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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胭脂与杀将-第9部分

小说: 胭脂与杀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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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患得患失,她洗完衣服,用清水濯手,然后趁人不注意,跑到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戴上了那对耳坠子,云檀端详着自己的面容,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摘下来。
  当天,她虽然收到了耳挂,上颢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出现在窗下。
  云檀等了很久,她甚至怀疑是自己一时疏忽,错过了流光瞬息的晤面。
  待到夜深人定,她伺候完夫人就寝,独自一人呆在外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
  连绵的细雨又开始滋润静悄悄的夜,西容城与晔国一样,土地临海,终年潮湿多雨,少女心中有事,全无睡意,干脆起床坐在窗边听雨。
  自从她孤身离家后,连日来栖栖遑遑,风尘碌碌,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也需得鸡鸣而起,星夜而息,虽然日日食不暇饱,忙里偷闲,却也并未遭遇大不幸,云檀有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真不错。
  事到如今,她并不怀念那个膏粱锦绣,衣食无忧的云家大院,也不想念那群需要逢迎讨好,才能相安无事的家眷,有时云檀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姐姐云裳一样,是个天生冷情的人。
  寂静的夜里,雨水孜孜不倦地漫天而下,当熟悉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时,云檀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颤巍巍地点起一支蜡烛,蹑手蹑脚地拿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条缝。
  原来这天正逢张将军率军出城,攻打萨伊族的日子。
  西容城城内虽冷清安逸,荒原上却早已血流成河,死尸横野,老族长力战不敌,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敌将掳去,只得率着余部落荒而逃。
  张将军扛着朝思暮想的美人哈哈大笑地跨上了战马。
  他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没有良心,只要不危及自身,死亡和杀戮便震撼不了他。
  战后,上颢随军返回营地。
  夜已很深,他猜想她一定已经睡着了,却又不知从此哪儿冒出来的期望,竟动用了夜半入城的职权,深更半夜地跑去姑娘的窗下徘徊。
  冷雨细密,阁楼漆黑,远远地,他忽然望见一点烛光亮了起来。
  微火寒灯照亮了少女姣好的面容,雨珠被风吹进窗里,蜡烛的火光明灭不定,她正立在窗边望着骏马上满身血污的军人。
  他刚下战场,尚未清理戎装,此时又恰逢月落参横,阑风长雨,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在荒原上初见时的情形。
  一阵无以名状的凄凉之情掠过少女的心头,她莞尔一笑,微微转动脸庞,让一对碧绿的翡翠坠子在耳朵上亮闪闪地摇晃。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雨中露出了模糊不清的微笑。
  *************
  一个月后,郡尉夫人外出省亲,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云檀总算是有了歇息的时候。
  每逢月初,西容城的百姓们总会出门游街,燃灯嬉戏,星星点点的灯火会令整座城池大放光华,若是遇上中秋佳节,放眼望去,更是彩灯万盏,繁光缀天,辉煌奇巧之景,笔墨难绘。
  那夜,恰逢月初,府里的侍女们趁着闲暇,结伴外出,一路赏灯猜谜,好不快活。
  云檀因连日辛劳,疲乏不堪,委实无心赏灯,便以身体抱恙为由,与热情邀她作伴的姑娘作别,独自留在楼中休憩。
  这些日子,云檀瘦了不少,娇嫩的双手因不适应劳作,裂开了几道口子,她的脸色生来便不红润,现下没了胭脂点缀,更是苍白寡淡,洗衣裳时,她偶尔瞥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只觉这张瘦刮刮的脸像极了戏文里的苦命婢女,不由咯咯直笑。
  云檀一向不怕吃苦,她总以为一切苦难都是她罪有应得;她也一向面带笑容,只因觉着自己是卑劣的,而卑劣之人又怎么有哭泣的资格呢?
  当夜,她坐在无人的厅堂里做针线活,雕花的木门大喇喇地敞开着,楼前的空地上种着鲜花与青草。
  鸟啼花落,暗香疏影,琪花瑶草间传来了孩子的笑声,那是她家夫人的小儿子。
  这位夫人此次外出是为了探望重病在床的妹妹,因而未将孩子带在身边,只嘱咐心腹老嬷悉心看护,莫要让这顽皮的男孩磕着碰着。
  粉妆玉琢的小公子在院子里到处跑,拉着老嬷嬷的手要她陪他捉迷藏,老人家没玩几圈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这小公子浑身使劲,怎么也叫不停。
  院子的西南角,一座大槐树参天而立,树下有一口爬满青苔的古井,小男孩跑到树荫下蹦蹦跳跳,时不时回首冲老嬷嬷嚷嚷。
  云檀隐隐感到这临近古井的绿荫有些危险,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慢慢走进院子。
  果不其然,淘气的小公子被草里的石头绊倒,一个趔趄正巧对着井,直往里摔去,老嬷嬷吓得大叫起来,云檀风一样冲过去,从背后抓住他,将他抱起来,平安地放到石凳上。
  小男孩惊魂未定,他怔了怔,‘哇’地哭了出来。
  云檀立刻柔声柔气地安慰他,她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帮他擦拭眼泪,漂亮的男孩脸颊红润,眼睛乌黑,穿着一身精致的衣裳,格外讨人喜欢。
  云檀笑吟吟地看着他,紧接着忽然打了个寒颤,脸色变得惨白。
  老嬷嬷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刚想道谢,却见云檀转身飞也似地奔出了院子。
  她穿过拱门,沿着白皑皑的围墙往前跑,跑到一半,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捂住泪迹斑斑的脸。
  方才的小公子令她想到了七年前失手杀害的弟弟,他细嫩的脸颊,稚拙的声音又开始在少女的眼前耳边回荡。七岁时无心犯下的过错令她至今都无法释怀,即使那么多年心甘情愿遭受母亲的冷眼,她也依旧深陷自责,无法自拔。
  云檀泣不成声,哭得浑身直打哆嗦,过甚的自卑像是定期发作的毒,又让她深深地厌恶起自己来。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忽然吓了一跳。
  上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云檀看见他时,他的马已在树下拴好,人就站在她一臂开外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他应该是直接从营地上赶来的,照旧是一身黑漆漆的戎装,只是没带头盔。
  “市集上有灯会,你想去看吗?”等她哭完了,他问她。
  她把眼泪擦干,摇摇头,冲他笑笑,“这会儿没人带我去哩。”
  “我可以带你去。”他道。
  她听罢,笑嘻嘻的,半晌没有接话。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晚上跟一个不相熟的男人到处跑,会被人家说成什么呢?
  她想到了从前读过的什么女训女则女诫女德,每个姑娘长大似乎都会读那些东西。
  她的母亲陈氏从前一定也读过吧?
  可她不是照样红杏出墙出,忙得不亦乐乎吗?
  云檀左思右想,比起书上读到的,她更相信躬身亲历的。
  所以她自甘堕落地琢磨着,反正自己从小便不是什么好姑娘,又何必遵循哪些叽叽歪歪的礼教呢?
  “我不想去灯会,我想去海边看看。”她擦干泪痕,故意笑盈盈地询问,“你愿意带我去吗?”
  他早就看出她是个不合时宜的姑娘,半点都没显出意外,便点头答应了。
  云檀走到他的坐骑跟前,准备上马。
  骏马很高,她爬不上马背,于是他抱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她想撑住他的肩膀借力,可不知怎么的手臂就是一软,他抬头看着她,她不可避免地跟他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睛宛如北方的黑山白水,分明而沉静,云檀只觉身体在半空停了停,然后便安安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西容城临海,出了城,沿着广阔的荒原向东直行二十里便能看见洁白的细沙海滩。
  她上了他的马,骏马嘶鸣一声,撒蹄飞奔。
  重重楼阁,条条街巷,霎那间像风一般往后掠去,她宛如腾云驾雾,只觉一簇簇繁丽的灯火晃成了一大团彩云,朱门九逵,楚馆秦楼,处处衣冠辐辏,光彩倍常,瞧得她头晕眼花,目不暇接。
  前方,城门大开,奔马飞驰而出。
  一出城,秾丽的盛景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辽阔的荒原无边无际地延展,大风夹杂着些微小雨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荒无人烟,只有他们一骑人马奔腾在苍茫的平原上。
  她的黑发被风吹起,一阵阵拂打在他的脸上,少女的发上有淡淡的花香,而他的铠甲上则弥漫着铁锈和鲜血的气味,每当她的头不小心靠上他的胸口时,他总会谨慎地避开,生怕自己会弄脏她。
  远远的,云檀看见天水相接成一线,骏马又飞奔了三里,军人提缰勒马。
  上颢率先翻下了马背,他伸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草地上,一阵恶风卷地袭来,少女长裙飘扬,露出楚楚动人的线条。
  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转身将马儿拴在了巍然耸立的巨石边,又示意她往前走,“前面就是海滩。”
  云檀点点头,依言往前走。
  

☆、往事:交心

  两人所在之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高地,在高地与海滩之间有一段乱石堆叠的土坡。
  云檀虽然自小习舞,但并不意味着她是个身手灵活的人。
  面对陡峭的坡地,少女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她的长裙碍手碍脚,时常被踩到,每当她踏上一块新的石头时,总要用脚试探半天,好像这块石头会突然动起来一样。
  不过她乐在其中,像个初次玩冒险游戏的孩子,虽然不熟练,却异常投入。
  上颢放慢速度,与之并行。
  他从不催促她,也不对她笨拙的姿势指指点点,待到云檀快要到达坡底时,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往后跌了下去,军人立刻腾出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将她安稳地放到沙滩上,动作有力又迅速。
  少女站稳了身子,抬头笑道,“多谢。”
  “没事。”他敏捷地跳下石坡,带着她走上柔软洁白的细沙,军人转头望向无垠的海面,“你很喜欢看海?”
  “没有,只是今日突发奇想而已。”她实话实说。
  海边清风阵阵,少女轻轻巧巧地往前跑了两步,张开双臂,舒展衣袖,她的步履轻盈,举止幽娴自若,上颢发现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拘束,心里不禁有一些诧异。
  许多人在他身边都会感到局促不安,因为他沉仪寡言,若非涉及公务或者需要发号施令,他几乎不言不语,别人找他说话,往往会落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阵阵海浪拍打着暗礁,高空的云朵呈现出冷凝的铁灰色,厚厚地压向海面,洁白的鸥鸟在狂风中鸣叫,天水之间,没有帆影,没有人迹,唯有亘古不变的静默。
  “你一定觉得我不是个好姑娘。”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托着香腮,默视远方。
  “没有。”上颢坐在她身边,隔着一尺远,他张开两条腿,将胳膊肘支在腿上。
  “好姑娘是不该跟一个陌生人四处乱跑的。”她没有看他,只是露出了忧悒的微笑。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恪守名门闺秀的准则?你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着爹娘给你找一个前途无量的夫婿,然后费尽心思笼络他,给他生个儿子,巩固好自己的地位。”军人忽然开口说道。
  云檀诧异地转过头看他。
  “你口中的好姑娘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他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喜欢的。”
  少女无以反驳,她有一些困惑,“你似乎很了解我。”
  “我只是说一些我明白的事。”他回答。
  上颢在皇城里见多了循规蹈矩的姑娘,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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