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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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低下头,手中还握着石商贾方才买瓷给的七十两银子。她同竹青清点了一番已经卖出瓷器获得的银钱,早已足够她制作下一批瓷器。若再加上石商贾三天后付的订金,则是绰绰有余了。
她的脸上再掩不住笑意,拍拍竹青的肩,心满意足地回府去了。
【小知识】
很多人时常把陶器和瓷器混为一谈,酒酒在这里顺带要说明的是,陶器和瓷器无论是物理性质还是化学成分,是有很大不同的。在这里说一下。
1、瓷器是瓷土做胎。
2、瓷器温度必须1200摄氏度以上,胎体坚硬密实。而陶器烧成温度较低,多在700—1000c之间。
3、瓷器表面必须覆盖玻璃质釉料,光滑透亮。
按照演化,应该是先有陶,再慢慢变迁为瓷。陶的制作相对简单,但是瓷器,才是中国对世界文明的伟大贡献之一。
☆、044 月牙天窗
接下来的三日,沈瓷专心绘制着花色纹样。根据石商贾提出的偏好,在原来画风的基础上加以改动和修饰,待绘制完成,先去寻孙壬压兀僮聊ハ嗯涞钠餍汀�
这是她承接的第一笔订单,因而相当重视。受到爹爹影响,她不愿以量取胜。因而,便只能以质博名,以高价售出精细瓷。当然,售卖仅是一种筹措金钱的途径,唯有手中宽裕,才有追求品质的资本。
三日之后,沈瓷如约将纹样交予石商贾。他细细审查半晌,亦觉满意,付了丰厚的订金,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而此时已经成为世子的朱见濂,不知是因为府中事务繁多,还是有心避而不见,只与沈瓷见过寥寥三次。
第一次是在画室,孙壬肷虼上鹊剑婧蟛爬础K铽‘先生正同沈瓷细细讲解着描绘花鸟鱼虫的要义,以及如何简洁而精确地刻画出质感与精髓。
沈瓷静静听着,回过头来瞧见他来了,咬着唇对他笑了笑。他愣了片刻,从腮边扯出一个弧度。两个人又心照不宣地转过头,并没有说话。
第二次是一个下雨天,他匆匆回院时,看见沈瓷端了个小凳子坐在檐下,怀里抱着她爹爹留给她的那件薄胎瓷,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发呆。不远处,莲花袅袅吐出香气,混着湿润的水汽,缭绕散开。而她着一件霁蓝单衣,就这样坐在雨幕里,满地皆是被打落的桃李花瓣,红白斑驳,衬着青草萋萋,如同一幅意境深幽的画。
朱见濂看得出神,却突然见她动了动,似乎有感应一般,慢慢朝这边转过脸来。朱见濂霎时心跳漏了半拍,垂头疾行,赶忙入了自己的房间。
而第三次,则是在府中的一条小径上。
那天朱见濂正是信步漫走,忽然见到沈瓷和竹青指挥着几个壮汉,抱着几袋瓷泥往瓷窑方向走。沈瓷一行见了他,停下靠边,恭恭敬敬地等着世子爷过去。可是小径路窄,若是从她身边大摇大摆走过去,似乎总应该说点什么才好。
朱见濂便这样停下了脚步。
竹青见状,很知趣地招呼着壮汉们走了。沈瓷静了片刻,笑道:“小王爷有何吩咐?”
她还是叫他“小王爷”,好像并没有心思去探究他身份的转变。可他是不介意的,反倒觉得她这一声叫得甚是悦耳,看了看她,正色问道:“最近一切都好?”
沈瓷颔首:“托小王爷的福,上一批瓷器已经尽数卖完,获利不少,如今正要做新的。”
朱见濂笑道:“哦?这次姑娘可得看好瓷器,别又被人砸脑门上去了。”
沈瓷听了这话,又想起他取名的那座“月瓷坊”,默默在嘴里磨牙。朱见濂倒并不以为咎,施施然踱步,朝她欺近了两步,伸手便朝她的脸探去。
沈瓷吓了一跳,正欲扬起手挡他,却已被朱见濂紧紧钳制住了小臂。她明面上虽是他院里的人,可他从未对她行过手脚,眼下他的力道却如此之大,未及挣扎,他的另一只手已覆上了她的面颊,继而撩起了她额角的发。
那里仍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朱见濂眼瞧着沈瓷的脸变红,心里竟有些高兴,他放下手,顺势沿着她侧脸的线条滑下,若无其事道:“脑袋开了天窗,人便聪明了。姑娘我告诉你,若不是你替我挨了这一记,你脑袋肯定没现在灵光。所以若是你今后制瓷开了窍,一半功劳都得归我。”
沈瓷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胡搅蛮缠:“你,你胡扯。”
“你,你大胆。”朱见濂学着她的语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心底积了许久的阴霾正悄然散去。他再看看沈瓷的脸,突然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小瓷片儿,你脸红什么啊?”
这是他自那日审讯之后,头一次这样叫她。她的心颤了颤,却无言可对,只觉胸口跳得厉害,仿佛卡在喉咙尖上快要跳出来般。她试着轻舒两口气,却毫无纾解,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绯烫的脸颊。
朱见濂瞧她如此,玩笑得逞一般地拍了拍她的头,凑过脸去,轻语道:“记住了就好,竹青他们已经走远了,你去跟上吧。”
他的气息呵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玩笑,像是引诱,沈瓷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走了。
朱见濂的这番话,听起来胡闹,可却是真有道理。沈瓷从这以后,脑袋里便似乎真的另外开了扇窗,灵感与精力滔滔不绝。人更有劲了,手更灵巧了,想法亦层出不穷。
石商贾的这批瓷,以青花为主,考验的是精细繁密的画工,器型有罐、洗、盘、杯、碗等。沈瓷有意练习拉坯,渐渐悟到了诀窍,待成品一出,胎质细腻洁白,釉色细润如玉,整体水准都较上次有所提高。
石商贾拿到预定的成品,见品相比预期更好,甚是满意。他是古道热肠之人,又很惜才,不久便将月瓷坊引荐给其余商贾。渐渐地,光顾月瓷坊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好评渐涨,沈瓷也从此开始,打开了在鄱阳的卖瓷渠路。
☆、045 釉里红器
自从月瓷坊被众人悉知后,沈瓷开始接到许多订单,单独售卖的其余精瓷亦销路畅通。
渐渐地,有眼力的商贾发现,沈瓷的每一批成品出来,或多或少都比之前有进步之处。瓷胎更轻薄,釉面更均匀,质地更细滑,从未止步于现状。她的瓷器由此更加热络,因为每一次,都可以比他们期望的更好一些。
然而,就在制作了数批瓷器、且营造出了良好的口碑后,有商贾再找沈瓷订做,却统统被婉拒了。
“沈姑娘近日不再接订单,正准备烧制釉里红,您若是有兴趣,隔些日子再来看看吧。”月瓷坊的伙计如是说。
商贾闻言,轻轻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沈姑娘要烧釉里红了?”顿了顿,又问:“是低温釉里红吗?”
伙计摇头道:“沈姑娘想烧的,定然是精品,哪是低温釉里红能够糊弄过去的?若是不能成功,也不会摆出来售卖了。”
那商贾眼中放光,感叹道:“要知道,因着明太祖朱元璋曾经的农民起义军叫做红巾军,明初之时,红色便成了皇家象征,釉里红也被官窑尽数垄断。而宣德之后,官窑釉里红因为制作困难,已很少制作,多用低温釉里红代替,颜色质地都不够纯净。到了如今,上等釉里红已是少之又少,沈姑娘若要烧制,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伙计道:“正是如此,烧制釉里红原本就困难,若要得到纯正的红色,则是难上加难。所以这一次,耗费的财力和精力都极大,姑娘暂且没有精力接别的订单了。”
商贾听言,亦是理解:“那好,待两月过后,我再来看看。若是真有质地上佳的釉里红,便是价格再高,我也会掷金买下。”
而此刻,月瓷坊话题的中心人物沈瓷,正同竹青守着刚冷却下来的窑炉,看搬运师傅将一件件匣钵放置在空地上,每稳稳放下来一个,两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打开,可结果,却只余下一声声叹息。
竹青端起一件雕有红兔的玉壶春瓶,凑到沈瓷面前,问道:“姑娘,我觉得这件还不错,器型圆润,釉面如玉,已能卖个好价钱了。”
沈瓷仍是摇摇头:“我们之前接的那些订单,钱已经赚得很多,因而才有财力做如今的釉里红,要做就做好的,这一件,红色太钝,并非鲜红,还不够纯正。”
竹青满脸失望,摇头叫嚷道:“这釉里红也太难做了,材料昂贵不说,还没一个成功的。再这样下去,之前赚的所有银两,都得花光。”
沈瓷倒是不以为然:“花光了再赚,不碍事,原本赚钱便不是我的目的。至于釉里红,正因为难做,才称得上是千窑一宝的珍品。”
沈瓷蹲下,拿出匣钵中一件件失败的作品,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半天,总结道:“这一次,彩料配比相对于从前好了些,可窑内的气氛和温度还不足够。任何一个细小的缺陷,都可能对呈现出来的红色造成影响。没关系,我们吸取经验,再试一次。”
竹青耷拉着脑袋,默默地点了点头,帮着沈瓷收好这满地残品,眼见着夕阳西下,两人望着那刚刚搬空的瓷窑,对视一眼,才慢慢走回院中。
沈瓷先回了房间休息,竹青则去灶房取今日的晚膳。
不知怎的,灶房今日的氛围比往常活络许多,几个灶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耳语不断,时不时发出尖细的笑声。竹青近几日因为等着开窑,大多数时间都同沈瓷呆在瓷窑,府中的见闻也听得少了。如今见这几人兴奋异常,眨眨眼,也禁不住问道:“发生了何事?怎地这样激动?”
平素里活泼的灶娘掩嘴偷笑,眉毛轻轻扬起,笑道:“你是沈姑娘房里的,告诉了你,你可别忙着告诉你主子呀。”
竹青皱起眉头,追问:“到底何事?”
丫鬟又发出几声咯咯的笑声,眼睛在竹青脸上绕了一圈,才慢慢道:“你们还不知道吧?王爷呀,要做主给世子殿下择世子妃了。”
☆、046 世子择妃
世子择妃一事,还得从这日清晨说起。
一大早,淮王便派丫鬟去给朱见濂传话,说是要请他过去用早膳。朱见濂昨夜睡得不太好,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想太多,匆忙起床洗漱过后,便带着秋兰去了。
桌上的膳食并无异样,但淮王既然专程请世子一同用早膳,肯定不光是为了吃一顿饭。
果然,碗中的桂花粥刚喝了一半,琐碎无用的家常话便唠完了。膳厅里沉默片刻,便见淮王施施然放下碗筷,悠悠开口道:“濂儿,如今你已是年纪不小,是不是该思虑着成家的事了?”
朱见濂刚咽下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他定了定神,坐直了身体,回道:“此事不急,过一段时间再议。”
淮王瞥了他一眼,面上似有不满,慢慢道:“你册封世子已是一年有余,世子妃之位却一直闲置。繁衍子嗣,延绵香火,乃是家族责任所在。此事不宜拖延,我已命人挑拣了三位家世与你相当的世家小姐,皆记录在一道薄册中,你且先看看。”
说罢,便有旁人呈上一道薄册,大红的纸面,刺得朱见濂眼睛有点发胀。他心不在焉地翻开了册子,见内页记录着三位小姐的家世背景、品貌德行、生辰八字,皆是些常规又干瘪的言语。
他的手肘抵在桌上,头脑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一目十行地把册子浏览完,便再次合上,敷衍道:“我看这些世家小姐都差不多,没什么主意。”
淮王见他已没了食欲,桌上的早膳也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