乎是将茶盏拍在了案几上。

  “无礼,你!大明皇帝好人,礼部尚书好人,你,坏人!”

  诶哟,这何止是句子不通顺?简直就是语无伦次了!朱祁铭淡然一笑,“别忘了,你长兄已被大明皇帝陛下册封为敬顺王。天子善待臣下,这是天子的君道,而臣下当循臣道。回去后好好劝劝你长兄,劝他像他的封号那样,对大明天子既敬且顺。”

  从明面上看,朱祁铭的话无可反驳,许是源于这层原因吧,赛罕鼓着腮帮子瞪视朱祁铭半天,一语不发,最后呼的一下站起身来。

  一旁的何叶缓缓道:“赛罕公主,紫禁城是个礼制严苛的地方,公主既然是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来此游玩,那便游玩好了。”

  何叶的话说得极有策略,隐含的意思就是只管散心,莫谈正事,邦交事务还是留给正使找个正经的场合去谈好了,否则就是无礼!

  何叶的说辞何尝不是在婉转规劝朱祁铭?

  就见赛罕星目扫向朱祁铭,“你陪我进后宫。哼,看你敢不敢抗旨!”

  得了,皇上的旨意倒成了赛罕的尚方宝剑,而他这个大明亲王俨然是个局外人!朱祁铭心中不爽,嘴上道:“来人,备轿!”

  朱祁铭可不敢由着赛罕的眼睛将紫禁城前前后后看个透,心想不如用顶轿子随便把她送到某个偏僻的角落,也够她懵圈了!

  好在朝中君臣虽然给予赛罕的礼遇是大大超规格的,但多少还是有所保留,比如说,没有下旨让她觐见太皇太后、皇太后,若非有所保留,朱祁铭恐怕难以阻止赛罕视紫禁城为自家草原,而信马由缰地看风景。

  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合适呢?嗯,最好是冷宫,可惜宫中并无冷宫。罢了,退而求其次,就送到近似冷宫的地方吧!

  想到这里,朱祁铭吩咐何叶领着赛罕登轿,前往别院附近。

  朱祁铭步行都比那顶轿子走得快,等赛罕落轿时,朱祁铭已在西苑边静候多时了。

  这里偏僻,鲜见宫廷建筑,但绿树成荫,曲径通幽,苑中花团锦簇,一眼望去,美不胜收。就见赛罕举目观望,时而凝视,时而浏览,眼中闪出兴奋的光彩。

  她的目光徐徐移动,最后落在了远处一群金碧辉煌的殿宇上。那里是皇太后还有太妃太嫔们的群居之地,十几处宫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宽大的宫道边,在绿树的掩映下呈现出奇妙的轮廓。

  赛罕举步朝那边走去,朱祁铭见状心内大急,若让无头苍蝇一般的赛罕贸然闯入太妃太嫔甚至是皇太后的宫室,那可不是小事!

  此刻可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冷待赛罕的时候!他快步追上前去,笑对赛罕道:“苑中百芳竞艳,不如沿小径

  赏花。”

  赛罕放缓步子,扭头看向朱祁铭,灿然一笑,闪亮的目光显得生动至极。只是,她的双脚似乎并无停下来的意思。

  何叶款款上前,“赛罕公主,越王殿下的居所就在附近。”

  许多时候,接待宾客要讲艺术,就像何叶这样,随机应变,不露痕迹地就能阻止客人去不该去的地方。可惜,在朱祁铭看来,何叶还是在无奈之下把他这个亲王给出卖了。

  就闻赛罕轻笑一声,立马停住脚步,“原来你住在这里!你的王府呢?”赛罕显然并不期待朱祁铭作答,言毕扭头看向何叶,似在示意何叶引路。

  让赛罕去别院看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朱祁铭自我安慰一番,随即动身跟上了赛罕的步子。

  赛罕走得很快,进了那条过道,就走得更快了。刚到小池旁,她匆匆瞟一眼池中的荷叶,急急驻足,弯腰看向小池,露出了一副小女孩的萌态,“这是什么呀?”

  这个都不知道,真是无知!朱祁铭不禁替这个来自草原的鞑女感到可怜,他在赛罕身边停下,“这是荷,开的花叫荷花,也叫莲。”

  “莲?我知道!我读过周敦颐的。”赛罕直起腰来,双手挽住朱祁铭的右臂,笑着笑着,头差点就靠在了朱祁铭的肩膀上。

  不知为何,朱祁铭的心突然砰砰跳了几下。切,竟然为鞑女心跳!

  想瓦剌女子与华夏女子不同,她们不受男女大防的羁绊,张扬有余而内敛不足。而且,赛罕心中好像搁不下仇恨,方才还横眉冷对,转眼就亲善如见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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