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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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挺好。”杨福以前并未来过这种地方,脸皮又没卫朝夕那么厚,反而显得拘束。因此她此种行为,反倒令他松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一个憨憨的笑容,这一次,是不由自主的。
卫朝夕调戏身旁的小美人:“你看我和杨兄,谁更俊朗?”
那小美人眼角一抹娇媚风情:“卫公子是俊俏之美,而杨公子……”她瞥了瞥杨福的络腮胡:“杨公子看似粗犷,粗犷中又有细腻。”
“我,粗犷?”杨福指着自己的鼻子,愣愣问道。
卫朝夕哈哈大笑,她真想把杨福的络腮胡给拔下来,把脸也洗干净,让这人看看他其实长着怎样一副魅惑众生的面孔。然转念一想,这满场人当中,唯有自己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心中又难免有点小得意。
两人看着歌舞,品着佳肴,靠着美人,乐趣顺手拈来。杨福自从替背后那人效力以来,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肆意的时光。可就算是在这份肆意中,也夹带了不安与愧疚。他一边放纵地笑,一边警惕地等待。终于,在第六首乐曲的尽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队东厂的人马涌入醉香楼,封锁大门,声称缉捕的大盗正藏在醉香楼内,要对所有人进行搜查。楼上楼下霎时乱作一团,你推我攘,卫朝夕被挤得不成人形,艰难地转着头四下寻找,杨福却不知去了哪里。
混乱之中,卫朝夕眼前一道绿影闪过,紧接着被人猛地一撞,再看时,怀里已多了个包裹。
“请公子替我保管。”那绿影声音冷漠,只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不知又窜去了哪里。卫朝夕连她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眼前昏花,抱着包裹站了一会儿,听见周围渐渐安静,抬眼一看,两个东厂着装的人正朝她走来。
卫朝夕本来以为他们要找别人,站在原地没动,可是近了,才发现这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道:“这个!像是!”
卫朝夕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卫朝夕心中大呼,我是女的呀,又不会武功,怎么是大盗呢?她下意识抱紧手中包裹,突然起疑,用手捏了捏,莫不是这包裹有什么蹊跷?
她想到了,东厂的人自然也想到了,伸手便夺过她手中包裹:“这是什么?”
卫朝夕诚实解释:“我不知道,是方才有人在混乱中塞给我的。”
“呵,别人塞给你,这种借口也找得出来,打开!”
话音刚落,包裹便被强行拆开。卫朝夕看了一眼,顿时放下心,包裹里的,不是金子,也没有银票,只不过是一身纯白的衣裙,一张面纱,还有一个密封深色瓶子,上面用刀刻着三个字:无影红。
卫朝夕不明白其中寓意,可是东厂侍卫却个个瞪圆了眼,忍不住惊呼出四个字:“妖狐夜出!”
周围明显倒抽了一大口凉气,又朝后退了几步,人们挤成一团,离卫朝夕更远。
须臾的静止后。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押回去!把物证收好!”领头的发了命令,东厂的人立刻涌上前,牢牢把卫朝夕按在地上。卫朝夕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能一个劲辩白:“不是我,我没有偷!”
侍卫用麻绳把卫朝夕的手从背后牢牢绑住,用棍子架着她的脖子:“你确实没偷,你犯的事儿,比偷盗大了去了。”
卫朝夕被这群人拽得生疼,泪眼氤氲间,突然看见了重重叠叠人影后的杨福。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她,看不清任何表情。
☆、098 斗彩出窑
天色已暗,杨福走出醉香楼,仰头看了看空中弦月,清冷的幽光撒在街道,犹带着刺骨的冷意。他拢了拢衣襟,让自己的脸遮挡得更加严实,并未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去了他与尚铭事先约定的地方。
他在一座楼阁外停下,扯过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任凭守门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良久,才携他入内。阁内有一人背对门户,体型微胖,已近中年,正是东厂提督,汪直的死对头,尚铭。
杨福站定,拱手致礼:“大人。”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眼窝下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杨福气息微滞,一咬牙,轻问道:“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无论有用没用,总归是对东厂没有坏处的。”尚铭的脸色微有阴沉,绷着脸道:“如今,妖狐夜出的案子被扔到东厂头上,若是最后什么都拿不出来,皇上那儿必定交不了差。这案子原本就是东厂一手操作,总不能把自己拿出去当证据。”
杨福忍不住插嘴:“可她毕竟只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
尚铭看着杨福,冷笑如冰:“你事儿都做了,如今再来替她求情,有意义吗?”
杨福将头低低埋下:“我之前只知道您要利用卫朝夕试探汪直的软肋,并不知道您居然把妖狐夜出这么大的案子扣在她头上……”
尚铭微有嗔色,沉声道:“怎么,心疼了?后悔了?”
杨福身体一震,声音发颤:“没,没……在下不敢。”
“这不就结了。”尚铭神色稍霁:“再说,她也不一定会有事,她不是还有那个朋友沈瓷,能找汪直帮忙么。”
“可是,我并不确定,沈瓷到底对汪直是否重要……”
尚铭皮笑肉不笑:“所以,才需要试一试。”
此时云开雾散,阁内的窗格未铺窗纸,竹帘卷了一半,月光和微风阵阵入室,地面上是花枝与月华的重叠纵横。尚铭往前走了几步,在主位上坐定,伸手示意杨福也坐下。
杨福仍是不安,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今晚醉香楼的人太多了,我想,若是卫朝夕一口咬定是陌生人把包裹硬塞给她的,又有旁人作证,皇上或许会起疑。”
“起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东厂也没说指明说她就是犯案人啊。但是,就算她是无辜的,人家凭什么偏偏就把包裹塞进她怀里呢?关押起来调查,是免不了的,届时,她的朋友沈瓷必定会求汪直相助。看看汪直的态度,我们再决定怎么用这个沈瓷。”尚铭粗眉挑起,神色漠然。
杨福表情为难,喃喃道:“那若是皇上盛怒之下,直接判定卫朝夕有罪,那可怎么办?”
尚铭阴沉一笑:“卫朝夕是随淮王进京的,她若是被定了罪,淮王一干人也必定会受到牵连,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杨福不由呼吸一窒,屏息低首,不敢再言。
“这些后续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行。”尚铭声音尖利,喝茶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过了半晌问道:“朱见濂那边怎么样,你可试出他为何要整治汪直?”
杨福摇头道:“没有,朱见濂看似对我礼遇,其实防范甚严。任何行动,都不会告诉我具体细节,对其中缘由也避而不谈。”
“淮王这对父子,还真是各怀心思,互相隐瞒。”尚铭冷嗤一声:“当初,我得知淮王派人到京城打听汪直的消息,觉得蹊跷,便派你去试探,万万没想到,朱见濂反倒将你收入麾下。”
杨福识趣地纠正:“并非大人有意指派,当初是我自己想要接近淮王父子,主动请缨的。”
尚铭目露满意:“你与淮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偏要自己去,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具体什么仇,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兴趣。只要你衷心替我办事,总归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福眉睫一震,再次施礼:“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请大人不要忘记当初之约,事成之后,还请您帮忙达成我的心愿。”
尚铭低低笑道:“这是自然,等你取代汪直,坐上了西厂提督的位置,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无论你想要如何报复淮王父子,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
斗彩瓷二次入窑的温度,没有第一次那么高,时间也相对较短,只在当日就烧制完成。待冷却了一夜后,沈瓷带领众窑工祭拜窑神,缓缓将窑炉的大门打开。她情绪紧张,眼窝下多了两抹郁青之色,正是昨夜失眠所致。
窑工将一个个匣钵从窑炉中取出,在地上整整齐齐排了两列。眼下又是博戏赌物的时刻,结果难料,却又因难料而格外期待。
匣钵一个个被打开。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次品虽不少,但在成品中,仍有两件精品。釉上青花与釉下五彩搭配得恰到好处,不浮夸,不突兀,器型娇小,一只手盈盈可握,透着精致的味道。
一件斗彩缠枝灵芝纹蒜头瓶,一件斗彩莲池鸳鸯纹盘。
虽然仅有两件,但精致可爱。其造型玲珑秀奇,胎质细润晶莹,色调柔和宁静,不同于永乐瓷器和宣德瓷器的大气,而是追求小巧流畅,追求赏心悦目,有着轻盈秀雅的独特风格。
唯一沈瓷觉得美中不足的,便是色料不够精细,不够纯正。但眼下的斗彩,已是大大突破她的期望,争奇斗艳的美感,比想象中更赏心悦目。
沈瓷将两件精品用刻刀做了最后的修缮,然后在木匣中垫上海绵,小心翼翼地将斗彩瓷放入,交给汪直时常用来传话的侍者,说道:“如今还是工作的日子,我不能出去。烦请您把这两个木匣,拿去给汪大人瞧瞧,记住,路上要小心。”
“行,没问题。”
对方接过,谨慎地将斗彩瓷抱在怀中,去王越府上交给了还在养伤的汪直。
第二天,沈瓷得到万贵妃口谕,召她入宫觐见。
沈瓷初得消息,惊了一跳。她把斗彩瓷交给汪直,的确有希望他呈给万贵妃之意,但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样快,转眼便得到万贵妃的亲自召见。
她第一反应便是犹豫该穿什么衣服,下意识在衣柜里翻了一遭,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宦官,只需仪容整洁便好。她淡然一笑,登上备好的马车,竟意外发现汪直坐在里面。
“你怎么在这儿?”沈瓷问。
汪直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你要去哪儿?”
“我跟你在一辆马车里,你说我去哪儿?”
沈瓷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道:“你的伤还没好,不宜颠簸,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吧。”
汪直指了指自己胸口:“伤也不是在腿上,在这儿。都躺着养了两天啦,只要不骑马,坐个马车完全不是问题。”
沈瓷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沈瓷这才坐下来,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即将见到民间传言甚多的万贵妃,听多了她的嚣张跋扈,此时难免有些紧张。若是身边有个熟悉的人陪着,的确舒心了许多。
沈瓷朝汪直身边挪了挪,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把斗彩瓷给万贵妃看的?”
“今天早上。”
“你看过吗?做得怎么样?”她声音中带着期盼。
汪直“嗯”了一声,语气平平道:“看了,还不错。”
沈瓷听他言语并无波澜,不由失落。目光垂下时,不经意滑过他的脸,精准地捉住他唇角的笑意。
她会心一笑,放下了心,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却清晰地说道:“谢谢。”
汪直装作没听见,抬起窗上绉纱看着窗外,唇际笑容却不减。两人又浅浅淡淡说了些话,不多时,万贵妃的宫殿便到了。
☆、099 女督陶官
沈瓷撩开车帘,正欲下马车,突然听见汪直从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嗯?”沈瓷回过身,微笑着:“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汪直静观她片刻,开口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