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言二九-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无声僵持了一会儿,素谈筝放下药粥,他左右活动血液有点淤塞的手,起身离开,片刻后抱着一个包袱坐回二九身边。
“你的东西。”他说。二九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包袱。
深蓝色武装叠得整整齐齐,但上面布满了参差不起的裂口,是她与花形人蛊打斗时造成的。素谈筝看了眼二九,突然对她一笑,将衣服扔进燃烧的火盆里,然后满意的看见面色苍白的姑娘狠狠的一个哆嗦。
他拿起断成两截的宝蓝色发带,松手,它比衣裳更迅速的化为灰烬。锋芒尽敛的回雪刀,鲨皮古柏木刀鞘。这是一件古物,造型优美,每一丝纹路都彰显质朴的威严。素谈筝是个爱美的人,通过他美学审判的东西才有存在价值,可惜啊,他的手指轻柔的拂过刀鞘的伤痕,人蛊的两排牙印破坏了它的美。于是,沦为废品的刀鞘也成了火焰的葬品。二九的身体猛的弹坐起来,她伸出的手试图抢夺回雪刀,却再次重重倒在床上。微不足道的挣扎让她流汗,水珠湿润了衣裳,她张开嘴喘气,紧缩的乌黑瞳孔死死盯住回雪刀。
素谈筝笑了,应该说他一直在笑,笑容是他的面具,温柔,庄重,阴狠,残酷,他能将笑容诠释出千变万化的含义,但同样熠熠生辉。二九看见了,永远是精雕细琢的微笑面具。她看不透他,又怎么可能战胜他,所有的反抗对素谈筝而言都是调剂生活的趣味游戏。回雪刀随意地□□岩石的裂缝,它很美,缺点是血腥气浓重,素谈筝厌恶血腥的东西,所有他杀人时小心翼翼,避免鲜血或者皮肤碎屑粘在手上或衣服上。
“伤心?”他笑着问,“因为是萧子育给你的?”
二九剧烈的喘息,她动弹不得,即便没有铁链的束缚,现在的她依旧是废人一个。她告诫自己不能愤怒,她的愤怒落在男人眼中犹如困兽之斗,全部的挣扎都是滑稽的表演。她深知男人是故意激怒他,但是她二九的忍耐几乎殆尽,她无法忍受自己像布娃娃任由素谈筝摆弄。他夺走她的武器,扒光她的衣服,将她的骄傲踩在脚底。时隔多年,万籁俱寂的冬雪夜仿佛回魂,恶鬼一次次张开枯骨的利爪,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那个肮脏的,无能的,遭遗弃的自己啊。
床边的男人饶有兴味地观赏二九的痛苦,细微的反抗动作与她炙热暴怒的眼眸很不搭调。世人眼中高傲冷酷的二九姑娘,晓梦山庄的二九姑娘,于他也不过是一只稍嫌爪子锋利的野猫。主人是他,他可以喂养她,也可以折磨她。药量不多不少,正如他的笑容一般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恢复武功,也不会害她死水一潭。温驯的宠物要多少有多少,他更陶醉于这段凶猛野兽的利爪,击败它们进攻的野心所带来的快感,所以他不介意替野猫磨磨爪子,甚至扮鬼脸激怒她。
“这也是萧子育送你的?”素谈筝拿起包袱里最后的东西,一只短笛,一看便知这是有些年头的物什了,黄褐色的笛身圆润光滑,竹节处的绒毛细刺也被磨平,橘黄色的灯光下像块古老的玉璧,透出温软的光晕,不知主人曾多少次搁在掌心仔细摩挲。他不满的咂咂嘴:“真会玩花样,看来我们这种乡下人调情的手段就是无法和泡在歌伎舞姬的金陵公子哥儿相比啊。”
丢进火盆,啪嚓的爆裂声响起。二九一个翻身滚下石床,脚踝撞在毒蛇般的锁链上,手掌掀翻床头的药粥,碎裂的瓷片割破皮肤,流出血来。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烧焦的短笛摧毁了二九坚强的神经。她握紧拳头,匍匐在湿气厚重的石灰岩地面,像只搁浅在沙滩缺水的鱼奋力地向前爬动,却分毫不能动弹。瞪大的乌黑眼睛写满愤怒与绝望,她不会说话,庄主告诉她,如果找不到回去他身边的路就吹响短笛,他会循着声音来找迷路的她。懵懂的姑娘一直珍惜的将笛子放在怀里,她不够聪明,但明白短笛是她与庄主联系的象征,是珍贵的无价的纪念品。然而就这样失去了,被这个恶鬼似的男人像丢垃圾一样扔进火里烧了。
“痛苦吗,烧毁的仅仅是萧子育的礼物而已。”素谈筝蹲下身,手指慢慢梳理二九凌乱的长发,琉璃的眼眸中掩不住恶鬼的得意,“不用担心,这只是开始,痛苦会像醒不过来的噩梦纠缠你一辈子。不过你的模样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让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面对萧子育的尸体,会如何?哭天喊地,撕扯头发和衣服,然后干脆患失心疯症?”
他的嗓音清丽恬淡,宛若雨后初霁的清晨枝叶上的凝露,与他美丽的少年模样相得益彰:“其实我们很像,都是那种心胸狭隘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胆小鬼。那个人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命!为了他,我们无往不利,不择手段,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可是恐惧如影随形,当那个人消失的时候,我们的世界除了崩毁外别无它途。所以啊,你应该能理解我吧二九,”他露出少年清爽的笑容,明朗得如同早夏初放的阳光,模糊了眼底的黑暗,“为了保护哥哥,萧子育一定要死。”
低低的笑声如恶魔的耳语,他抽手,准备起身,二九的眼神陡然一变,精亮得像蛰伏黑夜的猎豹,终于等到攻击的瞬间。二九的手掌弯出利爪状扣住素谈筝的手腕,向下猛拉。弓起身躯,红肿的脚踝横扫他的腿,素谈筝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头撞上突起的岩石,颈上一阵冰凉。二九松开的手掌中是一块瓷碗碎片,上面粘着药粥和血渍。他被撞击震得头昏眼花,二九岔开双腿骑在他的腰间,以暧昧的姿势压在素谈筝身上,两具躯体严丝合缝。对准青紫色的经脉,二九流血的手掌将碎瓷片压进肌肤,乌黑的大眼睛直视琉璃般冰凉的眸眼,嘴唇一张一合,缓慢且清晰:'你说的不错,我们都是终日惶惶不安恐惧失去所爱的胆小鬼,我们躲在阳光的背面苟延残喘,我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你也应该理解我,为了保护庄主,你们兄弟一定得死!'
?
☆、第 20 章
? 手掌发力,瓷片全部没入喉咙,鲜红的血液喷涌,带着温热的触感。二九吃力的起身,她草草抹去脸上的血,抓起作包袱用的布裹住回雪刀,搂在怀里,踉跄着步伐向外跑。她的脚步虚浮,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没有实感,额发被冷汗浸湿,气喘吁吁的她根本就是个濒死的病患模样。但她不能停,素谈筝的药实实在在地销蚀了她的体力,方才的一击完全是瞅准素谈筝精神懈怠的一瞬和胸腔爆裂的愤怒。幸而素谈筝主修制蛊术,体力和武艺方面差强人意,她才凭运气一击得手。
手按在门上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二九不安的回头看去,停止呼吸的素谈筝仰面躺倒在血泊中,圆瞪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最大的缺点是过度自负,二九任人宰割的模样让他疏于防备。但是野兽终归是野兽,你磨平她的利爪拔光她的牙齿,她也依旧是野兽,有着不容侵犯的尊严与骄傲,尤其是这头野兽一心一意想保护某个比生命更重要的人的时候。纵然她重伤虚弱,一脚已踏入地狱,她也会从鬼门关冲杀回来将你撕碎,哪怕她只剩下凶狠的目光。
用力推开门,二九眼前一阵发黑,她甩甩脑袋,强撑住精神观察眼前的路。门外是一条大理石铺砌的走廊,宽度足够两驾马车并辔而行。两侧的墙壁每隔一丈便竖着连接横梁的木椽,暗色的木料上镶嵌有烛台。二九大半个身子靠在墙上,缓慢地向前走。地板湿漉漉的,赤脚的二九不敢走太快,她怕滑到后就再也站不起来。她也不敢看烛台,因为青铜烛台是蝙蝠形状,眼睛被人特意染上朱砂,尖牙用来固定蜡烛,红色的烛油看起来就像活人的生血,仿佛刚刚结束捕猎的蝙蝠群正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的逃跑。
没有拐角,没有岔路,仅有一条笔直的路不知道通往何方。蝙蝠的表情扭曲,跃动的微弱火光,哈哈,哈哈,二九似乎能听见它们窃窃的冷笑。她根本逃不出去吧,二九清楚,即便她能走出这条长廊,也走不出浮沉谷地宫。
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着二九微弱的喘气声,她的步伐不可避免地放慢了。嗒——嗒——嗒——突如其来的清亮声响打破宁静,二九僵立在原地,这是,脚步声?她回过头,冗长的廊道在视野的尽头凝聚成浓墨的一点黑,极富韵律感的拍子依旧在奏响,嗒——嗒——嗒——二九不禁想起每年金陵的春季祭礼,众人推选出第一贵公子,踏屐起舞青海波。华服缀饰,冠帽簪玉,山色树影间,朝花带露的绰约公子和歌起舞,木屐踏出的节拍与廊道尽头传来的别无二致。
二九怔怔的,烛火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拉出纤长的阴影,湿冷的感觉爬上脊梁,那里,有谁?她抱紧回雪刀,脸颊贴在墙壁上,蝙蝠冲着她阴森地笑,头顶上的石灰岩砖的缝隙滴下水来,落在她的后颈,二九突然迈开步子拼命的向木屐声相反的方向跑去。
有什么,在靠近!
她撕断碍事的衣摆,用所能承受的最快的速度奔跑。伤口因剧烈运动崩开,偃旗息鼓的疼痛变本加厉,每一节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用火燎的疼痛叫嚣着报复伤痕累累的身体。二九觉得自己像一张压弯的弓,绷到极限,行将断裂。
似乎吹过一阵风,蜡烛熄灭了。黑暗放大了异样的感觉,湿冷的气息—像毒蛇爬上脊梁,死亡的吹息,带来血的味道。随歌踏舞的脚步缘着二九伤口滴落的血液悠然靠近,仿若闲庭散步。让本已胶着不堪的空气沉甸如山岳,压迫,窒息。二九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艰难的挣扎抵抗。光线在不期然间刺破黑暗。二九飞身一扑,犹如飞蛾扑火,身体撞上光芒渡边的门,体重顶开门栓,视线被阳光占据的同时,失去平衡的身体滚落石阶。大理石冰冷的触感顺着脸颊传达至脑海,稍稍化去绝顶的疼痛。左臂的伤口完全开裂,血染湿了衣裳,粘在皮肤上。二九无力的瘫倒在地,脸上带着笑容,她闻到花和草的味道,阳光洒在她的额头与发上,给予温暖与慰藉。这是一个从山中间挖开的大厅,右边是天然石灰岩,而左边,她看见一排高大整齐的,用白色大理石修筑的石柱,石柱的正前方,白云点缀的蓝天下是芬芳花海,开阔的地域,仿佛蕴藏着另一番世界。
被她撞开的门在惯性下关上,然而,随着一声轻响,二九清淡的笑容瞬间冻结。
青海波的舞者,绯艳长衫的素谈筝姿态逍遥的抄手靠住门枢,慵懒的表情宛如他确实是刚刚踏舞归来的当世第一贵公子。二九的眼睛瞪到最大,即便是阳光直射进眼球也未察觉刺痛。
怎么可能?他应该已经死了!
阳光穿过石柱间隔斜斜的落在素谈筝绯艳的衣衫上,白无暇的容貌,上翘的眼睫,宛若少女的丰润嘴唇,隐隐一抹邻家哥哥温和的笑,及腰的长发由红发带绑着,丝绸般搭绕肩膀。绣了大朵绛红莲花的袍子为他山涧溪流般清丽洁净的少年气质平添妖娆。至少在此刻,二九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美丽这个词汇的人类。
他说:“本打算磨磨你的爪子逗着玩儿,却不曾想被你挠伤,二九,这算不算我自作自受?”莞尔的笑容,干净的声线一如既往。轻微颤动的喉咙平滑细腻,他依旧是美丽妖娆的危险少年,像一支开到荼蘼的罂粟,看不出半点血和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