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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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想起尚铭的叮嘱,说汪直同万贵妃的关系,比同皇上更甚,甚至当初汪直被任命为西厂提督,也与万贵妃的指点分不开。
他朝万贵妃揖手为礼,便听皇上道:“正说着,贞儿你便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指了指杨福,笑道:“这个汪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上次带给你的那个叫沈瓷的宦官,居然是个女子。”
“女子?”万贵妃凤目挑起,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白猫的皮毛:“女子扮作宦官,可真是新鲜事。她有何企图?”
“绝无任何企图,当时,是我安排她进宫的,只想着用她做的瓷器讨贵妃娘娘的欢心。而当时,我并不知她是女子。”
万贵妃思忖片刻,基于对汪直的信任,并未怀疑什么。
杨福垂头想了想,既然万贵妃对汪直心有偏袒,再合计着汪直惯常的性格,决定再为沈瓷争取一番,连忙道:“虽是女子,但确有制瓷之才。督陶官最重要的事,应是监督御器厂制出最精美的瓷器,进贡皇家,有所成就。之前的督陶官便是因为对瓷器一窍不通,又不肯钻研,才让皇上和贵妃娘娘产生诸多不满。”他微微侧身,又朝万贵妃颔首道:“更何况,女子更能知晓贵妃娘娘的心意。若是能让贵妃娘娘开心,出个女督陶官又何妨?”
万贵妃道:“你今日说话,倒是细致得很。”
杨福身形再次一僵,偷偷抬起眼来看万贵妃,恰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眼睛,盯着杨福,若有所思,片刻后粲然一笑:“我就说呢,怪不得她做的瓷器都是些小巧精致的,虽有大气,却也沾了秀气,原是性别使然。既然是汪公公信任的人,在宫中也没什么动静,本宫便暂且信你了。”
皇上转过头看万贵妃:“爱妃的意思是……”
“皇上。”万贵妃挽住淮王的胳膊:“男人和宦官哪能把握得了女子的喜好?以前没出过女督陶官,不代表如今不能出。只不过是个督陶官的职位,又不在京城,影响不了朝政。开了这个先例又如何?”
“这……”
“皇上……”万贵妃倚着皇上的手臂,语带娇嗔:“贞儿可不愿下次进贡上来的瓷器,还是前几次那般模样。”
皇上总是迁就她的,没过一会儿,终是妥协:“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诏命依旧,让她依然以宦官的身份上任,就别提什么女子了。”
“这怎么行?”万贵妃气性上来,倒是倔强得很。她自己涉政不少,时常参与朝堂之事,此刻听了皇上的话,竟觉不服:“为何女子不可以,我不就是女子吗,做个督陶官而已,又何须遮遮掩掩?再者,瓷器本就是精巧雅致之物,女子担任,并不为过。若是后来被人揭发,那日子可更难过,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杜绝。”
皇上整顿御器厂,原本就是为了讨万贵妃的喜欢,如今听她都说到这份上,想想御器厂的事项也应当交由万贵妃决定,遂应允。
万贵妃觑了杨福一眼,顺势道:“依臣妾看,督陶官这等小事,就不烦陛下操心了,汪公公有心,便交给他料理好了。”
杨福得到皇上准许的眼神,立刻应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想来,若不是凭借皇上和贵妃对汪直的喜爱,此事恐怕难以善终。
“好了,此事便依你们了。”皇上拢了拢万贵妃的发,又目光转向杨福,道:“还有一事,你先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奏则捡起来看看。”
杨福这才想起方才被他掉落在地的奏则,里面记录的,正是东厂对妖狐夜出一案的破获结果。
此事杨福也有参与,他再清楚不过,妖狐夜出其实是东厂一手造出的谜案,为的便是扰乱民心,同时让汪直的能力在皇上心中打下折扣。同时,也隐隐帮助朱见濂寻得了刺杀汪直的机会。
只是眼下,杨福已成了汪直,他还需要倚靠东厂的势力实现自己的目标,自然不能把这些抖出来。
“朕总觉得这当中差了些什么,这案子之前是你负责的,你且看看,是否有问题?”皇上道。
杨福认真读了一遍,既不能供出尚铭,又不能显得自己无能,更何况东西厂争锋相对,肯定是应该挑挑刺的,便学着汪直的语气说道:“有几个地方的确看起来有漏洞,不排除东厂有故意找人顶包的可能性。不过,这些还需要时间核实,我都记住了,定会细查到底。”
“好,那就这样吧。”皇上又将杨福上下扫了一圈,似乎也觉得“汪直”今日有些变化,不过念在沈瓷即将离京,只当他是难舍心上人,便也没想太多。
杨福行礼,道了告退。还没来得及转身,万贵妃怀里那只一直懒洋洋的白猫突然睁开了双眼,瞳孔瞪得闪亮,直视着杨福。那双幽粼粼的猫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越来越警觉,骤然长长地“喵——”了一声。
杨福骇然,加快了脚步退下。到了宫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后背尽是汗湿,腾腾升起不安的气息。
*****
当日申时,沈瓷收到了谕旨。
她惴惴不安,这一纸文书,决定了她是去是留,甚至……是生是死。
她不觉得汪直会放过她,她对他下药,他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赐死她,或许是有可能的。
可她相信小王爷,他说会带她走,他说会同她远离京城合格是非之地,她相信的。
她跪下,静静等待着宣判,朱见濂同她一起。
听着宣旨的太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待听完了,更如同做梦一般。
她不仅被任命为督陶官,还是以女子的身份!
是汪直真的妥协了,还是小王爷从中安排?她念及此,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暗暗看了眼小王爷,深呼吸。
太监将手中的任命交予沈瓷,道:“恰巧后日淮王返回江西,沈姑娘既与淮王相识,大可一同走。”又裂开一个笑容:“贵妃娘娘对姑娘的瓷艺深有赏识,汪公公也极力促成,这才破例许您为女督陶官,姑娘莫要辜负了娘娘的期望啊。”
沈瓷听了汪直的名,身形一滞,半晌才回过神颔首:“是。谢公公提点。”
朱见濂将她的反应瞧在眼中,迅速接话道:“行,后日一早,我们一同离开,必定将你安全送回景德镇。时间不多,还是快些回房收拾东西罢。”
说罢,朱见濂塞给宣旨太监一块银子,送走了对方。沈瓷回房间收拾东西时,还如同身置梦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不像是汪直的作为,莫非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
她想要问一问,却又不敢,只先让朱见濂离开,自己待着静一静。繁冗的思绪压下,她有些头疼,正惴惴着,突然听见门被推开,一抬头,正看见卫朝夕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
“阿瓷。”卫朝夕轻唤了一声,喉咙已是喑哑:“阿瓷,我来同你道别。”
☆、148 云里雾里
“道别?”沈瓷蹭蹭站起,见卫朝夕眼神恍惚,脸色像是铺上了一层灰,没有丝毫光彩,不由担忧:“朝夕,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卫朝夕鼻子一酸,使劲摇头:“没……没谁欺负我。”
沈瓷拉着卫朝夕坐下,握住她的手,轻语道:“那你好好的,道什么别呢?”
“我想再京城呆一段。”卫朝夕声音哽哽,话说得有些艰难:“我已经思考了整整一日,这趟你们回江西,我就不同你们一起走了。”
沈瓷听得莫名其妙:“这怎么行?眼下已经比预计呆在京城的时间长了许久,你爹该急得不行了。若是我回去了,卫老爷还不见你,那该怎么办?”
卫朝夕垂下头,咬咬牙,复又抬头道:“是我辜负了爹爹的期待,可是,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再多呆一阵,或许最终也不会得到结果。但若是就这样离开,我……我不甘心……”
沈瓷看着她:“你不甘心什么?”
卫朝夕张了张嘴,咽下一口水,却没说出话来。
从苍云山下来时,朱见濂曾经叮嘱过她,今日山上之事,绝对不可告诉沈瓷,否则,将会给杨福招来杀身之祸。
卫朝夕对沈瓷,向来隐瞒甚少,但唯独在关系到杨福时三缄其口。卫朝夕想要告诉她汪直已死,她不必再担心打击报复,可如今的朝堂之上,还有个“汪直”坐镇西厂,若是细纠起来,杨福恐怕会陷入危局。
临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卫朝夕轻吸一口气:“总之我在这里,还有未了的心愿。阿瓷你也不必再问,若是这心愿能达成,以后我自会告诉你。若是不能……也省得说了。”
她说得云里雾里,沈瓷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正色看她:“不行,我不同意。”她语气坚定,试图说服卫朝夕:“你是小王爷带到京城来的,他便有责任将你带回景德镇。你若不回去,就是他的过失了。更何况,从京城到江西,路途遥远,山匪又不少,你不同我们走,今后自己回去,危险也是不可知的。”
沈瓷深知,卫朝夕胆子小,断是不敢独自上路的。可她低估了卫朝夕的决心,只见卫朝夕抿了抿唇,低声道:“今后的事,今后再说,或许那时,我会有其他办法的……”
“朝夕!”沈瓷有些无奈了,语气也不由加重:“你犯什么傻?好不容易才可以回去,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我犯傻?”卫朝夕眼皮抬起,道:“好不容易才可以回去的,是你,不是我。你难道以为是汪直放你走的吗?你以为是他突然转性了吗?”
沈瓷神经一紧:“你知道些什么?”
卫朝夕别过头去。
“你知道什么?”沈瓷凑近她,清楚看见卫朝夕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她离她更近了一寸。
“我什么都不知道!”卫朝夕“嗖”地一下站了起来,语速飞快,眼睛胀得红红的:“什么都别问我,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留下来,我必须留下来,我绝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最后变成毫无瓜葛!”
沈瓷被卫朝夕激动的情绪惊了一跳,她激动之下的这番话,听起来突兀无比,却又不似胡言乱语。沈瓷正欲追问,卫朝夕已慌乱抬步,快速推门离去。
☆、149 缄默无声
朝夕这是怎么了?她突然提起汪直,莫不成她的留下还与汪直有关?可在沈瓷的印象中,这两人并不熟络,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沈瓷琢磨不透,推门出去寻小王爷。当下要紧的事,还是要尽力劝朝夕与他们一同回江西,这样才较为安全。
“小王爷,朝夕打算不随我们离开,自己留在京城。”沈瓷入了朱见濂的房间,道:“我担心她的安全,又怕她意气用事,能不能在临行前派两个人盯住她,免得她再乱跑?”
朱见濂听了,却并不惊讶,苍云山上,卫朝夕对杨福的袒护已是明晰,做出这等决定,并不意外。朱见濂对此早有预料,平静道:“她若是执意想留,我们也拦不住,便让她留下吧。”
沈瓷顿感意外,皱眉道:“这京城还有什么值得她留下的,你怎会放任她如此?再者,她留下了,你同卫老爷如何交代?”
朱见濂叹息一声:“我也想让她同我们一起走,但是,只怕她自己不甘心,不愿意走。”
这话与方才卫朝夕告诉她的如出一辙,沈瓷思忖片刻,抬起头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试探着问:“难道……朝夕在京城,有喜欢的人了?”
朱见濂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