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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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哪会派人去关照,直接自己关照便是。他听皇上提起沈瓷,兴致亦高,笑了笑,话语便敞开了,说道:“说来也巧,这小宦官名为沈瓷,恰好便是瓷器的‘瓷’字。名中有瓷,手中制瓷,怎样都同瓷脱不开干系。”
皇上闻言颇觉有趣:“名字倒是挺好记的,与瓷有缘。不错。”
汪直也不懂得避嫌,顺口就接下:“臣也觉得此人甚好。”
皇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喜欢这人啊?”没等汪直回答,便颔首道:“以后有机会可以瞧瞧。”
皇上所谓的瞧瞧,便是要有所嘉奖了。但凡汪直看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所升迁,不足为奇。汪直也不跟皇上客气,点点头,半分推辞也无。
又是一番玩赏后,皇上与汪直方步出藏瓷阁,便听门外宦官禀报:“皇上,淮王世子已侯在寝殿外,等待通传。”
汪直唇角扁了扁,并不想见到朱见濂,正欲告退,却听皇上道:“淮王在京城遇刺,与你西厂也有关系,趁此机会,你也同我一起去见见吧。”
*****
朱见濂并未想到,自己正欲寻汪直,汪直便自己站在了他面前。这人从不懂得什么叫谦虚和低调,站在皇上侧旁,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细长的眉毛如惑,挑得都快飞起来。
“臣朱见濂,参见皇上。”他揖手为礼,躬身前拜,半句没提汪直,仿佛他只是空气。纵然汪直权倾朝野,但终归不是皇室中人,他本不需行礼。
皇上给朱见濂赐了座,笑问:“淮王的身体可好些了?”
朱见濂虽看不惯汪直,但总归知道轻重,礼数周全道:“承蒙皇上关怀,家父身体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
皇上明知故问:“刺客呢?”
“当场问斩。”朱见濂抬眼看看皇上,又看看汪直,沉下声道:“是西厂密卫,有令牌为证。”
皇上转过头,状似质询:“哎,汪厂公,这刺客怎么是西厂的?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汪直瞧着朱见濂眸似深渊,正静静定定地看着他,唇边勾起笑意,走上前一步。
☆、086 你害怕了
“我没有派人行刺淮王。”汪直看着朱见濂,斩钉截铁,也没什么多余的解释。
皇上皱起眉头,觉得汪直应该多解释几句,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敷衍之意太过明显,恐怕会对事情起反作用。
朱见濂似笑非笑地看着汪直,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面色不变道:“我并未说那刺客是汪公公指派的,此事疑点诸多,淮王府自然不会妄断。”
皇上松了一口气:“淮王世子明晓事理,值得嘉奖。”他瞥了一眼汪直,对他在此时摆出的态度不甚满意,转头吩咐:“赐淮王世子十箱珠贝绵缎,再赐南国刺猬滋品、雪莲仙补品。愿淮王好生修养,早日康复。”
朱见濂揖手道:“谢皇上。”
皇上又说了几句安抚之语,觉得圣恩已足,身体也有些乏了,便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朕累了。”
朱见濂和汪直行礼告退,一同步出宫殿。虽不分先后,但两人之间拉开了两三米的距离。
走下宫阶,朱见濂突然顿住了脚,收敛起方才在皇上面前的恭敬,声音沉沉地开口:“汪公公。”
他不直呼其名,更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叫“汪大人”。“汪公公”的叫法没错,身份也不需指摘,但他就是要揭汪直的短,于潜移默化处提醒他。
汪直瞥了他一眼,没打算说话。
朱见濂咬着牙,面上却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汪公公,您认识有个叫沈瓷的宦官吗?”
汪直走了几步,听了他这句问语,改主意转了身:“认识不认识,与淮王世子何干?”
“您说有何干系呢?”朱见濂盯准汪直的表情,要在他的一颦一簇间揣测他对沈瓷的心思。是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促成?是君子之交,还是情愫暗生?
“你没资格知道。”汪直下巴抬起,但终归掩不住神色中一丝不甘。朱见濂看到了,捕捉无误,终于确定沈瓷安然无恙,暂且松了一口气。
但松气的同时,亦是担忧。
若是汪直并不知沈瓷是女子,说是断袖还好办。可他若是已经知道了……朱见濂陷入了沉思,他本以为,宦者对男女情爱是无感的,但转念一想,后宫中那样多宫女太监对食的例子,不能不说是一种隐患。以汪直的身份,若是强行要沈瓷做他的对食,再拉上皇上或万贵妃为证,自己恐怕也无能为力。
但他料想,若是汪直真对小瓷片儿有所企图,此时,应当比他更无能为力。
朱见濂笑了,慢慢地说:“我有没有资格,是次要的。您别让我的人受委屈,才最重要。”
汪直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目似嘲笑:“你的人?她早知道你在京城,却迟迟不愿去找你,竟还有底气说是你的人?”
朱见濂毫不回避,清晰道:“素闻汪大人虽是高傲,却向来有风度。为何方才在皇上面前,却如此刻意敷衍,失了分寸。”他眸似幽洞,挑起嘴角道:“你怕了。”
汪直挺直脊背:“我没有。”
“我不是在说一个疑问句,我只不过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说,你怕了。就这样。”
☆、087 双彩新瓷
这一夜,汪直睡得并不安生。
第二天他早早出宫,去了沈瓷所在的瓷窑,同守卫交代了两句,便进去寻她。
瓷窑的规矩,是封闭工作五日,再赦假二日。如今正是第二天,他明白,三日之后沈瓷得了假期,必定会设法去找朱见濂。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可他还是情不自禁来到了这里。他的孤傲不允许自己放低姿态,但他的欲念又不能被浇熄。在汪直心里,朱见濂是个笑里藏刀的,眸色深沉,筹谋在后。这样一个人,不够坦荡,不够直率,总像在掩饰一些东西。汪直不喜欢朱见濂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如此,他更不愿让沈瓷堕入朱见濂怀中,快乐不足,忧思更盛。
汪直找到沈瓷的时候,她坐在一桩矮矮的小木凳上,面前是已经晾干的瓷胎。她拖着腮帮子,什么也没做,眉间凝了一个弯曲的弧度,似在思索。
“想什么呢?”汪直站在她身后问。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沈瓷先是一怔,待分辨出来者是谁,站起身莞尔一笑:“咦,你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汪直笑笑,再问:“盯着瓷胎发呆作甚?不知道画什么了?”
“不是。”沈瓷摇头,捧起眼前不着一色的瓷胎,娓娓道:“只是想起了一件旧事……从前我刚进入御器厂时,需要经过选拔,才能成为高级御器师的学徒。终选之时,有人将大片青花色料撒在了瓷胎上。我绞尽脑汁想办法,突然想到釉上彩的烧制温度比釉下彩的低,可以通过二次入窑来掩去痕迹。但入窑烧制是看运气的事儿,比试时并不需要。因此,我便将染上色料的那部分瓷胎刮薄,绘了一个窗间美人。而当时所想的二次入窑的法子,也就没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汪直:“上次你拿了几件我做的青花瓷和彩瓷,说贵妃娘娘甚是喜欢。我方才想着你的话,突然忆及从前之事,不禁揣测,若是能将青花釉下彩和釉上彩结合起来烧制,或许能制成一种新瓷……”
“好啊。”汪直虽没全然听懂,但很快明白了沈瓷的意思,干脆道:“我支持你!”
沈瓷抿唇微笑,心觉慰藉,片刻后才道:“可我还有顾虑。如今彩瓷的烧制温度原本就不好把控,我烧素三彩的时候,就充分体会到了这点。若下面还要多一道青花纹的烧制,难度又翻了一倍。任何一个环节有误,都会毁掉之前的心血,难度不小。”
汪直轻笑道:“你担心什么?万贵妃上次不是赐给了你一些银两吗?更何况,听你讲了以后,我觉着她必定会喜欢,赏赐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此事不能直接告诉万贵妃。运瓷之事,便是因为督陶官李公公提前知会了皇上素三彩的事儿,期待越大失望越大。釉上彩和釉下彩结合只是我的一种设想,没有把握,便不必说。”
汪直想了想,耸耸肩道:“也成。”瞧着沈瓷站得久了,他伸手就按下她的肩膀,让她坐回矮凳,自己也盘腿坐在地上,这样一来,两人恰能平视。
汪直对这个状态很是满意,兀自点点头,笑道:“提起素三彩,我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昨日我进入皇上的藏瓷阁,发现素三彩并未全毁,皇上补全了一件有裂痕的,收藏了。”
沈瓷喜色上了眉梢:“这么说,皇上已经不怪罪我了?”
汪直愣了一瞬,声音低了半度:“他确有惋惜之意,但并未收回成命。”
汪直话音落下,沈瓷的笑容却没有如他预料中一般消散,眼角眉梢仍是弯弯,眸色清明。
汪直见状不解,还以为沈瓷没明白他的意思,又硬生生地补上一句:“你的罪责,恐怕没法那么快消除……”
沈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调染上几分愉悦:“我听明白了,汪哥哥你不用再补上一句。”
汪直眉心一跳,她这句“汪哥哥”叫得平淡无奇,只不过是调笑之中的侃侃之语,却听得他身体一怔,细细的凤眼扬了起来。
沈瓷见汪直嘴唇微干,起身替他倒了一杯茶,递到汪直面前,才慢慢道:“虽然罪责还在,但我做的瓷器能被这天下的九五至尊收藏,于我爹而言,应算是安慰。”
汪直接过新斟的热茶,刚抿了一口,便听到沈瓷的话,抬起头问:“你爹?”
他以前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事。
“对,你看我名为沈瓷,便知我爹是如何痴迷于瓷器了。”沈瓷的面上仍是笑着,但提及往事,语气难免一沉:“我家原本是景德镇众多瓷坊中的一家,我亦是从小耳濡目染,情结难解。原本日子并没有什么波澜,但有一日,原本想要杀掉淮王的刺客取了我爹的性命……此事以后,兜兜转转,我才有了今日际遇。”
汪直气息一凝,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与朱见濂的际遇,想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曾经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去查,但是他没有,他不是纠缠过去的人,亦不在意她曾经的枝枝蔓蔓。但此刻听她提及旧事,依旧耐不住心头凛然。
沈瓷明澈如水的眼波里掀起阵阵涟漪:“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提醒自己,我爹的遗愿,便是做出最精美的瓷器。‘精美’如何定义,‘最’又如何定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从前有一个人告诉我,要想流传于世,就得烧制出别人没有过的陶瓷精品,得去除‘匠气’,多些‘灵气’。那人是个不懂陶瓷的外行,可我一直记着这话,从未忘记。”
她说到此处,忆及同小王爷生活在淮王府的两年,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对他生出了情愫,却知晓,她能有机会潜心制瓷,向孙壬暗靡涣鞯幕迹胄⊥跻懿豢煞帧�
汪直甚是触动,终于明白为何她对瓷器如此执着。他曾因为她过于在意御器师的名号而嗤之以鼻,如今才理解,背后还有这般缘由。
他心有惭愧,更觉爱怜。看着她眼中盈盈泪光,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过去的事,不要多想。如今我明白了你的心情,必会全力支持你。”
沈瓷吸着鼻子笑了两声:“不知不觉说这么多,让你见笑了。其实我就是想说,方才提及的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