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江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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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汉见女儿心不在焉地走出来,便问了几句,陆青花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倒是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闹得老人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院落里,苏牧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陈公望却惊愕得久久不能言语,他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也知道苏府绝不会善罢甘休,一直等着苏牧狮子大开口。
可当苏牧提出这些条件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不是因为条件太苛刻,而是条件太简单了!
或许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样的条件有些困难,但对于杭州十大商户里面的赵宋两家,却不过是一封帖子就能搞定的事情!
“贤侄,事关重大,并非儿戏,贤侄莫不是在愚弄老夫不成!”陈公望故作愠怒地冷哼道,只觉得苏牧毫无诚意,然而苏牧却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淡然地做出了肯定:“陈公切莫心忌,小子所言,断无虚假,陈公只需如实以告,让他两家人定议便是了。”
“如此,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贤侄宽仁能容,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此事若成,势必将成就一段佳话,老夫先谢过贤侄了!”
苏牧的话终于是打消了陈公望的顾虑,后者以长者之尊,竟果真朝苏牧作揖为礼,苏牧也不敢托大,连忙回避了这一礼。
“老大人莫折煞了小子…”
二人又聊了一阵,无非是些相互吹捧,点到辄止,陈公望急着回赵家报喜,便起身告辞,却听得苏牧面色郑重地再次提醒道。
“烦请老大人提醒,此事了结,我苏家与他们的恩恩怨怨便一笔勾销,不得再恶意报复或私下打压,若他两家违反协议,但有冲突,就莫怪苏某无情了。”
苏牧虽然语气平淡,甚至声线都未出现太大起伏,可听得这句告诫,任是陈公望这等老长者,都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危机与压迫感,心头不由一紧,再看苏牧,此时又恢复了淡笑,陈公望微微拱手,带着讶色离去。
他心中充满疑惑,这苏牧明明是个不成器的败家郎,何以能够散发出如此威慑人心的气息,若严格一些来考究,适才他的目光与气息,该是人说的杀气了!
“莫不成外出游学果真碰到了奇遇?“陈公望坐在牛车上,却是满腹狐疑,以往一路上总是看些道旁的风景人情,可今日坐车,他却微眯着眼,脑子里全是苏牧与他交涉之时的画面。
牛车很快便来到了赵府,赵文裴和宋知晋、赵鸾儿都已经久候于此,经过这段时日谣言缠身的困扰,赵鸾儿整个人都憔悴清瘦,宋知晋也是低迷不振,连赵文裴都失去了往日的儒雅风采。
见得陈公望面带喜色而来,赵文裴连忙迎了上去,连平素不懂事的赵鸾儿,也都吩咐支使下人,来来往往地端茶递水,准备瓜果糕点,好生款待陈公望。
陈公望知晓轻重缓急,些许虚礼,表面功夫做到了也就作罢,连忙将交涉谈判的情况一一告知说明,并将苏牧的条件也说了出来。
“什么?竟如此简单?”赵文裴也有些难以置信,紧皱着眉头,过得许久才朝陈公望问道。
“陈公以为如何?”
陈公望呷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这第一条倒是情有可原,秋闱将至,苏家想要科考名额,也是不过分,毕竟苏瑜因着从商,自己放弃了,可苏牧却是没有资格的,他苏家没有官府的后台,想要占些便宜,确实需要依仗外力。”
“至于第二条便有些莫名其妙了,七寸馆乃周宗师的御拳馆分院,馆长杨挺更是周宗师的弟子,想要拜他门下的绿林人趋之若鹜,当初杨挺在杭州开馆之时,苏牧的父亲苏常宗尝率诸多士子过去叫骂,生成侠以武乱禁,坏了杭州的文气,差点将杨挺赶出杭州…”
“如今苏牧却想要送人进去学艺,还指明了一定要杨挺亲自教导,这又是何道理?父为子纲,苏牧如此作法,显是忤逆父意之举,苏常宗难道就不加以管束?难不成今日的苏家,已经交由他苏牧当家作主了不成?”
陈公望摇头苦笑,实在想不通苏牧此举之意,宋知晋却已经冷哼着开声道。
“苏牧这泼才半点本事也无,只会做些故弄玄虚之事,以晚生愚见,此子真正所图,乃是最后的协约,我宋赵二家一笔勾销,不得再追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宋知晋此言一出,陈公望也若有所思,连赵文裴都不得不认可这一说法,毕竟前面两条对于实力雄厚的赵宋两家而言,实在太过容易。
今秋考试的主考正是他赵文裴的座师,无论宋家抑或赵家,在信安县和杭州府衙都有交情不菲的后台,七寸馆能够在杭州安家落户开枝散叶,也多得宋家照看,甚至于两家的护院,也多半经过七寸馆的训练。
所以不难看出,这两个条件只不过掩人耳目罢了,真正的重头还是苏牧最后看似漫不经心的那一句,从今往后恩怨一笔勾销,不得再争斗,此乃明修栈道却是暗渡陈仓了!
陈公望是个合格的和事老,万事以和为贵,两家恩怨两清,乃最好的结局,他倒是乐见其成,直以为皆大欢喜之局,却不知宋知晋和赵鸾儿仍旧想着报复苏牧,对最后一条的补充协议,反而最是耿耿于怀。
分析清楚之后,赵文裴沉思了片刻,而后便做出了决定,朝陈公望拱手道:“事已至此,也算是好事一桩,毕竟是吾家小妹主动寻仇在先,差点还害得那位姓陆的姑娘…如今他二人能够出面澄清,对我赵加也算是仁至义尽,我赵文裴不是恩怨不分之人,苏牧的条件,我全接下,若有人再对苏家挑衅寻事,便是与我赵文裴作对了!”
他这话自然是说与宋知晋听的,自家妹子性子如何,他是一清二楚,妹子势必不会放过苏牧,但妹子受了家里的约束,无人可用,真正要对苏牧下手,还得放在宋知晋的身上。
宋知晋又岂不知赵文裴之意,只是他早已布好了局,如今应该开始发酵起来,哪怕没有赵宋二家从中作梗,他苏牧也不会好过的!
既已答应下来,陈公望便开始草拟名单,打算过得些许日子,便在府中举行一场文会,邀请各家名流齐聚,到时候让苏牧带着陆青花前来参加,必定会让人知晓他二人的亲密关系,赵宋二家再暗中推波助澜,谣言也便不攻自破了。
这边商议已定,赵鸾儿的心情便好了许多,留了宋知晋下来,二人似乎又恢复了当初的亲昵,宋知晋心中欢喜,更是期待自己埋下的暗手了。
此时的苏牧刚从陆家回来,花费了老大功夫,才说服了陆青花,一回到房中,见得彩儿不在,便拖出床底的木匣子,抚摸了一阵之后,轻声道:“今后,便靠你了…”
第十七章 对质于祠堂
尝于离骚之中读得半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
但凡经典,放在不同语境之中,必有不同的解读,此句大抵可通读为:一群小*逼啊,嫉忌我的才华啊,就造谣诬蔑说我是淫*荡的人啊。
许多人也通过字面解读为,这些心机婊,见姐姐长的好看,就污蔑姐姐是出来卖的,见姐姐坐个豪车,就以为姐姐傍上了干爹,也有人解释为,呐,你们看我是高富帅,就污蔑我到处玩女人云云。
如果你为人所嫉,那便说明你身上拥有他们不曾得到的东西,转个角度来想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牧此时的境遇大抵也是如此,未外出游学之前,他不过是一介纨绔,整日里不学无术,遛狗斗鸡,到青楼楚馆做耍子,偏偏遇到一个好兄长,长房坐稳了头把交椅,其他房的堂亲自然是多有腹诽。
如今他游学归来,身份却存疑,虽然平素已经刻意低调,可仍旧巧妙地替苏瑜解了桃园诗会之围,展现出惊人的才华来,直到此时,《人面桃花》仍旧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不衰,仍旧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那个替苏牧写出这首佳作的寒门士子。
以往他无才无德,族中之人并未将之当成威胁,反而乐见其成,甚至于从中帮忙,介绍一些好玩耍的乐子给他,希望他成为苏瑜的累赘。
可如今他展现出一些才华手腕来,这些人自然又心生嫉妒,将他当成了与苏瑜一般的威胁。
他先前就打上了宋知晋,与宋家交恶,而桃园诗会之事又造成了苏家与赵家的盟约彻底决裂,将赵家彻底推到了宋家那边,使得家族的生意受到了波及,族中兄弟早已非常不满,纷纷暗中联合起来,想要将苏瑜赶下台,重掌家族的事业。
苏瑜对此感受最是深刻,平日里生意场上,他可算是左右逢源,与诸多客商的关系都很好,最大的阻力,反而来自于家族内部。
他也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苏牧这个纨绔不成器的弟弟,直到眼下,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似乎发生了一些转变,非但不需要他再去操心,有时候还能够为自己提供助力,这也使得他颇感欣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苏瑜已经很明白,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之事,似乎已经成为千古不变的主题,每朝每代甚至于每家每户都有发生,只是程度不尽相同则已。
只是他没想到,在五月中旬的这个早晨,事情还是发生了。
苏牧一如往常地早起,在院子里锻炼了之后,便到陆家小铺待了一会,继续开导陆青花,促成与赵宋两家的交易,之后便去了街尾的书屋,挑了几本时下风靡的话本,可刚回到苏府,便让二房和三房的人堵住了!
苏清绥乃是二房长子,与苏瑜年龄相仿,二人读书之时已不相上下,二房虽然男丁旺盛,然有才者并不多得,便舍不得苏清绥弃学从商,将二房这一脉的兴盛前景,都放在了苏清绥的科考学业之上。
眼看着秋闱将至,却因着苏牧与赵宋两家的龃龉,以至于宋家动用了官府的后台势力,刻意打压苏府的生意,甚至连他苏清绥的州试名额都给丢了,这又让他如何不怒!
切莫小看了这个州试名额,大焱朝以文制武,可谓以文治国,儒道思想根深蒂固,同样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朝代,太祖开国当朝,一共取士一十九名,到得第二年,取了十一名,可谓宁缺毋滥之典范,甚至有一年,全国仅仅取了六人,能中举者可谓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哪怕到了眼下,分了恩科与常科(注),能取中的士子仍旧是凤毛麟角,这等比例摊派开来,更是万难,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丢掉了考试资格的苏清绥,只能再等三年,这又如何让人不愤怒!
所有的这一切,皆因苏牧而起,他们二房三房想不恨苏牧,都觉着对不起自己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士子们十年寒窗,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么,可这苏牧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平白浪费资源,还害得诸多同族兄弟丢了州试的名额,使得十年苦读成了幻影。
什么是仇?什么是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是仇怨,断人读书前程,更是莫大的仇怨,哪怕同宗同源,这等仇怨,终究是无法抹除的!
所以当宋知晋找到苏清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太多的迟疑,便答应了下来,只要能够将苏牧逐出苏府,他就能够重新得到州试的名额!
哪怕没有宋知晋这一层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