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宏图-第2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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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及时射杀了他们,还不知道多杀弟兄要被他们拉着陪葬。此事,末将回去之后会立刻汇报给叔父,有他在,谁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指挥使韩德馨,也非常佩服马延煦的杀自己人的勇气,压低声音,郑重承诺。
三个聪明人出身都非常“高贵”,如今又都怀着向大辽皇帝证明幽州人与契丹人一样忠诚敢战的心思,所以算得上“志同道合”。其他幕僚和武将们,虽然心里觉得马延煦的举动有些过于歹毒,这会儿却是谁也没勇气当面说出来。
仗打到这个份上,即便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也没什么功劳可捞了。而无论是为了严正军纪,还是为了杀鸡儆猴,都得有人为刚才的失败负责。这时候,再跟主帅对着干,等同于毛遂自荐去当替罪羊!
“高手,那个带兵的大个子,本事相当高!居然能忍住不往上扑!”耶律赤犬的思路,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正当大伙在为射杀自己人而暗暗难过的时候,他却忽然指着山坡上已经停住脚步的追兵大叫了起来。“看,他们后撤了,居然后撤了!你们看到没有,敌军果断后撤了。还把受伤的同伙也都抢了回去!这哪里是一般的乡勇啊?要我说,汉国的边军,都只配给他们提靴子!”
“大哥,你不要涨他人志气!”韩德馨听得面红过耳,扭过头,大声喝止。
作为孪生兄弟,他对自家做了契丹人的哥哥非常了解。不用仔细琢磨,就知道耶律赤犬是在为哥俩先前全军覆没的丑事找理由。
乡勇比边军还出色,乡勇中间还有好几个名将之才,那么,先前哥俩战败之事,就没什么好丢人的了。反正吃了败仗的已经不止是哥俩,马延煦当初倒是立了军令状呢,如今不也被碰了个灰头土脸?
他是为大局着想,不愿为了一点点虚名,破坏了整个队伍的内部团结。而耶律赤犬,却从不考虑那么深。记恨在来路上,马延煦曾经对自家哥俩的冷遇,撇了撇嘴,又大声道:“我不是涨替他人志气,我这是提醒大伙儿,切莫再轻敌。对面的乡勇既能杀得出来,又能收得回去,绝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我军已经失了锐气,人数上的优势也不复存在。到底何去何从,必须要仔细斟酌!”
“大哥!你不要乱说话!”韩德馨越听越着急,一边偷看马延煦的脸色一边连连跺脚。自家哥哥所言大部分都是实话,可此时此刻,实话怎么能实说?一旦把姓马的给挤兑得恼羞成怒,按照军规,他可是对所有部将,都掌握着生杀大权……
好在马延煦肚量不错,且非常知道轻重,并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直接给气疯。先朝着大伙笑了笑,随即朗声说道:“派两个营头出战,原本就是为了试探敌军虚实。虽然卢永照作战不利,导致白马和黑豹两营将士溃败,但敌军虚实,却也已经试探得非常清楚。接下来,就看我等如何洗雪前耻了!”
“军主说对!”
“将军所言甚是!”
“马将军胜不骄,败不馁,的确有古代名将之风!”
“马将军……”
众将佐和幕僚们闻听,立刻强打起精神附和。仿佛刚刚吃了大亏的是对手,而不是自己这边一般。
“多谢诸君信我!”马延煦抖擞精神,四下拱手。“马某必不相负!”
四下里,又是一片称颂之声。众将作和幕僚们纷纷表示信心未失,愿同主将一道力挽天河。马延煦听了,先是笑着拱手,随即,迅速收起了笑容,大声吩咐:“来而不往非礼也!韩方,你,带着苍狼营弟兄追上去,还之以颜色!”
“这……?”被点了将的苍狼副指挥使韩方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是!”
“军主……”众幕僚们也全都被吓了一跳,欲言又止。
苍狼营是马延煦的嫡系,也是这四个幽州汉军营中最精锐的一个。如果苍狼营再大败而回,这一仗就彻底不用继续打了。能全师而退,大家伙儿都得烧高香。
“不必多说,我心里自有主张!”马延煦摆了摆手,抢先一步制止了众幕僚的劝谏,“五百精锐对三百乡勇,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打我个倒崩而回!”
说罢,又叫住正在点兵的韩方,大声吩咐,“记住,拿出全部本事来,狮虎搏兔,尚需倾尽全力,你切莫再步卢永照的后尘。追到距离城下一百步处,即可收兵。要你去,不是想一鼓作气破了李家寨,而是打掉敌军士气,重振我军声威!”
“诺!”副指挥使韩方再度躬身施礼,答应得分外大声。片刻后,整个苍狼营在他的带领下倾巢而出,踏着被射死的溃兵尸骸,恶狠狠地扑向了正在结队后撤的汉家儿郎!
陶大春和潘美两个,迅速发现了追兵。果断地命令麾下弟兄们停住脚步,准备列阵迎敌。就在这时候,山顶的冰城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疆场。
“便宜了你们!”潘美朝着山坡下快速追过来的幽州军吐了口吐沫,转身挥舞令旗,“撤,撤回城里,别耽误幽州军给他们自己人收尸!”
“走了,巡检大人慈悲,给幽州人一个收尸的机会!”队伍中的都头、十将们心领神会,齐齐扯开嗓子大声号令。
闻金必退,这是训练时已经刻进大伙骨髓里的军规,所以纵然觉得不够尽兴,众乡勇也不敢违背。纷纷哄笑着转过身,朝着冰墙扬长而去。
“站住,拿命来!”
“站住,有种不要走!”
“不要走……”
原本心怀忐忑的幽州苍狼营将士,没想到对手走得如此干脆。顿时心里头空落落的好生难受。扯开嗓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加速追赶。
然而,论起走山路,他们可真不是乡勇们的对手。更何况其中大部分兵卒,心存畏惧,并不想真的追上前跟士气正旺盛的乡勇们拼命。结果追来追去,双方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不断增加,任山下的战鼓如何催促,都无法改变结果分毫。
不多时,乡勇们尽数退到了冰墙之下。却没有立刻拉着绳索攀城,而是背对着冰墙,再度列成了一个齐整的方阵。
追过来的韩方见到后大喜,立刻重新整理队伍,缓缓压上。双脚刚刚迈入距离冰墙七十步范围之内,还没等双方发生接触。耳畔忽听一道短促的画角声,“呜——”
“呯!”“呯呯呯呯!”五支冰冷的长箭呼啸而至。将一名刀盾兵连同起手中的盾牌一道,狠狠钉在了地上。其余四支长箭落空,在队伍后方和两侧,掀起了滚滚白烟。
“吱——”“吱——”“吱——”刺耳的铜笛声,紧跟着传来。一排排羽箭,冰雹般从城头砸落。饶是预先有所准备,幽州苍狼营兵卒,也被射得狼狈不堪。转眼之间,就又在雪地中留下了二三十具尸骸。
“不想死,就赶紧滚!”郑子明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体,冲着城下的幽州将士大声怒喝。
“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城内陈外,众乡勇高举着兵器,将主将的话,一遍遍重复。
“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群山之间,回音层层叠叠,萦绕不绝。
刹那间,仿佛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不远处,半面山的积雪受到震动,化作一片白色的洪流,直冲而下。
天河决口了!
苍天战栗,大地战栗,城外的幽州劫掠者一个个两腿发虚,掉头便走。任副指挥使韩方如何拦阻,也不敢回头。
第九章 萍末(一)
“轻点儿,疼——”潘美趴在一张干净的大床上,光溜溜的脊背中央,两道半尺长的伤口分外醒目。
在城外的混战中,他后背挨了两刀,全凭着重金购买来的青羌镔铁甲,才侥幸逃过了一劫。然而铁甲的防御能力终究有个极限,被刀刃剁裂开的位置,有一段竟然向内翻卷进去,接刺穿了表皮,深深地扎进了肌肉当中。
潘美当时也是杀红了眼,居然没有感觉到多疼。继续带着数名亲信,呼和酣战。待到恶战结束之后,精神头一松,却立刻就昏了过去,将周围的弟兄们吓得魂飞天外!
好在当时陶大春站的位置距离潘美不远,发觉情况危险后,立即将其送回了城内施救。而郑子明又是当世难得的国手,才避免了潘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只是临时止血并且用药物吊住性命不难,想要避免这么长的两条伤口感染,进而出现新的症状,却有些麻烦。对此,郑子明能拿出来的最好解决方案就是:先用毛刷沾着盐水,反复冲洗伤口,确保没有任何铁渣和布屑于肌肉中残留。接下来再用眼下能找到的,最烈的烧春反复消毒。然后再用细线仔细缝合,并留出排脓的通道。最后,则于伤处涂满新鲜蜂蜜,才竞全功。
麻沸散早给潘美灌下去了,几个能够止痛的穴位上,也让当地的郎中,及时给插上了银针。然而,也许是因为体质比较特殊,加之伤口实在太长的缘故,无论麻沸散还是银针,止痛效果都不太好。结果伤口才清洗到一半儿,潘美就清醒了过来,疼得满头大汗,喊得声嘶力竭!
“能不能再给他灌一碗麻药汤!”在旁边打下手的李顺儿,仿佛比自己挨了刀子还难受,扬起淌满汗水的面孔,低声央求。
“不能再灌了,是药三分毒。再给他灌,有可能会把他灌成一个傻子!”郑子明摇摇头,低声解释。“你拿一个木棍给他咬着,这才缝了一半儿,别让他疼急了咬断自己的舌头!”
“哎,哎!”李顺儿闻听,脸上顿时一片惨绿。答应着抓起一根用沸水煮过的黄杨木棍儿,塞进了潘美张大的嘴巴中。
剧烈的苦涩味道,顿时分散了潘美的注意力。趁着他被苦得直皱眉头的当口,郑子明手指快速移动,如穿花蝴蝶般,将钢针和煮过的细线,穿过了伤口两侧的皮肤。
“啊——”潘美疼得又是一声惨叫,身体如砧板上的活鱼般后仰,咬在牙齿间木棍瞬间掉落。还没等木棍儿掉在地上,一只手迅速将其拉住。眨眼间,又狠狠塞进了潘美的口中。
“喊什么喊?这点么点儿疼都受不了,也不嫌丢人!”陶三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如假包换的轻蔑。
这效果,可是比麻沸散和银针都强出十倍。当即,潘美的呼痛声就给憋回了喉咙中,面红耳赤,侧头望着一袭白衣的陶三春不停地眨眼睛。
“又不是没看过你,小时候我还替你把过尿呢!”陶三春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然而,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又是在郑子明跟前,不能表现得太豪迈。将目光迅速从潘美淌满血迹的脊背上挪开,继续说道:“我带着几个姐妹,给旁边那间房子里的伤兵敷过药了。重伤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轻伤。但其中有几个肚皮别射穿的,咱们请来的郎中不敢治。还得等你这边结束后,亲自过去救他们!”
“知道了!”郑子明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潘美的后背上缝缝补补。每当变成一个郎中的时候,他就会进入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仿佛除了自己和正在被救治的病患之外,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一般。
而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形象也与平素练兵,或者冲锋陷阵时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