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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胭脂与杀将-第7部分

小说: 胭脂与杀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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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依然是黑的,帐子里没有人也没有点灯,她已经睡过了一个夜晚和一整个白天。
  军营中燃烧着篝火,来来往往的人影投映在白色的帐幕上,外面有人在大声喊叫,喊声忽近忽远,模模糊糊。
  少女摸摸索索地走下床,她的右脚本就崴了,又强撑着走了几天的路,现在已是又红又肿,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帐幕边,将布帘掀开一条缝,偷偷向外张望。
  深邃的夜空布满了繁星,军营里的士卒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辕门。
  那里停着一辆运粮车,车边有一位灰熊般魁梧的将士正在打一个瘦弱的小兵,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三头叉,吼叫着往小兵身上戳,而那小兵则想方设法地躲。
  不断有人上前阻止,却屡屡被刚硬的铁叉子抡出老远,围观的士兵开始胡喊乱叫,她看见一道黑影飞快地窜入人群,冲到运粮车边。
  他抓住了那彪形大汉的手,抡起胳膊,正对着他的脸猛击了两拳,挨打的汉子顿时大嚎起来,像狼一样呲起牙,扑上去跟人厮打。
  “快去帮忙!”周围军人一窝蜂地拥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加入了战圈。
  云檀不明所以,却蓦地瞥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将从军营主帐中走了出来,他的体格高大得像座山,走起路来有种天摇地动的气势。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发出一声惊叹,这种惊叹是人们看到稀有的大型猛兽时才会发出的。
  那守将走到辕门边怒喝了几句,声音宛如洪钟大吕,士兵们顿时噤若寒蝉,没过多久便纷纷作鸟兽散。
  有人快步向她的帐子走来,她在黑暗中找不到火折子,便匆忙将打褶的衣裙拉好,又将凌乱的头发拨弄到耳后,回身坐到床榻上。
  帐幕被人掀起,一片清澈的月光垂了进来。
  “你醒了。”那是一个好听的男音。
  ********
  

☆、往事(五)

  幕布落下,令人不安的黑暗复又笼罩下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像出猎的野兽。
  烛火重新燃烧起来,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边,双手交叠在腿上,面带浅浅的微笑,跟家里来客人,她应邀作陪时一样。
  他借着烛光打量她,只觉得她很美,却说不清究竟美在哪儿。
  “你叫什么名字?”他取下木架子上的汗巾放进铜盆里搓洗绞干。
  “我叫云檀,白云的云,檀香的檀。”说罢,她灵巧地起身,盈盈敛衽一拜,“昨夜多谢军爷相救。”
  “不必客气。”上颢点点头,他方才与人打架,嘴角被对方的拳头擦破,渗出血来,此时正用汗巾擦拭着血迹,“你的家在哪儿?”
  “在西容城外的九罗镇里。”她说谎,说得顺溜无比。
  西容城是雩之国距离晔国最近的一座城,而九罗镇是人牙子带着她路过的地方,她记住了牌坊上的名字。
  他想了想,“等天亮后,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我不会回去,这儿若是不方便,我可以离开,只是这一天一夜,多谢军爷收留了。”
  她略微失落,却未减半分笑容。
  昨夜,少女神志模糊,竟把满脸血污的军人当作了地府中的恶鬼,想跟着他去阴间,可惜他不理会她,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荒原上,未料他竟回心转意,中途折返相救。
  云檀弄不明白他的心思,也不想弄明白。
  “你打算去哪里?”擦干血迹,军人将汗巾丢回铜盆里。
  “去找户人家,给人当婢女。”
  上颢微微皱起眉头,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她发现他坐着跟站着时一样,脊背挺得很直,一副受伤都不会松懈的架势。
  这坚毅昂藏的仪态让云檀对他生出了一种朦胧的好感来,少女嫣然一笑,“爹娘逼我嫁人,我不愿意,就从家里逃出来了。”
  “他们要你嫁给谁?”
  “一个有钱的老头,”她又信口开河,笑吟吟道,“他老得牙都不齐全了,却还要娶好人家的姑娘为妻。”
  “原来如此,”他略微沉吟,“但当人婢女也不容易。”
  “我知道,”少女颔首,“可我会做很多事,针织女红,香料衣物,写字磨墨,我都懂一些,我还懂歌舞,逢年过节可以起舞给人助兴,啊对了,我还会喝酒呢……”
  她滔滔不觉得讲,真话假话混在一起,说到后来竟觉得自己不仅能当婢女,就是青楼头牌都游刃有余,言罢,她还故作天真地问道,“军爷,您府里缺婢女吗?”
  这句话若是被家里的嬷嬷听见,定是要打她手心了,云檀心里感到一阵难言的快意,仿佛她骨子里积压着叛逆,突然得到了释放。
  “不缺。”
  他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于是少女露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歉然微笑,“是云檀冒昧了。”
  军人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话。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个人似乎拥有洞察人心的禀赋,眼里时常对她的话流露出质询,云檀感到一阵心虚,浅浅笑着垂下头去。
  “你的脚扭伤了。”她的绣鞋被磨破,露出了红肿的脚踝,他看了一眼,“我有药。”
  军人站起来,走到木桌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银色的铁盒,递到她跟前。
  盒子上刻着螭龙的花纹,她客气地道了声谢,接过来端详了片晌,尔后打开盖子,药膏是浅浅的绿色,有一股薄荷叶的清香,她用手指剜了一块,抹在脚踝上。
  等她涂抹完毕,将药膏还给他时,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军爷,您对每个姑娘都这么好的吗?” 
  上颢忽然流露出严峻的神色来,他复又开始打量她。
  这个姑娘容颜姣好,并且毫不怕生,这本该让他警惕的,可偏偏她的笑容甜美动人,说起话来柔言细语,天然带着一股亲切的气息,让人猝不及防便好感顿生。
  军人审慎地思索着,他可以感觉到她很善于运用套人近乎的小手段,并且用得十分自然,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他思量着她之所以极力表现得亲切和善,或许是为了博人好感,从而避免受到伤害。
  想到此处,上颢回答,“你放心,我不是对每个姑娘都那么好的,今日只是碰巧罢了。”
  少女微微一笑,没有再出言叨扰他。
  由于身处军营,不便洗澡,云檀只能强忍着蓬头垢面,竭力维持万方的仪态,好在上颢没过多久便给她打来一桶水,让她简单地擦洗一番。
  在他离开帐子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他,“这位军爷,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姓安,单名一个颢字。”他道,说完便走了出去,留她一人在帐中。
  夜深,营地里依旧很热闹,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偶尔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
  这支队伍的纪律十分散乱,但军风却相当彪悍,他们长年对抗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久而久之,竟也染上了异族人狂放不羁的习性。
  上颢缓缓向辕门处走去,他走到路栅边,抱起双臂,斜靠在旗幡高挂的木杆上。
  火光将他的人影拉得老长,泥泞的青草地向远处无边无际地延伸,军人凝视着天与地的交界处,兀自出神。
  雨后的青草飘出的阵阵清香萦绕在他的鼻息间,军人低头望向脚下的土地,悠悠陷入了沉思。
  这个地方埋葬过多少人?发生多少场战役?
  在他眼里,这不是普通的荒原,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坟场。
  腐烂的白骨遍地皆是,雾霭静静地浮动,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的很久以前,交战后遍地狼藉的沙场。
  当时他还年幼,望着满地的死人,竟然既不害怕也不恶心,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知是不是云檀出现的缘故,上颢今晚的思绪有些散乱,多年未曾忆及的往事忽然接二连三地浮出记忆的水面。
  他想到被自己带回来的少女,她愉快明媚,宛如面具一般的笑容,明明是假的,却唤起了一股柔和的感情,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动心,却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好奇。
  “安偏将!”有小兵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张将军有请。”
  为了避免特殊优待,上颢此番来到边关,未用真名,只说是从皇城调来的副将,姓安。
  此时,主帐内非常喧闹,将士们围聚于此,说笑打闹。
  年轻人走进帐子,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用宽阔的肩膀推搡着拥挤的人群往里走,眼睛搜寻着张将军的身影。
  张将军此时正与一班将士围坐在木头圆桌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个人讲荤段子。
  上颢还没走过去,张将军便站了起来,他热情地招呼了他一声,示意他去帐子一角谈话。
  两人刚在角落站定,魁梧的守城将军就开始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新来的副将说道,“上一回,亏得安副将神机妙算,咱们暂时赢了一仗,但只歼灭了萨伊族的先锋队伍,他们的主力还藏得很深,得想办法挖出来。”
  “将军可有计策?”
  “近日恰逢萨伊族小公主招亲,原野上轰动一片,听说许多西容城的百姓会乔装打扮跑去凑热闹。安偏将,咱们不如从招亲大典入手,混进去一探究竟。”
  说到这儿,他搓搓手,一副兴奋又尴尬的样子,“对了,有个任务,安副将须得替本将完成。”
  他在上颢耳边'如此,如此'地悄声吩咐了几句。
  如果上颢只有十五岁,一定会露出轻蔑的表情,可如今,他已经二十岁了,所以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只是点了点头,恭敬地领命。
  *******
  等他从主帐里走出来的时候,营地里依然喧闹,照明的火把亮得晃眼,十几名将士正围着一队战战兢兢的外族歌女起哄,待她们一曲唱毕,强壮的兵将便围拢上来,一人一个像捉小鸡一般将弱不禁风的女子拖进了自己的营帐内。
  上颢的脚步微微停了停,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出言阻止,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言,迈开腿走向自己的帐篷。
  布帘被掀开时,云檀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她正忧悒地望着烛火,独自沉思,军人微微一怔,仿佛无意间洞悉了她的内心,可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明媚动人的微笑便又挂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已稍作洗漱,她擦干净身子,又重新梳理过长发,虽然衣裳仍然破旧,但大家闺秀的风姿已绰约显现。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云檀的笑容中隐约有几分担忧,“我听见有姑娘在尖叫。”
  “军营里一向如此,你习惯就好。”
  “啊……”她点点头,复又挂上无懈可击的甜笑。
  “这几日我要外出办事,你一个人不能留在军营里。”上颢的语调平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她的微笑带着疲惫,“我只需要一个能吃饭睡觉的地方。”
  他转身看她,目光微微忧虑,好像担心她随时会哭泣。
  “那明天我找个地方安置你。”半晌后,他说道。
  “多谢这位军爷。”她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他施了个万福礼。
  云檀的姿仪有点夸张,他却不甚在意,只冲她睡过的床榻抬了抬下巴,“离天亮还早,你再睡一觉吧。”
  说完,他走到桌边,在木头椅子上坐下。
  云檀和衣躺到床上,军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此刻只能闭目养神,无法真正入眠。
  少女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开始静静地端详椅子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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